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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北巡:燕王的学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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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在甲片上。突然觉得那冰凉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怕了?”朱棣问。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十三岁的孩子,对“杀人”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那是很坏很坏的事。可朱棣说起时,像在说吃饭喝水。

“战场上,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朱棣把甲胄收起来,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物件,“所以我教你兵法,教你星象,教你守关——都是为了让你将来不必亲手杀人。为将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才是本事。”

这话我当时信了。后来我带五十万大军,确实没亲手杀过人——我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坐在中军帐里,那比亲手杀人更糟。

但十三岁的我不懂。我只是觉得,朱棣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能把“杀人”说得这么平静,又把“不杀人”说得这么郑重。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那套旧札甲,站在居庸关城墙上,关外黑压压的全是敌人。我想放箭,手却抬不起来;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最后我醒了,一身冷汗。朱棣在旁边的铺位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睡着的朱棣,眉宇间那股锋利劲儿淡了,看起来竟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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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一共两个月。我们走了居庸关、古北口、山海关,最远到过大宁卫(那时宁王还没就藩)。朱棣每到一处,都要巡视防务、检阅屯田、接见当地士绅。我像个尾巴跟在他身后,记下所有见闻。

回北平前最后三天,朱棣给我放了假:“把你这一路所见所思,写个东西。不拘格式,想写什么写什么。”

我憋在燕王府的厢房里,写了整整两天。最后呈上去的,是一卷名为《北边稚见》的札记——十三岁孩子的“稚见”,现在想想都脸红。

内容大概有这些:

-居庸关险要,但西侧山脊有处缓坡,宜增筑烽燧(其实是朱棣指给我看的)。

-北边军屯多荒废,因将士更愿经商逐利(这是我偷听燕山卫聊天听来的)。

-蒙古诸部虽散,但互市时眼神仍凶,宜严查铁器交易(这是守关老卒告诉我的)。

-最后还大着胆子写了句:“藩王守边固好,然兵权过重,日久恐生骄矜。”

最后这句要命的话,是我自己想的。因为这一路看见燕山卫将士对朱棣的敬畏——那不是对皇子的敬畏,是对主帅的敬畏,眼睛里都带着光。

朱棣看完札记,久久没说话。我站在书房里,手心冒汗,觉得自己完了。

“小子敢言。”他终于开口,却不是训斥,反而笑了,“有胆色。”

我愣住了。

“尤其最后这句。”朱棣把札记卷起来,“虽然幼稚,但肯动脑子。景隆,为将者最忌盲从,你能看出问题,哪怕看错了,也比浑浑噩噩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话,到此为止。若让御史听见,参你一个‘离间天家’都是轻的。”

我赶紧点头,点得像啄米。

“这卷札记,我替你呈给父皇。”朱棣说,“但最后这句,我会替你抹了。不是怕事,是护你——你才十三岁,不该沾这些。”

我当时感激涕零。后来才明白,他抹掉那句话,未必全是为我——那句话戳中的,正是朱元璋最深的忌讳。

回南京前一天晚上,朱棣在王府设小宴。就我们俩,四菜一汤,还有壶温过的黄酒——他让我也喝半杯。

“景隆。”酒过三巡,朱棣看着我说,“这趟走完,有何感想?”

我想了想:“北边……和南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南京太精致,像盆景。北边……”我搜肠刮肚找词,“北边像没打磨的刀,糙,但锋利。”

朱棣大笑,笑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得好。那你是喜欢盆景,还是喜欢刀?”

我答不上来。十三岁的孩子,哪懂这些。

“不急。”朱棣拍拍我的肩,“你还小,慢慢想。但记住——无论是盆景还是刀,都得有人守着。咱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守东西的命。”

宴散时,他送我到厢房门口。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后,你爹该想你了。”朱棣说,“回去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总有再见的时候。”

我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那一幕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在诏狱里,无数个夜晚会想起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燕王,想起他说“咱们是守东西的命”。

可他最后没守住藩王的忠,我也没守住臣子的节。

我们都成了自己该守的东西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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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京的路走了二十多天。越往南,景致越柔,风越暖,但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到家时,爹在门口等我。三个月不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回来了。”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细细打量我,“黑了,壮了。”

我把《北边稚见》的副本呈给他——朱棣准我抄了一份。爹在灯下看到深夜,看完后长叹一声:“燕王……把你教得太好了。”

这话我当时以为是夸奖。后来爹临终时,我才懂他的意思——教得太好,就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容易出事。

三天后,宫里传来消息:朱元璋看了《北边稚见》,御笔批了四个字:“孺子可教”,赏了我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

爹捧着赏赐,手在抖。晚上他把我叫到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让我跪下。

“景隆,今日陛下赏你,是福也是祸。”爹的声音在香烟缭绕里显得缥缈,“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孩子了。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看着,记着,掂量着。”

我抬头看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最上面是我爷爷李贞的,然后是开平王常遇春的(我爹过继给了常家),再往下,将来也会有我爹的,或许……也会有我的。

“儿子明白。”我说。

我真的明白吗?十三岁的明白,和三十岁、五十岁的明白,从来不是一回事。

那晚睡前,我取出朱棣在居庸关让我摸的那片甲胄——临走时,他掰了一小片给我:“留着,当个念想。”

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我摸着那个缺角,想象它曾经刺进过谁的身体,沾染过谁的血。

三年后,朱棣真的送了我一套完整的甲胄,在我十六岁再去北平时。他说:“景隆,该有自己的甲了。”

那套甲我一直没穿过。靖难时我穿的是朝廷发的明光铠,金灿灿的,像戏服。而朱棣送的那套,被我藏在府库最深处,直到抄家时被锦衣卫翻出来。

他们呈给朱棣,朱棣看了很久,最后说:“收进库里吧。”

他没说怎么处置,也没说还给。就像他没处置我,只是把我收进了诏狱这个“库”里。

现在我在牢里,偶尔还会梦见居庸关的风,梦见那晚的星,梦见甲胄冰凉的触感。

然后醒来,摸着身上破烂的囚衣,闻着牢房里永恒的霉味。

十三岁那年,我以为自己摸到了刀的锋刃。

五十岁这年,我才知道,握刀的人,从来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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