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岛影人心,弦断音杳(1/1)
松本老人的叹息还绕在耳畔,混着华月馆的清酒余味,被东京的夜风卷着,一路跟我——一个漂泊在这岛国的中国游子,回了宿舍。推开门,榻榻米的凉意在脚下漫开,像一层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缠上脚踝,将周身的喧嚣尽数隔绝,独留一室寂静,容我沉进这方弹丸之地的人性迷思里。我并非为这异国他乡忧思忡忡,只是站在时光的渡口回望,才惊觉这岛国安身立命的根里,早已将人性的桎梏尽数抛开,欲望如潮水般漫过所有边界,若说此间尚有底线可言,那或许,便只剩我这颗滚烫的中国心,以及心中未灭的执念了。
这方被大海环抱的土地,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柔之气,像江南梅雨季的雾霭,潮湿、粘稠,悄无声息地浸透骨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沦,竟生出几分无法自拔的牵绊。它不像故土北方的风,烈得坦荡,也不似西南的山,雄得厚重,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收敛的温柔——樱花是轻柔飘落的,温泉是暖意氤氲的,就连女子的笑,也是低眉顺眼的温婉,男子的话语,虽有蛮横,却也常裹着一层迂回的算计。人性的展现向来是极致的割裂,善与恶并非相融共生,而是泾渭分明地刻在男女骨血里:女子的骨中藏着揉碎了的善,如樱岛的樱花,柔柔弱弱开在风里,却自有一份坚韧的温柔;男子的脉中却奔涌着野肆的恶,似富士山底的熔岩,藏着碾压一切的霸道与野蛮。他们奉太阳为图腾,将天照大神供在神坛之上,想来,也唯有这烈烈天光,才能压住这岛屿浸了千年的阴柔,才能镇住那藏在骨血里的、无处安放的暴戾。这是独属于这岛国的人性悖论,阴柔与野蛮纠缠,良善与凶恶对立,像极了这土地上的海与山,永远在拉扯,永远在抗衡,而我,就深陷在这拉扯的漩涡中,被那份阴柔缠得难解难分,却又在心底渴盼着一股阳刚之气,能将我从这温柔的桎梏中挣脱而出。
独坐窗下,窗外的霓虹映着米白色的窗纸,影影绰绰间,那些与这岛国女子相交的片段,竟一一浮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她们皆在我生命里留下过深浅不一的印记,或惊艳了时光,或温暖了岁月,各有各的美好,各有各的情真,也各有各的牵绊,像一根根细密的丝线,将我这颗漂泊的心,牢牢系在了这方土地上。
初识小田,是在札幌的雪季,漫天飞雪落了满城,天地间一片苍茫,她就那样撞进了我的视线,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眉眼干净得像未经沾染的雪域。我们从札幌的风雪里相伴,踩着厚厚的积雪,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奔赴东京的繁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寒夜共享一碗热汤,雾气氤氲了彼此的眉眼,清晨同看一抹朝晖,从东京塔的方向缓缓升起,那些并肩前行的日子,简单而热烈,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我当初漂洋过海来到这岛国,本是为了打工挣钱,供远在家乡的弟妹读书,那些日子虽苦,却因有她陪伴而多了几分暖意。她曾随我跨越山海,回到我远在云南香格里拉的故乡,看雪山连绵,听经幡猎猎,那个在日本水土里长大的姑娘,站在藏地的风里,却毫无半分违和。她学着喝酥油茶,舌尖被烫得微微泛红,却依旧笑着说“好喝”;跟着当地人说简单的藏语,发音生涩却格外认真;对着雪山虔诚合十,眼底的好奇与温柔,揉碎了藏地的风,也揉碎了我的心。她的美好,是刻在骨子里的纯粹与温婉,不掺半分功利,是日本女性所有美好特质的凝聚,干净得像富士山巅的雪,澄澈得似北海道的湖。那样的时光,是我漂泊岁月里最温暖的光,可如今想来,那份温柔,亦是这岛国阴柔之气的一部分,它让我沉醉,让我依赖,却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明晰,身为中国人,心底终究藏着一份家国情怀,这份情怀,让我在温柔乡里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却也让我愈发渴望一股阳刚之气,以平衡这无处不在的阴柔。
而后识得樱井美子,她是冷艳的,眉眼间带着疏离的傲气,似寒冬里的寒梅,开得孤高而凛冽,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阴柔。她身有婚约,与佐藤星子的牵绊早已是旁人眼中定数,家族的利益、世俗的眼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可这份既定的缘分,却未曾锁住她眼底的情愫。她看我的眼神,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温柔,那份情意,克制而隐忍,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不与人说,却在细节里处处流露——会在我加班晚归时,悄悄在办公室放上一杯温茶;会在我谈及故土时,静静倾听,眼底满是向往;在冷艳的外表下,是一颗藏着深情的心,那份深情,带着岛国女子特有的含蓄与坚韧,像温水煮茶,慢慢浸润我的心房。我明知这份感情或许没有结果,却依旧忍不住沉溺,她的温柔是毒药,也是解药,在这异国他乡的孤独里,给了我片刻的慰藉,却也让我愈发深陷这阴柔的漩涡,难以挣脱。而那份深埋心底的家国情怀,像一根无形的线,时时拉扯着我,让我明白自己终究是异乡客,这方温柔乡,终究不是长久的归宿。
美良子则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她是独当一面的职业女性,周身带着利落的锋芒,在职场的厮杀里练就了沉稳与果敢,可那份锋芒之下,依旧藏着岛国女子的温婉。她见惯了世间的尔虞我诈,看遍了人心的复杂凉薄,却偏偏对我另眼相看。我们因工作相识,在一次次的合作与碰撞中,生出了惺惺相惜的默契。她的情意,不似小田的纯粹,不似美子的隐忍,而是带着成年人的坦荡与欣赏,是灵魂层面的认可,是在风雨同舟里生出的依赖。她会在我遭遇挫折时,冷静地为我分析利弊,给出最中肯的建议;会在我思乡情切时,陪我去唐人街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听我讲故乡的故事,讲家里的弟妹,讲那片养育我的土地;会在深夜的办公室,与我并肩加班,窗外是东京的万家灯火,屋内是彼此沉默的陪伴。她的独立与温柔,像一剂平衡的良药,让我在这异国的打拼中,多了一份底气,可那份深入骨髓的阴柔,依旧如影随形,她的关心、她的陪伴,都带着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力量,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将这方土地当成了暂时的归宿,却也让我愈发渴望一股阳刚之气,一股属于故土的、坦荡的、能让我始终铭记初心的力量。
还有雪子,她是最懂我的,也是与我灵魂最深交汇的人。初识于国内,彼时她尚在迷茫,被生活的困顿与前路的未知所困扰,我为她解开心结,引她看清前路;而后同赴美国,在异国的土地上相互扶持,共渡难关,我们曾在纽约的街头淋雨,曾在洛杉矶的海边看日出,曾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相互慰藉;归来后她独力打拼,打理起风俗店这一方天地,在俗世的泥沼里守着自己的本心。一路走来,她知我喜乐,懂我忧愁,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她的灵魂是炽热的,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坚韧,可她的外在,依旧是岛国女子的柔婉,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柔体贴,就连表达爱意,也是含蓄而克制的。她会在我疲惫时,为我弹奏一曲舒缓的钢琴曲,指尖流淌的旋律,能抚平所有的烦躁;会在我与人起争执时,轻轻拉着我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我冷静;会在我谈及家乡与家国情怀时,满眼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份相知,早已超越了世俗的情爱,是身心相托的信任,是灵魂相依的陪伴。可也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理解与温柔,让我愈发难以割舍,这阴柔之气,通过她的陪伴,通过她的懂得,愈发牢固地缠上我的灵魂,让我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拉扯,痛苦不堪。
近来念起最多的,还有清羽。她像一枝初绽的白山茶,洁白无瑕,却偏偏身不由己堕入风尘,华月馆的脂粉与酒气,也掩不住她眼底的干净与纯粹。她弹三味线时的专注,指尖在琴弦上流转,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谈及心意时的羞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向我,那份少女的纯情,让人不忍亵渎;望向窗外樱花时的憧憬,眼底闪烁着星光,轻声说着“好想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樱花落满肩头”,那份对美好爱情的执着向往,哪怕身处风月场,也从未被俗世的凉薄磨灭。她的柔弱与坚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我的心上,让我既心疼她的遭遇,又忍不住被她那份在阴暗中坚守光明的勇气所打动。她的温柔,是最纯粹的阴柔,不含一丝杂质,却也最是致命,让我明知自己或许无法给她一个未来,却依旧忍不住想护她周全,这份牵绊,让我愈发深陷,难以自拔。而每当这时,心底的家国情怀便会悄然浮现,提醒我为何而来,提醒我肩上的责任,这份矛盾,让我愈发渴望阳刚之气的救赎。
她们皆是这方岛国的女子,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情真,或纯粹,或冷艳,或果敢,或灵犀,或清婉,在与她们的交往里,我见遍了日本女性的良善与坚韧,温柔与果敢,也被她们一份份毫无保留的情意包裹。可这份沉甸甸的真情,却成了我心头最甜蜜的牵绊,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我深知,这些女子的真心,皆澄澈而珍贵,我何德何能,能得她们如此相待?我竟一个也不忍辜负,可人心终究只有一颗,纵有分身之术,也难承这数份深情,只觉分身乏术,满心纠结。
念及此间的种种,心头忽然又漾开两道熟悉的身影,沈清禾,苏瑶,这两个刻在我心底的中国女子,猝不及防地闯入思绪。她们是故土的风,是江南的雨,是藏地的云,带着我血脉里的熟悉与温暖,带着华夏儿女特有的坦荡与爽朗,曾在我最迷茫的时刻,予我陪伴与支撑。沈清禾是江南女子,温婉却不柔弱,她的温柔里带着一股韧劲,像西湖的水,看似平静,却有深不可测的力量;苏瑶也是南方姑娘,但爽朗直率,敢爱敢恨,她的笑容像冬日的阳光,热烈而坦荡,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她们的情意,不似岛国女子的含蓄隐忍,而是带着中国人特有的真诚与坦荡,爱便是爱,恨便是恨,毫无遮掩。一边是日本诸女的深情款款,各有牵绊,一边是故土佳人的温婉眉眼,刻入骨髓,东与西,岛与陆,不同的风情,同样的真心,竟让我站在这东京的夜色里,忽然无所适从。
我像一叶漂泊在海上的孤舟,一边是彼岸的繁花似锦,温柔缱绻,一边是故乡的灯火阑珊,坦荡炽热,伸手想抓住些什么,却终究两手空空,只觉心头一片茫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归何方。那些真情,那些牵绊,那些爱恋,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我层层缠绕,让我在这人性割裂的岛国,在这真情与思念的交织里,彻底迷失了方向。而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柔之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住,让我在温柔乡里渐渐消磨了斗志,忘了自己当初为何漂洋过海来到这异国他乡,忘了供弟妹读书的责任,忘了心底那份朴素的家国情怀,忘了故土的山河与亲人的期盼。
可念及此,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却依旧被小田这个名字填满。与其他女子的相交,或有惺惺相惜,或有灵魂相依,或有隐忍深情,或有清婉憧憬,唯有与小田的爱恋,是我此生最初的心动,是最干净纯粹的初恋。她随我从札幌到东京,从日本到藏地,看过我最窘迫的模样,也见过我最耀眼的时刻,她的爱,不掺任何杂质,只是一颗真心,捧到我面前,热烈而真诚。她曾拉着我的手,站在香格里拉的雪山下,轻声问我:“你以后想一直这样吗?”我那时望着远方的雪山,认真地说:“等挣够了钱,供弟妹读完书,我就带你回家,守着这片山,守着我的亲人。”她当时笑着,眼里满是憧憬,用力点了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竟渐渐与她断了联系。或许是世事纷扰,或许是路途遥远,或许是我在这岛国的阴柔之气里渐渐迷失,忽略了那份最纯粹的情感。那些曾日日相伴的时光,终究被岁月冲淡,散在了风里。今夜这般沉下心来思量,才惊觉,原来在这一众真情流露的交往里,最真挚、最毫无保留的,依旧是那个陪我走过山海的小田。
心头的念想翻涌,竟忍不住抬手,摸出手机,翻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机械而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遍,再一遍,依旧是同样的声音,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心上,敲出一片酸涩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