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松本老人的叹息(2/2)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残席,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后工业时代的经济泡沫破了,萧条像瘟疫一样蔓延,人心就跟着散了,人性的底线,也一退再退,退到了连禽兽都不如的地步。客人您看,”他的目光指向不远处,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年轻女孩正依偎在一个白发老者怀里,老者的手肆意地搭在她的肩上,女孩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娇笑,眼底却一片死寂,“那个姑娘,今年才十五岁,是附近町立中学的学生,父亲失业后酗酒家暴,母亲跑了,她白天上课,晚上就来这里挣学费和房租。而那个男人,是她祖父的旧友,上个月还去学校参加过她的家长会,转头就花五万日元,买她陪酒三小时。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的手指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几个年轻男女正围着桌子划拳,酒瓶倒了一地,其中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灌酒。“那姑娘去年刚满二十,老家在北海道乡下,来东京想做模特,被骗光了积蓄,就落了这风尘里。她的父亲是个渔民,去年冬天出海遇难,她连葬礼都没回去参加——因为回去一趟的路费,够她在这里快活三天。前阵子她生病发烧,躺在后台的草席上,客人给她十万日元,她就强撑着起来陪酒,嘴里还说‘只要给钱,死在这里都没关系’。”
松本先生的目光掠过一个正低头数钱的女子,那女子的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指尖却沾着酒渍与灰尘:“还有她,三年前刚来的时候,是个大学生,说只是来做兼职补贴生活费,客人稍微碰她一下,她都会红着脸躲开。现在呢?她主动跟客人谈价钱,陪睡、陪酒、陪笑,明码标价,一分钱都不肯让。上个月有个客人提出要带她去拍成人影片,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说‘拍一次能抵我三个月的收入,为什么不做’。”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经济萧条压垮了生计,消费主义和后现代思潮又冲垮了道德,女人就成了最便宜、最易被物化的商品。在这里,只要有金钱,就能买到一切——年轻的身体、虚假的温柔、甚至是所谓的‘真情’。她们把自己拆成零件来卖,按小时计费,按服务分档,眼里只有钞票的光泽,心里只剩下本能的欲望。感官的刺激成了她们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尊严、廉耻、亲情、伦理,这些祖辈传了几百年的东西,早就被她们丢进了垃圾桶里。”
“您说的……是人伦的崩塌?”我顺着他的话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何止是崩塌,是连根都烂掉了。”松本先生拿起一个沾着口红印的酒杯,用抹布细细擦拭,擦得干干净净,仿佛要擦去这世间所有的污秽,“近百年来,我们标榜的‘家族制度’‘忠孝礼仪’,曾是支撑这个国家的根基。可现在呢?消费主义把一切都变成了交易,后现代思潮把一切都解构得支离破碎。我见过的荒唐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诉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前年冬天,有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带着他十七岁的孙子来这里,点名要找未成年的姑娘作陪,说‘让孩子早点见识社会,才不会吃亏’。那孙子低着头,不敢说话,老者却拍着桌子大笑,说这是‘为他好’。还有更离谱的,去年春天,一对姐妹花在这里做工,姐姐二十二,妹妹十九,她们的亲生父亲,竟然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点她们俩一起陪酒,还说‘女儿挣钱孝顺父亲,天经地义’。你看,”他指了指那些沉溺在欲望里的男男女女,“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文明的话,可做出来的事,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知道母子有别、长幼有序,他们呢?他们连最基本的人伦底线都没有了。”
“这个民族……是真的没有底线了。”我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话,心头一片冰凉。
松本先生点了点头,苍老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泪光,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客人说得对,没有底线了。这些人,都是空壳子,没有灵魂,没有信仰,只有欲望和金钱。他们活着,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只顾着眼前的快活,哪管什么家国未来,哪管什么子孙后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国家早就不靠人伦维系了,全靠那点福利待遇绑着。就说婚姻吧,女人结婚后只要不离婚,就能分到丈夫一半的工资,生了孩子还有补贴,可这哪里是感情?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我前同事的儿子,前年得了胃癌,卧病在床半年,他妻子白天去医院应付一下,晚上照样来这种地方寻欢,等男人一死,拿到保险金和遗产,转头就把房子卖了,带着钱去冲绳度假,连男人的骨灰都懒得管,最后还是我们几个老同事帮忙下葬的。还有个常客,去年车祸瘫痪了,他妻子拿着补偿金,第二天就搬出去了,再也没露过面,后来听说她用那笔钱换了新车,还找了个年轻情人。”
他拿起木盘,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脊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截被压弯的枯木:“这个国家的外表,看着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可内里,早就烂成了一滩泥,是沉寂的黑色,是化不开的腐朽。人人都在追逐欲望,人人都在背叛传统,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长久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眼前的喧嚣,那些笑声、歌声、酒杯碰撞声,此刻听来竟如此刺耳,像是这个国家走向灭亡的挽歌。我一直以为,花街的风月只是表面的放纵,却没想到,这背后竟是整个民族的沉沦,是人性的彻底泯灭。那些看似温柔的缱绻,那些看似热闹的繁华,不过是包裹着腐肉的糖衣,一戳就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
松本先生对着我再次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端着木盘,转身走向下一桌残席。他佝偻的身影在灯光下越来越远,腰间的小布袋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里面的珍珠耳坠,或许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他曾是体面的役所官员,见证过这个国家的繁华与荣光,如今却只能在风月场里收拾残席,看着这个国家一点点烂下去,而他的儿女,也早已在这无边的沉沦里,与他渐行渐远。
清酒还在杯中晃动,映着红灯笼的暖光,却再也暖不了我的心。松本先生的话像一根根刺,深深扎进我的心里,那些真实到令人窒息的事例,那些平静叙述下的刺骨悲凉,让我看清了这花街光鲜外表下的黑色沉疴,也让我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有了彻骨的认知。原来那些所谓的“礼仪之邦”,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而我,早已深陷在这欲望的泥沼里,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方向。
夜色越来越浓,我起身告辞,清羽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曹君,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东京的夜色里。通灌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柏油路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宿舍走,松本先生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社会的发展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人类从丛林中走出,历经千百年才建立起文明的秩序,靠的正是对人性的约束与对伦理的坚守。若是没了这些约束,欲望便会如洪水猛兽般泛滥,人也就与原始丛林里的野兽无异了。
可这个国家,偏偏走到了这一步。这不是某个角落的个别现象,而是普遍存在的认知扭曲,是整个社会的价值崩塌。他们用制度福利替代了感情羁绊,用金钱交易解构了家庭根基,婚姻成了利益交换,亲情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丈夫的病痛、死亡,在妻子眼中不过是换取补偿金的契机,所谓的相濡以沫、白头偕老,早已成了被时代抛弃的笑话。这样的悲凉,比风月场的放纵更令人心惊——当一个国家的人民不再相信感情,不再敬畏伦理,只信奉金钱与欲望时,它的根基早已腐朽,再华丽的外表,也不过是摇摇欲坠的空壳。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樱花树沙沙作响。我抬头望去,东京的夜空被灯光染成了橘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这座城市看似繁华,实则早已被黑色的沉沦包裹,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欲望与荒唐,正在一点点侵蚀着这个国家的灵魂。我加快了脚步,宿舍的灯光在前方隐约可见,可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没有减轻。松本先生的叹息,那些女子麻木的眼神,那些荒唐却真实的事例,像一幅灰暗的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让我对这个看似文明的国度,生出了深深的无力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