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花街日常(1/1)
我坐在矮几旁,看着清羽调弦。她的动作娴熟而专注,眉头微蹙,神情认真得很。指尖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便漫了开来,带着几分春日的柔婉,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雪子端着梅子茶过来,放在我面前,茶盏是素雅的白瓷,上面绘着几枝淡墨樱花。
“尝尝,冰镇过的,解解乏。”雪子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清羽弹琴,语气轻快,“清羽的琴弹得越来越好了,就是总带着些愁绪,不像这华月馆的调子。”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梅子的酸甜混着茶香在舌尖散开,清爽得很。目光落在清羽身上,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琴音流转间,她的神色渐渐舒展,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融入了琴弦之中。
我忽然想起美良子昨日讲解倭国建筑时的模样,那般干练利落,与此刻清羽的温婉恬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一个像出鞘的剑,带着锋芒,却又裹着温柔的鞘;一个像深谷的兰,静默无声,却自有暗香浮动。
雪子见我看得出神,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是不是觉得清羽弹得好?其实她心里是在意你的,只是嘴笨,不会说。”
我心头一动,看向清羽,她恰好也抬眸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目光,指尖的琴音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只是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像被阳光染透的樱花。
她终究是在意的。只是这在意,被她藏得极深,藏在沉默的琴音里,藏在不经意的眼神躲闪里,不像雪子那般直白,也不像美良子那般带着刻意的温柔,却更显真切。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纸窗落在榻榻米上,映出樱花的影子。清羽的琴音还在继续,雪子偶尔插一两句话,说着华月馆昨日的趣事,语气轻快。我端着梅子茶,听着琴音,看着眼前的两人,只觉得心头一片安宁。
昨夜的温存,今日的琴音,还有即将到来的拜师机遇,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温柔得让人不愿醒来。华月馆的风月,像一张柔软的网,轻轻裹着人,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醉其中,忘了世间的烦忧,也忘了那些尚未察觉的暗流。
清羽的琴音忽然转柔,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藏着的情愫,像春日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晨光彻底漫过华月馆的檐角时,我已换上了馆里备好的深色和服。衣料是细密的棉麻,腰间束着宽幅的带子,打了个规整的蝴蝶结,走动时衣襟扫过榻榻米,只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雪子说,这是管理者该有的模样,既不能失了体面,也不能太过张扬,要让客人觉得亲切,又能生出几分敬畏。
华月馆的格局是典型的花街样式,一层是开放式的大厅与散座,铺着暗纹榻榻米,沿墙摆着矮几与软垫,纸窗糊着半透明的和纸,能透进柔和的天光;二楼是独立包间,门楣挂着写有“樱”“藤”“枫”字的木牌,隔音尚可,却挡不住偶尔溢出的笑声与酒气。清晨的馆内还带着几分静谧,几个穿着浅灰色振袖的侍女正跪在地上擦拭,手里的抹布拧得半干,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空气里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三重味道:稀释后的消毒水味(昨夜收档后必做的清洁)、雪子刚焚的线香(淡雅的白檀)、还有角落里残留的清酒与梅酒混合的气息——这是花街日复一日的开场,却总在白日的平静下藏着夜间的汹涌。
临近正午,第一位客人推开了玄关的移门。是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穿藏青色西装,领带歪了半截,皮鞋上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公司赶来。他进门时眉头紧蹙,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可看见迎上来的雪子,立刻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的笑。“佐藤先生,今日来得早呢。”雪子弯腰行礼,发间的樱花发簪垂下来,刚好落在肩头,领口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抹细腻的肌肤,声音甜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还是老样子,二楼‘樱’字间?清酒要温的吗?”
“麻烦雪子小姐了。”佐藤点头,目光黏在雪子领口,喉结动了动,抬手时我瞥见他腕间的金表——表盘比寻常男士表略厚,表壳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纹路,他抬手看时间时,表背竟对着雪子的方向,闪过一丝极淡的反光,快得像错觉。雪子引着他上楼,我跟在后面送茶具,路过“樱”字间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佐藤的声音:“雪子小姐,今日能陪我喝几杯吗?上次你唱的《樱花谣》,我一直记着。”雪子笑着应下,推门时我余光瞥见佐藤正将手机放在矮几的角落,屏幕朝下,镜头却对着座位中央,而他自己则侧身坐着,看似随意地倒酒,指尖却在桌下悄悄按了下手机侧面的按键。
我没多停留,转身下楼时,恰好遇上千代领着一位老者进来。老者穿深灰色和服,腰间系着暗纹腰带,手里摇着一把黑漆折扇,扇面上画着浮世绘的花街图,图中女子的眉眼竟与清羽有几分相似。他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进门便喊着要找“会弹三味线的清羽”,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千代笑着应承,引他往靠窗的散座走,老者坐下时,将折扇放在桌案上,扇面展开,刚好对着过道,我无意间扫过,发现扇柄末端的金属箍有些异常——比普通扇柄粗了一圈,顶端有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正对着不远处整理茶具的清羽。清羽似乎毫无察觉,她今日穿淡紫色和服,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紫藤花,正低头擦拭三味线的琴弦,阳光透过纸窗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挂着一贯的淡笑。老者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清羽小姐,过来陪我喝杯酒,弹首《雨夜情》如何?”清羽抬眸,目光与老者对上,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却还是温顺地应了声“好”,抱着琴走了过去。
午后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花街也彻底热闹起来。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红色的光映着青石板路上往来的人影,有醉醺醺的男人被侍女搀扶着进门,有穿着艳丽和服的女子倚在门框上招揽客人,笑声与酒气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漫进华月馆的每一个角落。三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袖口别着铜质徽章,说话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亢奋与倨傲。他们径直走到散座中央,拍着桌子喊侍女上最烈的酒,还要“找最漂亮的姑娘作陪”。负责斟酒的千代快步走来,脸上堆着温顺的笑,弯腰给几人倒酒时,那戴眼镜的男人忽然抬手,看似是想扶千代的胳膊,手腕却微微转动,我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微型相机,镜头正对着千代弯腰时的领口。千代的身体僵了一瞬,笑容淡了几分,耳根悄悄泛红,却没躲开,只是顺势直起身,将酒壶递过去,语气依旧柔和:“客人慢用,不够再喊我。”那男人却不罢休,伸手想去捏千代的脸颊,被旁边的军官拦住:“先生,这里是华月馆,规矩还是要守的。”男人悻悻地收回手,目光却依旧在千代身上流连,手指在相机上快速按动着。
我穿梭在桌椅之间,学着管理者的样子巡视,偶尔为客人添酒,偶尔帮侍女传递器物。佐藤先生的包间门没关严,我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雪子的歌声,是首轻柔的谣曲,伴着清酒的香气飘出来。透过门缝,我看见佐藤正举着手机,看似在录像,手指却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而雪子就坐在他对面,唱得专注,偶尔抬手拢一拢头发,领口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将衣领往上拉了拉,笑容却依旧甜美:“佐藤先生,要不要换首歌?”佐藤摇头,眼神却越发灼热:“不用,雪子小姐唱什么都好听。”说着,他竟伸手去拉雪子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拽,雪子的歌声戛然而止,身体往后缩了缩,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佐藤先生,您喝多了。”佐藤却像是没听见,另一只手已经摸向雪子的发簪,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惹得雪子浑身一颤。
散座的老者还在听清羽弹曲,他手里的折扇一直没动,扇柄的黑点始终对着清羽,而清羽弹完一曲,起身行礼时,老者忽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笑道:“清羽小姐的手真嫩,弹出来的曲子也这般勾人。”清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依旧保持着笑意:“多谢客人夸奖。”转身往后台走时,我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指尖紧紧攥着和服的下摆,指节泛白。老者却不肯罢休,跟着起身,踉跄着追了两步,嘴里喊着:“别走啊,再弹一曲,我给你加钱!”声音里的贪婪,连周围的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跟着起哄,场面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千代在给那几个军官添酒时,我又瞥见戴眼镜的男人将手机放在桌下,屏幕亮着,似乎在录制千代倒酒的动作,还低声对身边的军官说:“这姑娘不错,拍下来回去慢慢看。”千代倒完酒,转身离开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后台角落,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屈辱,可只是一瞬,她又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拿起酒壶走向下一桌客人。这桌客人是几个年轻的浪荡子,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看见千代过来,立刻吹着口哨围了上来,有人伸手搂她的腰,有人往她手里塞酒盅,逼着她喝酒。千代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饮下,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那些人却发出一阵哄笑,其中一个瘦高个更是得寸进尺,伸手去掀千代的和服下摆,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大厅里渐渐弥漫起浓重的醉意,体面与矜持被酒气冲刷得荡然无存。有客人搂着侍女的腰放声大笑,手指在侍女的后背肆意游走;有客人趴在桌上痛哭流涕,抓着身边姑娘的手诉说着职场的倾轧与家庭的琐碎;还有客人借着酒劲,拉着姑娘的手往自己怀里拽,嘴里喊着“跟我回家,我养你”。女子们耐心地应付着,时而推拒,时而附和,时而陪着喝酒,脸上的笑容始终恰到好处,仿佛是刻在脸上的面具。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抓住雪子的手,非要拉着她出台,嘴里喊着“给你双倍的钱,跟我走”,雪子挣扎着,笑容里终于露出一丝慌乱,却还是柔声劝道:“客人,您喝醉了,我陪您再喝杯茶醒醒酒。”那商人却不依不饶,起身就要拽着雪子往外走,他的手指用力攥着雪子的手腕,留下几道红痕,雪子疼得眼圈泛红,却不敢出声。我正要上前,旁边两个侍女连忙过来解围,一个扶着商人,一个拉着雪子,好说歹说才将他劝回座位。商人坐下后还在骂骂咧咧,将桌上的酒盅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二楼的包间里,也不时传出推搡与嬉笑的声音。“枫”字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和服的姑娘哭着跑了出来,发髻散乱,领口的衣襟被扯破,露出肩头的淤青。她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追出来:“装什么清高!老子花钱了,你就得伺候好老子!”姑娘跑到后台,将门反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男人在门外踹了两脚,被闻声赶来的我拦住,他瞪着眼睛看我,嘴里喷着酒气:“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报出华月馆老板的名号,他愣了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了几句,悻悻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