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晚雪叩柴扉,邻灯照影双(2/2)
“夜里冷,表舅说这暖炉给我们用。”她把暖炉放在矮几上,火光跳跃着,在纸门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明一暗,竟有些说不出的和谐,“我那边的窗也能看见海,雪落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盐,又像撒了一捧碎银。”
我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坦然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局促与矛盾。我欣赏她的聪慧,喜欢她的落落大方,甚至贪恋这份异国他乡的惺惺相惜,可苏瑶和沈清禾的身影,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缚住了我的心。我知道,有些情愫,只能藏在心底,一旦说破,便是对所有人的辜负。
芽衣似是察觉到我的失神,却并未追问,只是转身从自己的房间里端来一个漆盘,盘子里放着一壶清酒,两个白瓷酒杯,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腌渍的梅子、炸得金黄的天妇罗、切得薄薄的生鱼片,还有一碟撒了芝麻的海苔。“表舅说这是自家酿的清酒,度数不高,暖身正好。”她将酒杯斟满,酒液清冽,泛着淡淡的米香,“要不要尝尝?雪夜饮酒,也算一桩雅事。”
我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酒液入喉,带着一丝清甜,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百骸。“确实是好酒。”我笑了笑,试图掩饰心底的波澜,“比我在东京喝的那些烈酒,要温和得多。”
芽衣浅浅一笑,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的风雪上,轻声道:“其实我不太喜欢倭国的清酒,总觉得少了些风骨。倒是更喜欢你们中国的白酒,烈得痛快,像侠客仗剑走天涯;还有黄酒,温一壶下肚,满是江南的温柔缠绵。”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对中国的酒文化如此了解。“你倒是对中国的东西很熟悉。”
芽衣捧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光里漾着几分悠远的意味:“家里的旧物里,总有些带着汉风的东西,祖辈传下来的字帖,写着唐人绝句的那种,还有青瓷的茶盏,釉色像江南的春水。听家里老人说,祖上或许和中土有些渊源,具体的却也说不清了。”她说着,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所以从小就对着那些字帖发呆,跟着老人念‘床前明月光’,念着念着,就对那个遥远的国度,生出了许多向往。”
她说完,起身从矮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套茶具,青釉的茶杯,白瓷的茶壶,竟都是地道的中式茶具。“这些也是旧物,我照着字帖里的记载学着煮茶,总觉得这样的茶,才配得上雪夜的光景。”她熟练地温壶、置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古典的韵味。茶叶在沸水中舒展,茶香袅袅升起,混着松脂的清香和炭火的暖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窗外的雪依旧下着,风卷着雪沫子,叩打着纸门,发出簌簌的声响。浪涛声、风声、雪落声,还有茶壶里沸水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我看着她煮茶的模样,恍惚间竟有些失神。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她的眉眼间,没有倭国女子常见的拘谨,反而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与大气。这一刻,窗外的风雪,屋里的茶香,还有眼前的人,竟让我生出一种错觉——我不是在倭国的农村,而是在江南的某个小镇,守着一方小院,与故人煮茶论诗。屋檐下的冰棱晶莹剔透,偶尔坠下一滴融雪,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极了江南梅雨时节的檐滴。
“你读过唐诗吗?”芽衣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茶烟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我最喜欢的是韦应物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总觉得那画面,安静得让人心醉。”
“我喜欢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有种雄浑开阔的气势。”我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不过韦应物的诗,确实有股清寂的韵味,像极了此刻的雪夜。”
“是啊。”芽衣望着窗外,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雪落无声,海风吹拂,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这样的时刻,最适合读诗了。”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我还喜欢苏轼的词,‘一蓑烟雨任平生’,那种豁达,真让人羡慕。”
我们就这样围炉而坐,喝着清酒,品着香茗,从唐诗宋词谈到诸子百家,从江南烟雨谈到塞北风雪。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漫到了当下的倭国社会,芽衣的眸光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东哥,你们中国的年轻人,是不是活得更热闹些?”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眼底的怅惘,点了点头:“大概是吧。我们这几十年,国家变化太快了,从泥泞里一步步走出来,每个人的日子都像揣着一团火,有奔头,也有牵挂。邻里之间,朋友之间,总带着一股子热乎气,哪怕吵吵闹闹,也是真切的。”
芽衣闻言,轻轻颔首,指尖划过暖炉的铜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倭国早就过了波澜壮阔的年代了。战后几十年的飞速发展,把一切都推到了极致,然后就慢慢停了下来,像一潭平静的死水。年轻人的日子,按部就班得可怕,上学、毕业、入职、结婚、生子,每一步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