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三种智能体（2/2）
这句话一出，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到了他身上。
朱文佳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擦板擦掉了张一鸣画的圆圈。
“字节所有的算法，推荐也好，大模型也好，本质上只服务一个对象——人。”
“我们的输入是人的行为，我们的输出是人的喜好。不管是推荐、搜索、协同、生成，最终都回到一件事：理解人、影响人、连接人。”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自然语言。
“我们现在所有的LLM（大语言模型），所有的Transforr架构，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信息是线性的、序列化的、可以被Token化的。”
“‘我喜欢吃苹果’。这是一句话，一个时间序列。前一个词决定后一个词的概率。”
朱文佳转过身，看着张一鸣，眼神中带着一种纯粹的技术审视：
“但刚才听你的描述，张伟给你看的那个东西，那个VR里的‘企业’……那根本不是语言。”
张一鸣的眼神亮了一下：“继续。”
朱文佳在“自然语言”旁边，写下了“企业语言”。
“我刚才快速查阅了他们公开的一些论文、专利。很有意思。”朱文佳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是看到某种异端邪说时的兴奋。
“在横竖纵的系统里，一个‘单词’，不是一个词汇，而是一张‘单据’。”
“一句话，不是主谓宾，而是一条‘跨部门流程’。”
“一段话，不是文章，而是一个ERP模块。”
他手中的笔重重地点在白板上：
“这不是语言，这是结构。”
“自然语言，是时间序列，是一维的。”
“企业语言，是空间结构，是三维的。”
朱文佳回过头，看着满屋子的高管，抛出了那个让所有技术人员绝望的结论：
“我们用的是一维的算法，试图去理解他们构建的三维对象。”
“这就像什么？”朱文佳摊开手，“这就像用一个处理音频的模型，去试图理解一张建筑蓝图。”
“音频模型听得再清楚，它也只能听到‘声音’的波形。它理解不了什么是‘承重墙’，什么是‘力学结构’，什么是‘管道走向’。”
“我们不是算不出它。”
朱文佳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我们站错了维度。”
“信息定义的维度不对，算法再先进也是错误的。这感觉就像……我们拿着全夏国历史上最快的‘算盘’，去试图运行《黑客帝国》的代码。不在一个维度，所有的算法优势都是失效的。”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比承认“技不如人”更让人难受。
这是“物种隔离”。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张一鸣，插进了一句非常轻，但足以给这场技术讨论盖棺定论的话：
“所以，文佳。”
“不是我们没走到那一步。”
“是我们走的这条路，本来就不是通向那个物种的。”
这一句话，像是手术刀一样，将字节跳动的骄傲与横竖纵的神秘，切割得干干净净。
字节做的是“人”的生意，赚的是“人性”的红利。
“而张伟，在无人的荒原上，造了一座全是机器的城。”
朱文佳缓缓坐下，看着白板上的那两个词，最后总结道：
“我们研究的是，自然智能体在自然语言、信息里的行为规律。”
“而横竖纵定义的，是组织智能体在结构空间里的生存方式。”
他抬起头，给出了最终的技术鉴定：
“这是两个物种。它们用不同维度的信息逻辑活着。”
压力来到了战投负责人赵鹏远这边。
如果说算法部门是在论证“它是什么”，那么战投部门就必须回答“怎么办”。
这位掌管着数百亿美金投资权的高管，此刻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酷。
他没有被刚才的形而上学讨论带偏，他在计算利益。
“如果这是一个全新的生命形态，”赵鹏远开口了，声音干脆利落，“那资本对它能做的，只有三件事：捕获、驯化、共存。”
他竖起一根手指。
“捕获。也就是全资并购。但这不可能。张伟现在的体量和野心，不是钱能砸下来的。
而且，一旦并入字节，我们的‘人本位’文化会瞬间破坏那个系统的纯粹性。
我们会忍不住给它加上‘点赞’和‘评论’，那就毁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驯化。控股，然后强行改造它，让它为我们的电商和流量服务。
这同样不可行。
因为我们刚才论证了，它是三维的，我们是一维的。
低维无法驯化高维。”
赵鹏远放下了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一鸣。
“只剩最后一个选项：共存。”
“一鸣，这不应该是一次常规的财务投资（FancialInt），甚至不应该是一次战略投资（Strategivestnt）。”
“这是一次文明下注。”
战投负责人的语调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宏大叙事的色彩。
“如果未来世界真的分化成了‘碳基的人’和‘硅基的组织’。”
“我们必须确保，我们手里握着通往那个‘硅基世界’的门票。”
“投资方式建议：小比例，不追求控制权，不追求并表，甚至不要求排他。”
“我们只要求一件事：连接权（APIAess）。”
“我们不是要拥有它，”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要确保，在那个新物种崛起的时候，字节跳动不会被定义为‘旧时代的恐龙’。”
张一鸣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想的。
这是一种最理性的恐惧，也是一种最冷酷的贪婪。
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生存。
会议到了尾声。
新加坡的夜色更深了。
张一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One-North科技园的灯光依然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河，无数的数据流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光缆中穿梭。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仿佛穿透了玻璃，传向了更远的未来。
“今晚的结论很清楚了。”
“第一，我们一直在用算法，理解‘人’这个物种。”
“第二，张伟在用结构，构造‘组织’这个物种。”
“第三，这两个物种，从一开始，就不该放在同一个模型里。”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三位大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只剩下一种见证历史的清醒。
“横竖纵，是算法之外的第三种智能体。”
“人类是第一种：‘自然智能体’，AI是第二种：‘创造智能体’，它是第三种：‘组织智能体’。”
“文佳，把PICO的底层数据接口向他们开放。哪怕那是为了给‘非人’的生物做手术。”
“谢欣，飞书要做好准备。未来也许有一天，飞书的用户不再是人，而是张伟的那个系统。我们要成为那个系统和人之间的‘翻译器’。”
“至于投资……”
张一鸣看了一眼赵鹏远，给出了最后的指令。
“投。按你说的，不做商业下注。”
“这是一次进化保险。”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将在此后十年被无数商业评论家引用的金句：
“如果未来的世界，不再只是由算法主宰，那么至少，我们要认识那个不受算法统治的生命。”
……
会议结束了。
众人散去，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张一鸣没有走。
他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拿起那瓶水，轻轻喝了一口。
水是冷的，但他的血液有些热。
他想起临走时张伟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创业者看投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造物主看另一个造物主的眼神。
“张伟……”
张一鸣看着窗外的夜空，喃喃自语。
马云看见的是商业版图的无疆，马化腾看见的是连接一切的渴望。
而张一鸣，在这个赤道的深夜，看见了生命形态的分叉。
这已经不是创业成功与否的问题了。
那个叫横竖纵的东西，已经作为一个新物种，被写入了进化的底层代码里。
张一鸣拿起手机，给张伟发了一条微信。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有一行字：
“欢迎来到新世界。或者说，谢谢你创造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