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血色黎明与战场的沉寂(1/1)
黎明的微光终于撕开长江上空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三昼夜的震天厮杀、炮吼枪鸣、喊杀肉搏,在这一刻骤然归于死寂,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掠过江面,吹过焦黑龟裂的滩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是瓜州渡江战役落幕时,血色黎明里最沉重、最压抑的寂静,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溃败的哀嚎,只有尸山血海与残垣断壁,诉说着这场世纪血战的惨烈与悲壮。
历时整整三昼夜的清廷渡江总攻,终究以清军的战术惨败、复国军的惨胜坚守落下帷幕。抚远大将军福全倾尽十五万东征大军、近千艘战船、数百门火炮发动的雷霆攻势,最终没能踏破复国军的江防核心,在长江南岸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战争废墟与累累尸骨。清军此战的损失,远超康熙与清廷中枢的战前预估,一万两千三百具尸体横陈在瓜州、仪征、扬中的滩头之上,其中四千余具是禁旅新军的精锐士卒——这支康熙耗费五年光阴、倾尽国库淬炼的王牌部队,在这场血战中折损近半,连排级以上军官伤亡超六成,彻底失去了即刻再战的锋芒;三千余名重伤员被遗弃在滩头阵地,因江面封锁无法后撤,最终要么冻饿而死,要么被复国军俘虏收容;渡江战船损毁一百二十七艘,大型漕船、快速战船、指挥船尽数沉没或焚毁,江面漂浮的船板、桅杆、帆缆堆积如山,五十六门线膛炮、臼炮被炮火击毁,弹药、粮草、军械堆积在滩头,被无差别炮火焚毁大半,化作焦黑的废屑。清军试图一举突破江防、直捣南京、荡平复国军的战略企图,在复国军的钢铁防线与决死抵抗下,被彻底粉碎,东征军的士气跌至谷底,十五万大军屯驻长江北岸,陷入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而复国军作为防线的坚守者,虽牢牢守住了瓜州主滩头、镇江要塞等核心阵地,指挥系统全程畅通、建制未曾溃散,却也付出了伤筋动骨的惨重代价,这场胜利的沉重,足以压垮每一个亲历者的心脏。整条江防防线千疮百孔,耗费数月修筑的永备工事被炮火夷平七成,纵深壕沟被尸体与土石填平,百万米铁丝网尽数损毁,预设雷场被炮火犁平,沿江的暗堡、火力点、炮兵阵地十不存三,原本固若金汤的要塞化防御体系,已然残破不堪;全军累计伤亡六千一百余人,占总兵力的四成以上,前沿守军伤亡率突破七成,民夫、医护兵、后勤人员的伤亡数字更是难以统计;最致命的是,赵罗手中最精锐的战略铁拳——新式步兵旅,三千名历经严苛训练、战火洗礼的老兵,战后仅剩八百二十七人,连排级核心军官几乎全部殉国,这支承载着复国军战术革新希望的精锐部队,彻底被打残,短时间内绝无重建再战的可能;技术兵器的损耗更是触目惊心,六台惊雷手摇多管枪全部因枪管过热、供弹卡壳、炮火轰击彻底损毁,无一具备修复价值,元年式后装步兵炮损失十二门,占总数的三分之一,岸防重炮损毁十八门,千余支复兴二式步枪在肉搏与炮火中报废,战前储备的无烟火药、炮弹、枪弹消耗七成以上,军械总局的技术储备、工业产能、原料库存被这场血战榨干到了极致,南洋生命线被荷兰封锁,核心军工原料断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补充损耗。
当第一缕晨光洒向长江两岸时,这片战场展露出的可怖景象,足以让最悍勇的士兵都心生战栗。江水被鲜血浸成浓稠的暗红,近岸水域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骸、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桅杆、锈蚀的枪械与残缺的甲胄,寒风吹起浪头,残肢与碎甲被拍在滩头,黏在焦黑的泥土上,久久无法冲散。滩头的土地被炮火反复犁过数十遍,弹坑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坑底积着半尺深的血水,尸体层层堆叠,有的相拥而死保持着肉搏的姿势,有的手握刺刀僵立在壕沟边,有的被炮弹炸得肢体分离,青灰色的清军八旗甲胄与藏青色的复国军军服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只有满地的鲜血、弹壳、碎骨与烧焦的军械,无声印证着这里曾是何等惨烈的人间炼狱。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焦糊与腐臭交织的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连晨光都被染成了灰暗的色调,没有丝毫生机。
零星的冷枪早已彻底停歇,双方的救护队都顶着刺骨的寒风,踏入这片尸山血海,放下了所有仇恨,只为搜寻幸存的生命。清军的救护兵穿着破烂的号服,抬着简易担架,在尸堆里嘶哑地呼唤同伴,找到重伤的禁旅新军士卒,只能用粗布简单包扎伤口,却因江面封锁无法将伤员撤回北岸,伤兵们的哀嚎声微弱而绝望,在死寂的滩头断断续续;复国军的医护兵、征召的民夫们,浑身沾满血污,疲惫到了极致,弯腰扶起还有气息的士兵,有的重伤员昏迷中仍死死攥着步枪,醒来第一句便是沙哑地询问“阵地守住了吗”,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放心地再次昏睡,有的士兵断肢残臂,却咬着牙不肯呻吟,只是望着核心阵地的方向,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战壕里、暗堡中、断墙下,疲惫至极的复国军士兵们,早已顾不得满地的血腥与冰冷,靠着残破的工事,抱着发烫的枪械,蜷缩着沉沉睡去。他们的脸上糊着厚厚的血污与硝烟,嘴唇干裂得冒出血丝,有的身边躺着战友冰冷的遗体,有的手里还攥着未打完的弹夹,有的蜷缩在弹坑里,将头埋在膝盖间,三昼夜的不眠不休、浴血厮杀、饥寒交迫,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与精神,此刻的战场沉寂,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喘息之机。临时搭建的灵棚里,新式步兵旅旅长周策的遗体静静安放,身上覆盖着染血的复汉战旗,灵棚前没有鲜花,只有几捧焦土与士兵们献上的步枪刺刀,路过的残兵都会停下脚步,敬上一个疲惫却无比庄重的军礼,泪水混着血水滚落,砸在焦黑的泥土上,无声诉说着悲痛与决绝。
赵罗一身戎装,沾满硝烟与尘土,在沈锐、林默等核心将领的陪同下,踏上瓜州滩头的焦土。脚下踩着粘稠的血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沉睡的士兵,看着打残的新式步兵旅残部,看着损毁成废铁的惊雷多管枪与元年式火炮,听着参谋官一字一顿念出的伤亡清单、兵器损耗、物资消耗,那双始终锐利如刀、从未有过动摇的眼睛,此刻布满猩红的血丝,盛满了难以言说的悲痛、沉重与疲惫。他没有下达任何庆祝胜利的命令,甚至没有说一句鼓舞士气的话,只是沉默地走过每一段战壕、每一处火力点、每一座灵棚,伸手拂去一名沉睡士兵脸上的血污,为一名重伤员掖紧破旧的棉甲,动作轻柔而沉重。
这场战役的战略评估,在赵罗的心中早已清晰如镜——这不是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而是一场用无数将士血肉换来的惨胜,甚至可以说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平。战术层面,复国军赢得了无可争议的胜利:要塞化防御体系扛住了清军的饱和攻击,鹰眼系统实现了战场单向透明,惊雷多管枪、元年式火炮等技术武器展现出碾压性的火力优势,新式步兵旅的散兵战术、决死反冲锋彻底击溃了清军的进攻意志,海蛇小队的斩首计划精准斩断清军指挥中枢,整套防御体系与战术体系经受住了实战检验,证明复国军完全有能力凭借技术优势与防御工事,对抗清廷的举国兵力,粉碎了康熙“一月荡平江南”的狂妄企图,让江南千万军民看到了坚守的希望,也让清廷中枢彻底认清,复国军绝非流寇叛军,而是拥有硬核战力、足以与大清分庭抗礼的割据政权。
但战略层面,这场惨胜的代价,沉重到让复国军元气大伤、后劲不足。核心精锐新式步兵旅被打残,战略预备队消耗殆尽,技术兵器损耗殆尽且无法快速补充,军工产能与物资储备被榨干,全民动员的江南已经透支了最后一丝民生潜力,兵员、粮秣、弹药、药品全线告急,短时间内再无发动大规模作战的能力,只能依托残破的防线被动死守。反观清廷,虽在这场战役中遭受重创,损失上万兵力与大量装备,却坐拥全国疆域、亿万人口、广袤耕地与完备的财税体系,国力远未耗尽,西北三藩已定,康熙可以毫无顾忌地调动全国的兵源、粮秣、钢铁、工匠,重新征兵、铸炮、造船、整军,福全的撤退不是溃败,而是暂避锋芒、保存主力,只需数月时间整顿补给、重建指挥、训练新兵,清廷便能再次发动规模更大、攻势更猛的渡江作战,届时复国军面对的,将是比这一次更恐怖的雷霆重压。
血色黎明的寒风,依旧在长江江面盘旋,吹过沉寂的战场,吹过沉睡的士兵,吹过灵棚前的复汉战旗,吹过赵罗坚毅却疲惫的面容。瓜州渡江战役的落幕,不是江南保卫战的结束,而是一场漫长、残酷、绝望的持久战的开始。复国军守住了眼前的防线,却要面对物资匮乏、兵员枯竭、技术断代的致命困境;清廷虽遭重创,却依旧握着碾压性的国力优势,随时能卷土重来。这片染血的焦土,见证了一场惨胜的悲壮,也埋下了未来更惨烈厮杀的伏笔,江南的生死存亡,依旧悬于一线,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唯有咬牙硬撑,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