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奈何桥畔（2/2）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看这地府，运转千年，秩序井然。可太秩序了，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后土当年化轮回，不是为了制造机器，是为了给生命尊严。而尊严，包括记住与被记住的权利。”

渊寂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低吼一声，转身离去。

孟婆重新拿起汤勺，继续她的工作。但从此，她的汤有了变化——有时浓些，有时淡些；有人只消半碗便忘尽前尘，有人连饮三碗仍泪流满面。她开始观察每个魂魄的故事，开始尝试理解那些执念背后的深情。

她依然是孟婆，守着她的奈何桥，煮着她的汤。但偶尔，在幽冥日月交替的刹那，她的眼中会闪过一缕金光——那是后土祖巫的目光，悲悯而温柔，注视着这个她以身为代价创造的世界。

鬼界就这样建立了三千年，第一场真正的大危机降临了。

人间爆发了空前惨烈的战争。七大王朝混战，修士卷入，妖族参战，甚至一些堕落的巫族后裔也加入厮杀。短短十年，死者超过百万计。

李青禾翻到特别的一页，上面写着，神巫大战，因为缺失一角，巫族最终失败，只有少数巫族活了下来，那一日，鬼界悲鸣。

如此庞大的死亡数量，产生了冲天的怨气。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那些无辜受戮的百姓，那些死不瞑目的修士——他们的怨念汇聚成黑色的风暴，冲破了阴阳界限。

忘川河倒流，奈何桥震颤，十八层地狱的恶鬼齐声哀嚎。数十万怨魂涌入鬼界地府却不入轮回，他们在酆都城外聚集，嘶吼着要推翻整个幽冥鬼界。

“凭什么审判我们？！”

“我等保家卫国，为何死后要受审判？！”

“善恶谁来判定？功德如何衡量？我不服！”

怨魂的领袖是一位将军。他身披残破的铠甲，手持断裂的长枪，魂魄燃烧着幽蓝火焰——那是极度不甘与愤怒的具象化。他生前是一国大将，为保卫边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终与麾下三万将士一同殉国。

可这样的忠魂，死后却被告知：因征战杀人过多，需入地狱道洗涤百年，方可再入轮回。

“荒唐！”将军的吼声震得酆都城城墙开裂，“我杀敌是为护国，是为保身后千万百姓！若这叫罪孽，那天底下何谓正义？！”

十殿阎罗率百万阴兵出城镇压。秦广王的判官笔在空中书写律令，楚江王的寒冰法术冻结大片怨魂，宋帝王的雷霆轰击魂群核心……但收效甚微。怨魂数量太多，怨气太深，更可怕的是——他们占着“理”。

将军的话戳中了地府制度的软肋：善恶如何界定？战场杀敌是善是恶？为护一人杀百人是功是过？这些复杂的伦理问题，不是简单的“功德簿”能够衡量的。

僵持第三日，酆都大帝亲自出面了。

这位地府最高主宰显化千丈法身，立于酆都城楼之上。他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整个幽冥：“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你虽忠勇，但征战杀人过多，业力缠身，此乃天地法则，非地府私设。”

“那就让天道来见我！”将军长啸，幽蓝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他生前的战旗，“让制定这轮回规则的后土来见我！她既给我们归宿，为何不给公平？为何只用简单的‘善’‘恶’二字，就判定我们这些在灰色地带挣扎之人的命运？！”

整个地府寂静了。

阴兵停下了攻击，怨魂停止了嘶吼，连忘川河的水声都变小了。所有目光——无论是地府官吏还是怨魂——都投向了奈何桥方向。

孟婆放下了汤勺。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个真正的老妪。但她每走一步，身形就变化一分——白发转青丝，佝偻变挺直，皱纹消散，皮肤恢复光泽。走到酆都城外时，她已变回后土的模样。

不是完整的后土祖巫，只是她残留的意识碎片显化的虚影，力量不足本尊万一。但那份属于大地主宰的气息，让在场的所有生灵都不由自主地低头。

“你要的公平，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