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共治时代的终结(1/2)
八月十五,中秋。
本该是团圆赏月的日子,太极殿内却笼罩着肃杀之气。卯时三刻,晨钟未歇,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入殿。人人面色凝重,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谁都清楚,今日朝会,将决定大胤王朝未来数十年的格局。
沈如晦端坐龙椅之上。
她今日穿戴得格外隆重。十二章纹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冕冠,腰间佩三尺天子剑。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疲惫,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出鞘寒刃,扫过殿中百官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众卿可有本奏?”她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刑部尚书王懋第一个出列。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挺直脊梁,双手捧笏,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逆贼萧珣,勾结契丹,谋害君王,私练兵马,伪造诏书,证据确凿,按《大胤律·谋逆篇》,当处凌迟,诛九族!”王懋一字一句,如铁锤砸地,“臣恳请陛下,下旨正法,以儆效尤!”
话音落,殿中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凌迟”“诛九族”这样的字眼,还是让不少朝臣变了脸色。
紧接着,御史大夫周文清出列:
“臣附议!萧珣身为摄政王,深受皇恩,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
“臣等附议!”
“请陛下明正典刑!”
一时间,殿中跪下大半朝臣。声音如潮,汹涌扑向御阶之上那个孤独的身影。
沈如晦静静看着,脸上无悲无喜。
待声浪稍歇,她才缓缓开口:
“证据何在?”
王懋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
“启奏陛下,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已查明萧珣罪证如下——”
他展开清单,声音响彻大殿:
“其一,与契丹左贤王耶律宏往来密信三十七封,内容涉及割让幽云十六州、岁贡数额、伪造战功等。信末皆有萧珣私印,笔迹经翰林院三位学士鉴定,确系其亲笔。”
“其二,私练兵马账簿十二册,记录近三年招募私兵三千七百五十三人,分驻京郊十二处据点。兵器甲胄、粮草马匹,皆从暗中渠道购置,数额巨大。”
“其三,伪造传位诏书一份,形制、用印皆仿国诏,惟妙惟肖。另有‘百官联名请愿书’,签名者四十七人,皆已招供画押。”
“其四,搜出私刻‘靖王之宝’玉玺一方,与国玺形制相仿,按律当以谋逆论处。”
“其五……”王懋顿了顿,“太医李济民供认,萧珣曾命其于陛下汤药中下‘无心散’,意图慢性毒杀。毒药瓷瓶、往来密令,均已查获。”
每说一条,殿中气氛就凝重一分。
说到最后一条时,已有老臣气得浑身发抖:
“弑君!这是弑君之罪!天地不容!陛下,此贼不杀,天理难容啊!”
“请陛下下旨!凌迟处死!诛其九族!”
“臣愿亲任监刑官,看着此贼千刀万剐!”
声浪再起,比先前更加汹涌。
沈如晦依旧平静。
她等所有人说完,才轻轻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她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停在王懋面前,“按律,是该凌迟,诛九族。”
王懋抬头,眼中闪过欣慰:“陛下圣明!”
“但是——”
沈如晦转身,面向百官:
“萧珣之罪,罪在自身。其母林妃早逝,其父先帝已崩,九族之中,多为远亲旁支,甚至有许多人,根本不知萧珣所为。”
她顿了顿:
“朕若诛其九族,牵连无辜者何止千百?其中或有襁褓婴儿,或有垂暮老者,或有根本不知情的妇孺——这些人,何罪之有?”
殿中一阵骚动。
有大臣急道:“陛下!谋逆大罪,历来株连!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后来者?”
“震慑?”沈如晦看向那位大臣,“用无辜者的血来震慑?李爱卿,你读圣贤书时,可曾读过‘罪不及妻孥’?可曾读过‘仁者爱人’?”
那位大臣语塞。
沈如晦继续道:
“况且,萧珣毕竟曾为摄政王,曾率军北征,曾立下战功。若处以极刑,史书工笔,该如何记载?后世该如何评说?”
她走回御阶,声音清越:
“朕要的,不是血流成河,不是冤魂遍野。朕要的,是依法而治,是罪罚相当,是让天下人看到——大胤律法,既有雷霆之威,亦有雨露之恩。”
殿中陷入沉默。
许多大臣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陛下会如此坚持。
王懋再次开口,语气已带恳求:“陛下仁慈,臣等感佩。但萧珣之罪,实乃十恶不赦之首。若不严惩,恐难服众啊!”
“那就让朕来说说,该如何惩处。”
沈如晦重新坐下,从案上取过早已拟好的圣旨:
“宣旨。”
司礼监太监躬身接过,展开,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中百官齐齐跪倒。
“查靖王萧珣,勾结外敌,谋害君王,私练兵马,伪造诏书,罪证确凿,十恶不赦。本应凌迟处死,诛连九族。然朕念其曾有功于社稷,且为先帝血脉,特从轻发落——”
太监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
“即日起,削去萧珣靖王爵位,废为庶人。终身监禁于宗人府‘思过院’,非死不得出。其名下田产、府邸、金银,悉数充公。其党羽按律处置,不得宽宥。”
“另,萧珣之罪,罪在自身。其九族亲属,凡未参与谋逆者,一律不予追究。钦此——”
圣旨读完,殿中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终身监禁?不杀?不株连?
这……这处罚太轻了!轻到几乎可以说是宽纵!
“陛下!”王懋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叩首,“不可啊!谋逆大罪,岂能如此轻纵?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请陛下三思!”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沈如晦静静坐着,任由声浪冲击。直到有人喊出“陛下莫非还对逆贼有余情”,她的眼神才骤然转冷。
“够了。”
两个字,不重,却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沈如晦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她走到那位喊出那句话的大臣面前,停住脚步:
“陈爱卿,你说朕对逆贼有余情?”
那位大臣脸色煞白,伏地不敢言。
“那朕问你,”沈如晦声音冰冷,“若朕有余情,为何要设局围剿?为何要将他打入天牢?为何要削爵圈禁?”
她环视百官:
“你们以为,朕留他一命,是于心不忍?是旧情难忘?”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
“朕告诉你们,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个曾率千军万马的将军,一个曾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如今沦为阶下囚,圈禁方寸之地,终身不得自由。每日每夜,都要活在悔恨中,活在痛苦中,活在对往昔荣光的追忆和对如今落魄的对比中。”
“这种折磨,比千刀万剐更残忍。”
她转身,走回御阶:
“朕留他一命,是要他活着赎罪。是要让天下人看到,谋逆者,即便不死,也要付出比死更惨痛的代价。”
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大臣面露恍然,这才明白陛下的深意。
是啊,对萧珣那样骄傲的人来说,终身监禁,确实比死亡更痛苦。
“当然,”沈如晦话锋一转,“若众卿还是觉得处罚太轻,朕也可以改判。”
她看向王懋:
“王尚书,你是刑部之首,精通律法。朕问你,《大胤律》中,可有‘生不如死’这一条?”
王懋怔了怔,摇头:“回陛下,没有。”
“那‘终身监禁’呢?”
“有。”王懋道,“但……通常用于皇室宗亲,且多用于非谋逆之罪。”
“萧珣不是皇室宗亲吗?”沈如晦反问,“他是先帝嫡子,朕的夫君,难道不算宗亲?”
“这……”
“既然算,那终身监禁,便是依法而判。”沈如晦斩钉截铁,“此事,不必再议。”
她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萧珣之事,到此为止。接下来,朕要宣布几项改制。”
百官闻言,纷纷抬头。
“第一,”沈如晦从案上取过另一道圣旨,“自即日起,废除‘摄政王’一职。从此大胤朝堂,再无摄政之说。军政大权,悉归皇帝。”
这道旨意,早在预料之中。
萧珣谋逆,已证明“摄政王”制度弊端太大。权力制衡固然重要,但若制衡之人本身就有野心,便是取祸之道。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第二,”沈如晦继续道,“全国兵权,收归兵部统一调度。设立‘军机处’,由朕亲掌,苏瑾、陈川等将领辅佐。各州府驻军将领,三年一调,不得连任。将领家属,需定居京城,由朝廷供养。”
这一条,才是真正的重磅。
兵权收归中央,将领轮调,家属为质——这是从根本上杜绝武将拥兵自重的可能。
有武将面露难色,但看看如今局势,谁敢反对?
“第三,”沈如晦声音转冷,“彻查朝中与萧珣往来密切者。凡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者,一律严惩。朕要给这朝堂,来一次大清洗。”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发白。
但沈如晦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看到希望:
“然,朕亦知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主动交代,退还赃款,朕可酌情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待查实之后,严惩不贷。”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许多大臣心中复杂——这位女帝,手段真是越来越老辣了。
“最后,”沈如晦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百官,一字一句:
“自今日起,大胤王朝,再无‘共治’之说。朕,沈如晦,将独掌朝纲,君临天下。”
她缓缓抬手:
“众卿,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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