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共治时代的终结(2/2)
殿中寂静。
阳光从殿门斜射而入,照在她身上,将那一身冕服照得金光熠熠。她站在那里,脊梁挺直,目光如炬,恍若神只临世。
无人敢言。
无人能言。
许久,王懋第一个伏地:
“臣等——恭贺陛下,君临天下!”
“恭贺陛下,君临天下!”
声浪如潮,席卷大殿。
沈如晦静静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看着这座巍峨的太极殿,看着殿外那万里江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成了这天下之主。
不再有掣肘,不再有制衡,不再有那个可以与她分庭抗礼的男人。
孤独,但自由。
沉重,但坚实。
“退朝吧。”她转身,走向后殿。
“恭送陛下——”
百官跪送,声震屋瓦。
沈如晦一步步走向后殿,走向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孤独之路。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将独自面对一切。
风雨,雷霆,阴谋,算计。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无路可退。
因为她已别无选择。
慈宁宫。
沈如晦卸下冕服,换上一身素白常服。阿檀为她拆下发髻,用玉梳轻轻梳理。
“陛下,”阿檀轻声问,“您真的……不杀王爷吗?”
沈如晦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才轻声道:
“阿檀,你说,杀了他,朕心里会好过些吗?”
阿檀摇头:“奴婢不知。”
“朕也不知。”沈如晦闭上眼,“但朕知道,若真杀了他,朕余生都会梦见冷宫那个冬天,梦见他把窝头掰开给我的样子。”
她睁开眼,眼中泛起水光:
“就让他活着吧。活着,是对他的惩罚,也是对朕……最后的仁慈。”
阿檀低头拭泪。
这时,青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陛下,北境急报。”
“说。”
“苏瑾将军已收服梅花卫懿字营三百人,但耶律宏攻势猛烈,阴山第二道防线已破。陈川将军退守云州城,伤亡惨重。”
沈如晦眼神一凝:
“苏瑾现在何处?”
“已率军驰援云州,但最快也要三日才能赶到。”青黛顿了顿,“还有一事……耶律宏放出话来,说若陛下不放了萧珣,他便屠尽云州城。”
“屠城?”沈如晦冷笑,“他敢!”
她起身,走到地图前:
“传朕旨意,命江南三万水师加快行军,十日内必须抵达北境。另,从蜀中调两万山地兵,走小道北上,奇袭契丹后方。”
“陛下,蜀中兵力本就薄弱,若再调两万……”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如晦手指点在地图上,“北境若失,大胤门户洞开。到时就不是两万兵力的问题了。”
她转身,看向青黛:
“那三百梅花卫,战力如何?”
“皆是精锐。”青黛道,“而且熟悉北境地形,可作为奇兵使用。”
“好。”沈如晦点头,“传信给苏瑾,让她活用这支奇兵。另外……”
她顿了顿:
“派人去宗人府,把北境战事告诉萧珣。”
青黛一怔:“陛下,这是为何?”
“让他知道,他勾结的耶律宏,现在在屠戮大胤百姓。”沈如晦声音冰冷,“让他知道,他犯下的罪,要用多少鲜血来洗刷。”
“臣……明白了。”
青黛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
夕阳西下,将殿内染成一片金红。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珣第一次出征归来,身上带着伤,却兴致勃勃地跟她讲北境风光。
他说:“晦儿,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北境看看。那里有连绵的雪山,有辽阔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还有……最自由的天空。”
她当时笑他:“你是去打仗的,还有闲心看风景?”
他说:“就是因为打仗,才更知道和平的可贵。晦儿,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让这天下再无战事,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可后来,他忘了这个承诺。
他成了发动战争的人,成了勾结外敌的人,成了让北境烽烟再起的人。
“萧珣,”沈如晦对着虚空轻声说,“你看,你曾经想守护的北境,现在正在流血。而你,只能在那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
“这是你的报应。”
夜色渐深。
宗人府,思过院。
这里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三进院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花园。可四面高墙,墙头布满铁蒺藜,墙外有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萧珣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今日是中秋,本该团圆的日子。
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四名宫人站在廊下,垂首静立,像四尊没有生命的木偶。他们是来伺候他的,也是来监视他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暗卫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卷战报:
“奉陛下旨意,将北境战事,告知于你。”
萧珣没有回头。
暗卫也不在意,展开战报,朗声诵读:
“八月初十,契丹左贤王耶律宏率五万大军,猛攻阴山防线。守将陈川率军抵抗,伤亡三千余,丢失军堡七座。”
“八月十二,契丹破阴山第二道防线,陈川退守云州城。耶律宏放言,若陛下不放你,便屠尽云州。”
“八月十三,苏瑾率军驰援,但最快三日后方能抵达。云州城内,粮草仅够七日,守军不足一万。”
战报读完,暗卫合上卷轴:
“陛下让我问你一句:看着你勾结的耶律宏屠戮大胤百姓,看着北境因你而起的战火,你可曾后悔?”
萧珣依旧望着月亮。
许久,他才轻声说:
“后悔?”
他笑了,笑声苍凉:
“我后悔的不是勾结契丹,不是谋逆篡位,甚至不是对她下毒。”
他转身,看向暗卫:
“我后悔的是,当年在冷宫,不该护着她。就该让她冻死、饿死、被人打死。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坐上那个位置,永远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暗卫眼神一冷:“放肆!”
“放肆?”萧珣挑眉,“我现在是庶人,是囚徒,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他站起身,走到暗卫面前:
“你去告诉沈如晦,我萧珣做事,从不后悔。耶律宏屠城也好,北境沦陷也罢,那都是她的江山,她的百姓,与我何干?”
暗卫握紧刀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但终究,他松开了手。
“陛下有旨,留你一命。”他冷冷道,“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只能在这院子里,看着大胤江山在陛下手中越来越好。而你,永远都是个罪人。”
说完,他转身离去。
萧珣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忽然想起沈如晦在囚室里说的那句话:
“萧珣,你本来可以成为很好的亲王,成为朕最得力的臂膀,成为这天下百姓爱戴的贤王。”
是啊。
他本来可以的。
如果他没有那么贪心,如果他没有那么嫉妒,如果他没有那么……害怕失去她。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条路的结局。
终身监禁,生不如死。
这就是他的结局。
萧珣缓缓坐下,拿起桌上那壶酒——这是今日中秋,宫人送来的,说是陛下赏赐。
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但他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晦儿,”他对着月亮轻声说,“这轮明月,曾经照过冷宫的我们,照过靖王府的我们,照过太极殿的我们。”
“如今,它照着你君临天下,照着我囚禁终生。”
“这大概就是……命吧。”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亮:
“中秋团圆……呵,真是讽刺。”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碎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照着一座孤寂的皇城,照着一个孤独的帝王,照着一个囚禁的罪人。
这大胤王朝的共治时代,就这样,在一个中秋之夜,正式终结。
而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