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临行前的权力制衡(2/2)
“也好。”
殿门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如晦独坐案前,望着那封密信,久久未动。
阿檀轻步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陛下……”
“朕没事。”沈如晦将密信收好,“去传苏瑾和青黛。”
“是。”
半个时辰后,两人匆匆赶来。
苏瑾一身戎装未卸,显然刚从西山军营回来;青黛则捧着厚厚一摞账簿,神色凝重。
“都安排好了?”沈如晦问。
“安排好了。”苏瑾单膝跪地,“两万精兵已进驻西山大营,粮草足够三月。楚月那十二人,臣已交代清楚——她们的任务不是保护萧珣,是监视。每隔三日,会用信鸽传回消息。”
“兵符呢?”
“在这里。”苏瑾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形制古朴,上刻猛虎纹路,“按陛下吩咐,虎符一分为三。这一份臣保管,一份已交给萧珣,另一份存于兵部,由周文清大人看管。”
沈如晦接过虎符,指尖抚过纹路:
“记住,除非北境真的大败,契丹南下,否则绝不可动用这两万兵。你的任务,是守住京城,看住萧珣的后路。”
“臣明白。”苏瑾犹豫片刻,“只是陛下……若萧珣真与契丹勾结,阵前倒戈,臣该如何?”
“他不会。”沈如晦摇头,“至少现在不会。耶律宏要的是幽云十六州,萧珣要的是兵权皇位。在目的达成前,他们还需要彼此。所以这一仗,萧珣一定会‘打’,而且会‘打赢’。”
她看向青黛:
“后宫清理后,各宫都换上我们的人了?”
“换上了。”青黛躬身,“六尚二十四司,共三百七十五人,皆是臣亲自挑选,身家清白,与世家、萧珣皆无瓜葛。只是……”
“只是什么?”
“德妃、贤妃、淑妃赐死后,她们的家族多有怨言。”青黛低声道,“这三家在朝中势力不小,若联合起来……”
“他们不敢。”沈如晦冷笑,“端阳之夜,朕杀的人还少吗?他们若真有胆子,早就反了。之所以隐忍,是因为他们在等——等萧珣在北境得势,等契丹大军南下,等朕……众叛亲离。”
她起身,走到那幅《大凤疆域图》前:
“所以这一仗,萧珣必须‘赢’,但不能‘大赢’。小胜即可,既堵住朝臣之口,又不至于让他功高震主。青黛,你去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暗中散播消息,就说萧珣与契丹有勾结,此去北境,名为御敌,实为夺权。”沈如晦眼中闪过锐光,“消息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那些世家猜不透,不敢轻易站队。”
青黛会意:“臣明白了。还有一事……冷宫那四位废妃,如何处置?”
沈如晦沉默片刻。
惠妃、宜妃、荣妃、华妃,虽是从犯,但毕竟未直接参与谋害。打入冷宫,已是严惩。
“让她们活着。”她缓缓道,“按时送衣食,不许虐待。但要盯紧,不许任何人探望,尤其……不许与宫外传递消息。”
“是。”
两人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直到黄昏。
夕阳如血,透过窗棂洒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珣曾对她说:“晦儿,这深宫太冷,我陪你。”
那时她信了。
可现在,陪她的人,成了要杀她的人。
这深宫,果然太冷了。
七月初三,寅时。
大军开拔前最后一夜,萧珣未在武德殿,而是悄悄出了宫。
京城西郊,十里坡。
这里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庙后有一片乱葬岗,夜间无人敢近。萧珣一身黑衣,独自踏入庙中。庙内蛛网横结,神像坍塌,只有一盏油灯在供台上摇曳,映出一个人影。
耶律宏。
这位契丹左贤王竟冒险潜入京城,在此等候。
“王爷好胆量。”耶律宏抚掌,“大战在即,还敢私自出城。”
“有些事,需当面说清。”萧珣在破旧的蒲团上坐下,“三日后阴山军堡那一仗,怎么打?”
耶律宏眼中闪过狡黠:“按约定,我攻,你守。我会‘猛攻’三日,你‘死守’三日,第四日我‘败退’,你‘追击’三十里,斩首三千,俘虏五千——够不够一场‘大捷’?”
“俘虏哪来的?”
“自然是契丹战俘。”耶律宏笑,“我带了八千老弱病残,本来就是送死的。你斩首三千,俘虏五千,正好向女帝请功。”
萧珣沉吟:“女帝派了三位御史随军,还有苏瑾的耳目,做戏要做全套。俘虏需是真契丹人,且不能全是老弱——要有几个将领,才像真的。”
“那就给你两个千夫长,五个百夫长。”耶律宏爽快道,“反正这些人,本就是部落里的刺头,死了干净。”
“还有兵器。”萧珣抬眼,“你军中那些大凤制式兵器,需‘缴获’一部分,作为战利品送回京城。如此,女帝才会相信,你是真败了。”
“好说。”耶律宏点头,“不过王爷,事成之后,我们的约定……”
“幽云十六州,蓟、檀、顺三关归你,岁贡一百五十万两,一分不少。”萧珣淡淡道,“但你要记住——在我拿下京城之前,不可轻举妄动。若你擅自南下,休怪我翻脸。”
“王爷放心。”耶律宏大笑,“我契丹人最重承诺。待王爷黄袍加身,我们再议平分江山之事!”
两人又细谈了半个时辰,耶律宏才悄然离去。
萧珣独坐庙中,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久久未动。
影二从梁上落下:“主子,都谈妥了?”
“谈妥了。”萧珣起身,“但耶律宏不可全信。你派一队人暗中盯着他,若他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影二顿了顿,“还有一事……女帝那边,灰隼传回消息了。”
萧珣眼神一凝:“说。”
“灰隼昨夜潜入契丹大营,偷走了耶律宏与主子的往来信件。”影二声音发涩,“其中有一封……是主子亲笔所书,答应事成后割让幽云十六州的那封。”
萧珣浑身一震。
那封信,他明明让耶律宏阅后即焚,怎会还在?
除非……耶律宏留了一手。
“好个耶律宏。”他咬牙,“看来他也信不过我。”
“主子,现在怎么办?那封信若落到女帝手中……”
“已经落到了。”萧珣闭目,“今晨御书房,她便拿给我看了。”
影二脸色骤变:“那主子为何还……”
“因为她不敢公开。”萧珣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至少现在不敢。北境需要我,朝局需要我,她需要我。所以这封信,成了她制衡我的筹码,也成了我……必须速战速决的理由。”
他走出破庙,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传令下去,大军辰时开拔,日夜兼程,五日内必须抵达北境。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我要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能守大凤江山的,只有我萧珣。”
“是!”
影二退下后,萧珣独站坡顶,望着京城方向。
晨雾弥漫,宫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美丽,却虚幻。
“晦儿,”他轻声说,“这一局,我不能再输了。”
辰时,北门外。
大军整装待发,旌旗猎猎。沈如晦再次亲临送行,这一次,她站在城楼上,没有下去。
萧珣骑在乌骓马上,仰头望她。
两人隔着十丈距离,隔着三万大军,隔着渐起的晨雾,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该说的,昨夜都已说尽;该做的,今日都要去做。
萧珣抬手,三万将士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大凤万岁!”
声震云霄。
沈如晦抬手示意,城楼上鼓角齐鸣,为大军壮行。
萧珣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扬鞭:
“出发!”
烟尘再起,大军如龙,向北而去。
沈如晦站在城楼上,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青黛悄然上前:“陛下,回宫吧。”
“青黛,”沈如晦忽然问,“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青黛沉默良久,低声道:
“臣不知。但臣知道,无论摄政王回不回来,陛下都已布好了局。兵符、苏瑾、御史、还有那封信……层层制衡,他翻不了天。”
“是吗?”沈如晦苦笑,“可朕总觉得,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下城楼。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巍峨的皇城,也照亮了她前路的重重迷雾。
这一场权力的博弈,远未结束。
而她,必须走下去。
无论多难,无论多痛。
因为她是大凤的女帝。
这是她的江山,她的责任,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