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编户齐民(1/2)
凤翔的烽烟彻底散去,已是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渭水汤汤,八百里秦川的冻土在阳光下变得松软,隐约透出青草的嫩芽。然而,关中大地上战争的创伤并未迅速愈合,城池残破,村舍荒芜,流民散布于野,户籍紊乱,田亩荒废。李铁崖虽以雷霆手段肃清了李茂贞等公然抗命的藩镇,名义上统一了关中,但如何将这片饱经战乱、势力盘根错节的土地真正转化为稳固的基业,才是摆在面前的真正难题。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李铁崖并未入住,但常在此召集重臣议事),气氛肃穆。较之以往军议的杀伐之气,今日更多了几分沉凝与务实。李铁崖高踞上首,双眼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武将以贺拔岳、张横、李嗣肱为首,文臣则以冯渊、崔胤为核心,此外,还有新近从降臣、地方大族及寒门中简拔的一些干吏。
“凤翔已下,邠宁、华州、同州皆已臣服,关中之地,尽在掌握。”李铁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没有了攻城拔寨时的激昂,却多了一份主宰者的沉稳,“然,此非终点,实乃起点。无民则无兵,无粮则无饷,无稳固之根基,纵有十万虎贲,亦不过无根浮萍,终为他人作嫁衣。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议定根本之策——统计丁口,清理田亩,重建秩序,使关中为我所用,为天下基。”
众人屏息凝神,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统计人口田亩,看似是民政,实则牵扯到赋税、兵源、地方控制等根本,是真正将权力触角深入乡里的开始,必然触动无数既得利益。
冯渊率先出列,拱手道:“主公明见万里。关中经多年战乱,藩镇割据,户籍散佚,田亩册籍混乱不堪。豪强隐匿丁口,兼并土地;百姓或死或逃,或依附豪强为佃户、部曲,不列国家编户。朝廷(指唐廷)政令不出长安,州县征发无据,此乃积弊。今主公廓清寰宇,正宜雷厉风行,重造版籍,以定赋役,以实军伍。”
崔胤接口,语气带着谨慎:“冯公所言甚是。然此事牵扯甚广,关中世族、地方豪右,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手段过烈,恐激起变乱,反为不美。当有章程,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李铁崖手指轻叩扶手,淡淡道,“李存勖在河北鲸吞,朱全忠在汴梁舔舐伤口,天下群雄,谁人会给我时间徐徐图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章程要有,但动作要快,手腕要硬。”
他看向下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中年文士:“杜卿,你曾为户部郎中,熟知钱谷民政,前番清查长安户籍,颇有章法。此番全面统计关中丁口田亩,你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被点名的杜让能(历史上唐昭宗时宰相,此处借用其名,设定为投靠李铁崖的能吏)出列,不慌不忙道:“回禀主公。统计丁口田亩,首在得人,次在得法。可自中枢设‘度支制置使’总揽,下辖‘户籍’、‘田亩’、‘度支’三司,分派干员,赴各州县督办。其法有三:一曰‘大索貌阅’,即逐户核对人口,按年龄、性别、体貌登记,严防隐匿、诈老诈小;二曰‘析籍定户’,强令豪强将隐匿之佃户、部曲析出,另立户籍,使之成为国家编户;三曰‘核定田产’,清丈土地,无论是官田、民田、勋田、寺田,一律登记在册,明确归属,按田亩肥瘠、远近定等,以为征收租调之基。”
“此法甚好,然如何防止地方蒙蔽,豪强抗拒?”贺拔岳皱眉问道。他久在军中,深知地方势力之顽固。
“此需军政相辅。”张横沉声道,“可命各州县驻军配合,一则弹压可能之骚乱,二则监督地方官吏,防止其与豪强勾结,欺上瞒下。”
“不仅如此,”李嗣肱年轻气盛,补充道,“当用重典!敢有隐匿丁口十人以上,或田亩五十顷以上不报者,主犯斩首,家产抄没,妻女没官!举报者,赏其家产之半!看谁还敢阳奉阴违!”
李嗣肱的话带着军中的杀气,让一些文臣微微蹙眉,但李铁崖却点了点头:“乱世用重典,不为过。然亦需有疏导。传令各州县,此次统计,非为加赋,实为均平。新定之民,免三年租调,只纳户税(按户等征收的货币税)。所清出之无主荒地,许民开垦,永为己业,三年内不征赋税。有地无丁、有丁无地者,官府设法调剂。如此,百姓方有配合之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仅仅统计丁口田亩,仍不足控扼地方,使政令直达乡野。冯先生前番建言‘保甲之法’,可详述之。”
冯渊精神一振,这是他深思熟虑之策,当下侃侃而谈:“主公,所谓保甲,乃编民为伍,联伍为保,使之互相监察、连坐,并辅以教阅、治安之责。具体而言:十户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数保为一都,设都保正。甲长、保长、都保正,择乡里素有威望、家道殷实之良民充任,亦可由卸甲老卒担任,由官府给予一定酬劳,并免其家部分徭役。”
“其职责有四:一曰户籍管理,甲内添丁减口,婚丧嫁娶,需及时报于保长,由保长汇总报官,使户籍时时清晰;二曰治安联防,保内若有盗贼、奸宄,保甲有责任纠察、捕拿,若隐匿不报,或通匪,则同保连坐;三曰赋役催科,官府税赋、徭役,按保甲摊派,由保甲长督促完成,可省却吏胥下乡之扰,亦防其盘剥;四曰教阅乡兵,农闲之时,以保甲为单位,由驻军派员或都保正组织,习练弓刀,巡守乡里,既可防盗,亦能储备兵员,一旦有事,可迅速集结成军。”
冯渊说完,大殿内一片寂静。这套保甲制度,可谓将政权触角直接延伸到了最基层的乡村,将散漫的农户编织成一张严密的大网,不仅便于控制、征税、征兵,更能极大增强地方治安和动员能力。这是真正的“王霸之基”的骨架。
“此法大善!”李嗣肱击掌赞道,“如此,关中处处皆兵,处处皆耳目,谁敢作乱?”
崔胤则想的更深,沉吟道:“冯公之策,确为固本良谋。然推行之初,必有阻力。一则,编民为伍,连坐纠察,百姓恐生抵触,以为束缚过甚;二则,甲长、保长之选,若不得其人,反成乡里之害,欺压良善;三则,世家豪右,其庄园佃户、部曲众多,若被析出编入保甲,其势力必遭削弱,恐生事端。”
“崔相所虑极是。”李铁崖点头,“故推行此策,需有步骤,有策略。先以长安、凤翔、邠州、华州等已稳固之州府为试点,取得成效,再推及全境。甲长、保长之选,宁缺毋滥,需经官府考核、乡老评议,并定期轮换。对于世家豪右……”
他双眼中寒光一闪:“着其申报所有田产、荫户,主动析出者,其田产仍归其所有,按章纳税即可,其析出之丁口,亦算其‘献户’之功,可酌情减免其部分赋税,或给予其子弟出仕之阶。若敢隐匿抗拒,或暗中阻挠保甲推行……”他看向李嗣肱,“便按李将军方才所言,以军法从事!某既要关中安定,亦要政令畅通。顺我者,富贵可期;逆我者,九族难容!”
话语中的凛冽杀意,让大殿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众人心头一凛,知道李铁崖这是下了决心,要以铁腕手段,彻底改造关中。
“杜让能!”
“臣在!”
“着你即刻筹备‘度支制置使司’,统筹全局,制定详细章程,务必于三月之内,拿出可行方略,先从京兆府(长安)及附近州县开始试点!”
“臣遵旨!”
“贺拔岳、张横!”
“末将在!”
“着你二人,分遣可靠将校,配合各州县推行保甲,维持秩序,弹压不法。但有聚众抗法、袭击官吏者,无论背后是谁,以谋逆论处,可就地格杀!”
“得令!”
“冯渊、崔胤!”
“臣在!”
“总揽全局,协调各方。拟订招抚流民、鼓励垦荒、减免赋税之具体细则,务使百姓知此乃惠民之政,非苛政也。同时,广贴告示,将统计丁口、推行保甲之缘由、好处、法令,晓谕全境,使妇孺皆知!”
“臣等领命!”
一道道命令颁下,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开始启动。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户籍统计和基层组织重建,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旨在打破关中地区旧有的、以世家豪强和地方藩镇残余势力为基础的权力结构,建立起一套直接对李铁崖政权负责的、高效的基层控制与动员体系。
政令既出,雷厉风行。以杜让能为首的度支制置使司迅速组建,大批经过简单培训的官吏、文书,甚至从军队中抽调的识文断字的老兵,被派往各州县。与此同时,由贺拔岳、张横部派出的、被称为“督察队”的小股精锐兵马,也分赴各地,名为协助,实为监督与威慑。
京兆府首当其冲。长安城内及周边县乡,首先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索貌阅”。官吏带着兵丁,挨家挨户敲门核对,登记姓名、年龄、性别、体貌特征,绘制简单的“户状”。对于人口众多、屋舍连绵的深宅大院,更是重点清查。一开始,百姓惊疑不定,豪强之家则或明或暗地抵制,以各种理由推诿、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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