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编户齐民(2/2)
“军爷,行行好,家里就这几口人,都在这了……”一个穿着绸衫、看似管家的中年男子,赔着笑脸,试图将一小袋钱塞给带队的书吏。
书吏看也不看那钱袋,面色冷硬,对照着手中有些年头的旧黄册,又看看眼前明显不止“几口”的宅院,对身后兵丁一挥手:“搜!按名册,这王宅应有在籍丁口三十七,仆役、部曲、佃户不下二百。若对不上,以隐匿论处!”
兵丁如狼似虎般涌入,很快,从后宅、偏院、甚至地窖中,驱赶出许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那管家脸色惨白,还想争辩,被兵丁一枪杆打翻在地。
类似的情景,在关中各地不断上演。有豪强试图暴力抗法,纠集家丁部曲,殴打上门核对的吏员,结果立刻招来了驻军的“督察队”。全副武装的甲士开进庄园,为首者二话不说,将带头闹事的豪强及其子侄当场格杀,首级悬于庄门,家产抄没,余者尽数编入保甲。血淋淋的案例迅速传开,那些原本心存侥幸、试图贿赂或抵赖的豪强,顿时噤若寒蝉,开始不情不愿地配合登记。
与此同时,保甲制度的搭建也在同步进行。在完成初步人口核实的乡村,官府开始遴选甲长、保长。入选者,多为老实本分的富户、有威望的老者,或是退役的昭义军老兵。他们被召集到县衙,由县官亲自训话,申明职责、法度,赐予木印、文书,并免除其家部分徭役。这些人,成了连接官府与乡野的最基层纽带。
“每甲需出丁二人,农闲时于村口场院,由退役的王队正教授棍棒、辨识号令。五保为一都,每旬需派丁巡逻乡里……”新任的保长对着甲长们传达着上峰指令。起初,百姓对此颇有怨言,觉得平白多了许多麻烦和约束。但很快,保甲制的另一面开始显现效果。
一伙流窜的溃兵试图劫掠一个刚编好保甲的村庄,还未靠近,村口了望的丁壮便敲响了铜锣。片刻之间,邻近几个保的丁壮,在都保正的带领下,拿着锄头、柴刀、简易的枪棒聚集起来,虽然不成阵型,但人数众多,喊声震天。溃兵见势不妙,只得悻悻退走。此事传开,乡民逐渐意识到,这保甲联防,确能保一方平安,抵触之心稍减。
更大的好处来自于赋役。以往,胥吏下乡催科,如狼似虎,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赋税额度由保甲长按官府定下的标准,在保内公开分摊,相对公平。征收时,也由保甲长统一收缴上解,减少了中间盘剥。虽然负担依然沉重,但透明了许多,怨气也少了一些。
新政的推行,自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乡野,而是长安城内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以及原唐廷留下的、心思各异的旧官僚。
他们或许不敢公然对抗李铁崖的兵锋,但在这种触及根本利益的民政改革上,阳奉阴违、暗中阻挠的手段层出不穷。隐匿田产、丁口只是寻常,更有人散播谣言,说李铁崖此举是为了“刮地皮”、“抽丁抽税,民不聊生”,甚至暗中串联,试图在数据上做手脚,或者撺掇地方官吏消极怠工。
这一日,紫宸殿侧殿。李铁崖听着冯渊、崔胤、杜让能等人关于新政推行受阻的汇报,脸色平静,但双眼中已有寒芒凝聚。
“……京兆杜氏,上报田亩仅七百顷,然据查,其在蓝田、鄂县(今户县)等地,隐匿庄园不下五处,田亩过千顷,荫户数百家。其家主杜损,前日还曾宴请度支司郎中,意图行贿……”
“……原门下省给事中韦贻范,其族在长安城南有大量产业,此次统计,其家族申报丁口不足百人,然其庄园、店铺中仆役、工匠、佃户,实不下五百之数……”
“……更有甚者,华州、同州等地,有地方胥吏与豪强勾结,伪造册籍,以多报少,或将丁口记为‘客户’、‘浮户’,逃避税赋……”
杜让能念着手中的名单,额角见汗。这其中不少人,与他同朝为官,甚至沾亲带故。
“好,很好。”李铁崖听完,冷笑一声,“某在凤翔城下与李茂贞刀对刀、枪对枪,他们在长安高卧,锦衣玉食。某赶走了朱全忠,稳住了长安,他们觉得又能过太平日子,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欺上瞒下,鱼肉乡里?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关中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世家大族聚居的区域:“新政推行,乃固本之策,关乎我等生死存亡,亦关乎关中百姓能否休养生息。有人不想让百姓好过,不想让某的根基稳固。那某,就只能让他们不好过了。”
“崔相。”
“臣在。”
“拟一道命令。凡隐匿田产三十顷以上,或丁口五十人以上不报者,家主夺爵去职,田产抄没,隐匿丁口悉数编入保甲,其家迁徙至边境屯田。敢有串联抗法、袭击官吏、散布谣言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如何,以谋逆论,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发配为奴,女眷没官!”
崔胤心中一凛,这道命令可谓极其严厉,尤其是对世家大族的打击将是致命的。但他深知李铁崖的决心,更明白此刻退缩的后果,当即躬身:“臣遵旨。”
“冯先生。”
“主公。”
“将这几家的罪状,连同某的这道命令,一并抄录,张贴于长安各门及闹市,晓谕全城。同时,派兵包围这几家府邸,按册抓人,抄没田产。动作要快,声势要大!某要让全关中的人都看看,阻挠新政,是个什么下场!”
“是!”冯渊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这是立威之时。
“贺拔岳!”
“末将在!”
“着你亲自带队,执行此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得令!”贺拔岳抱拳,杀气腾腾。
雷霆手段,顷刻发动。长安城内,数家平日里门庭若市、煊赫一时的世家高门,一夜之间被甲士包围,哭喊声、呵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家主、主要子弟被如狼似虎的兵丁拖出府门,押入囚车。精美的亭台楼阁被贴上封条,堆积如山的财物、粮食、地契被一一清点搬出。
次日,这些家族的罪状和李铁崖的严令,便贴满了长安大街小巷。百姓围观,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者,亦有兔死狐悲、心惊胆战者。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独臂李大帅,不仅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统帅,在整顿内政、推行法令上,同样有着不容置疑的铁腕和冷酷的决心。
一时间,关中各地的抵触势力为之一肃。原本观望、拖延的官吏,立刻加快了进度;心存侥幸、试图隐瞒的豪强,纷纷主动补报田产丁口;就连那些散布谣言的声音,也瞬间消失无踪。
春风拂过渭水两岸,关中大地在血腥肃杀之后,开始焕发一丝新的生机。荒芜的田地被重新划分,流民在官府的组织下开始垦荒,新建的保甲体系如同无数细密的网格,将这片古老的土地重新编织起来。战争的创伤仍在,百姓的生活依旧艰难,但一种新的秩序,正在铁与血的基础上,顽强地建立起来。
李铁崖站在长安城头,望着城外田野上星星点点劳作的身影,望着远处驿道上奔驰的信使,双眼之中,映照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照着他对这片土地日益牢固的掌控。
统计丁口,推行保甲,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储备粮草,操练新军……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河北的李存勖不会停下脚步,中原的朱全忠也不会甘心失败,更远的南方、蜀中、河东……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但至少,他已将关中初步握在了手中,并有条不紊地将它打造成自己争霸天下的坚实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