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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闽江星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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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沉默了很久。

码头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因为,”他最终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从海上逃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吐。”

他说完,转身往城里走。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雨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福州的夜色里。海风送来他压抑的咳嗽声——是刚才强忍呕吐伤了喉咙。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此刻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

一个活生生的、会害怕也会硬扛的、真实的人。

天还没亮透,海是铅灰色的,与同样铅灰的天空在远处模糊成一片。码头石阶上凝结着夜里的露水,踩上去滑腻腻的。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咸腥的海水味、腐烂的海藻味、桐油、鱼内脏,还有远处早市飘来的油炸鬼的焦香。

展昭站在“闽渔号”的船头。这是条中型渔船,长约六丈,前后两道桅,主帆已经升起半截,灰白的帆布在晨风里发出沉闷的拍打声。船身被桐油刷成深褐色,吃水线附近挂着一层黏糊糊的藤壶和淡菜壳,像生了层恶性的皮肤病。

他今天特意穿了深色短打——吐了也不显脏。腰间除了佩剑,还挂了个竹筒,里面是雨墨熬的浓姜汤。右手紧握着船头系缆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是怕掉下去,是身体在自动寻找一切固定物,对抗已经开始微微摇晃的甲板。

船老大老陈从舱里钻出来,嘴里叼着竹烟杆。他瞥了眼展昭握桩的手,没说话,只朝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开始解缆绳。缆绳是浸透海水的麻绳,粗得像婴儿手臂,解扣时发出湿重的“吱扭”声。

“展爷,今日往东走,过白犬列岛。”老陈的声音混在晨风里,“那边水流急,正好练手。”

展昭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胃里那碗勉强喝下的薄粥,已经开始随着船的起伏轻轻晃荡,像装在半满皮囊里的水。

船驶出闽江口后,世界陡然变了。

江面的那种温和起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独有的、深沉的涌浪。那不是浪,是整片海在缓慢地呼吸、隆起、塌陷。船不再是“行驶”,而是在一个个巨大的、柔软的丘陵间爬升、滑落。

公孙策坐在船舱口的小凳上,膝盖上摊着海图、星图、潮汐表和一把黄铜算尺。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学者面对新课题的兴奋。

“展护卫,注意看左舷方向。”他指着海天交界处几块模糊的黑影,“那是白犬列岛的北岛。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用岛影判断船速和偏移。”

展昭强迫自己转头。这个动作让他一阵眩晕——视线里的岛屿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海面上缓慢地上下浮动,时而沉入波谷不见,时而又猛地跃上浪尖。

“目测距离……约三里。”他咬牙说,声音被海风吹散。

“错。”公孙策摇头,“海上看距离,不能单凭大小。要看岛影的清晰度、海雾的厚度,还有海浪拍打岛基溅起的水花高度。依我看,至少四里半。”

他拿起算尺,快速测量海图上的比例:“我们来验证——老陈,现在船速多少?”

老陈在船尾掌舵,头也不回:“半帆,顺潮,约莫一刻三里。”

公孙策立刻在纸上计算。展昭看着他飞速移动的手指,那些数字和符号在摇晃的视野里扭曲成蚯蚓。他感到一阵更深的恶心——不是来自胃,是来自这种彻底的“无能”。在陆地上,他凭脚步就能估测距离;在这里,他连最基本的“看”都失真了。

这时,船驶入两股海流交汇处。

原本规律的长涌突然被打碎,变成无数方向混乱的碎浪。船开始剧烈颠簸,不是前后的摇晃,是毫无征兆的、从各个方向袭来的撞击和扭甩。甲板在脚下突然倾斜,又猛地回正;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帆布被风扯得“噗噗”狂响。

展昭的左手死死抠住船舷,指甲陷进湿滑的木纹里。右手下意识扶向腰间剑柄——这是他在陆地上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动作。但剑帮不了他。

胃里的那点粥终于冲到了喉咙口。

他猛地扑向船边,对着墨绿色的海水呕吐起来。先是稀薄的粥水,然后是酸苦的胃液。呕吐不是一次性结束的,而是一波接一波,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深处所有肌肉,疼得他眼前发黑。咸腥的海风灌进他张开的嘴里,混合着呕吐物的味道,更催发新一轮的反胃。

雨墨从舱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湿布和竹筒。她没说话,只是等他吐完一轮间隙,迅速用湿布擦掉他嘴角的污物,然后把竹筒塞到他嘴边。

“喝点。”她的声音很轻,被风浪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展昭摇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整个人挂在船舷上,像件被海浪拍打着的破衣服。汗水从鬓角、额头、颈后不断渗出,不是热汗,是虚冷的、带着恐惧的冷汗,迅速被海风吹干,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

公孙策这时才从计算中抬头。他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海况,突然对老陈喊:“转舵!偏北三十度,离开这片碎浪区!”

然后他转向展昭,语气出奇地平静:“展护卫,吐完了吗?吐完了就过来,我教你此刻该做什么。”

展昭抬起头,眼眶因剧烈呕吐而充血,视野模糊。他看着公孙策,看着那张在颠簸中依然冷静的脸。

“你……”他嘶哑地问,“不晕?”

“晕。”公孙策承认,“但我把注意力放在问题上——为什么这里会有碎浪?因为水下有暗礁群改变了水流。记住这个,比记住晕船的难受更重要。”

他指着海图上一片密集的等高线:“你看,就是这里。下次经过,提前半里就要转向。”

展昭盯着那些蚯蚓般的曲线,它们仿佛在纸上蠕动。恶心感再次涌上,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撑着船舷,一点一点挪到公孙策身边,带着一身冷汗和海风,重新看向那张海图。

中午,船在白犬列岛的背风处下锚暂歇。

海面平静了些,但那种深沉的、无休止的摇晃依然存在。展昭瘫坐在甲板上,背靠着一堆渔网。雨墨递给他一块硬面饼和咸鱼干,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在嘴里被唾液泡成糊状,混着咸鱼的腥味,味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吐空了,必须补充体力,哪怕下一秒可能再吐出来。

老陈蹲在船头抽烟,看着展昭,忽然开口:“展爷,你试试别看近处的水,看远处。越远越好。”

展昭依言,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海平线。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视线聚焦在无限远处那道模糊的灰蓝交界线时,身下船的晃动似乎被“隔开”了。他仍然能感觉到起伏,但那起伏变成了某种遥远的背景,不再直接冲击他的平衡系统。

“有点用。”他哑声说。

“这是老海狗的法子。”老陈磕磕烟杆,“眼睛骗脑子。你盯着近处浪,脑子就觉得你在翻跟头;盯着远处,它就当你坐在个晃悠的大椅子上。”

老陈把舵轮交给展昭。那是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硬木轮子,边缘被无数代舵手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握住它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船尾舵叶切开水流传来的反馈——那不是均匀的阻力,而是一阵阵的、带着脉搏般律动的推拉和震颤。

“感觉水流。”老陈站在旁边,“顺流时,舵轻,得像摸着鱼脊梁;逆流时,舵重,得像推石磨。现在慢慢左转……对,慢点!海不是平地,船有惯性,你转急了,它要跟你拧!”

展昭试着向左打舵。船头果然没有立刻响应,而是迟钝了一两息,然后才缓缓偏转。就在他以为成功时,一股侧浪突然撞上船身,船头猛地加速左摆,整条船像匹受惊的马一样向一侧倾斜!

“反舵!快!”老陈吼。

展昭本能地向右猛打。打过头了。船头又急速向右甩去,甲板上没固定的木桶“咕噜噜”滚向另一侧。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驾船,是在驯服一头完全不懂人话的、暴躁的海兽。

汗水再次浸透衣衫。这次是用力过度和紧张的热汗。手掌很快被粗糙的舵轮磨得发红,但他不敢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整整一个时辰,他都在与这头“海兽”搏斗。期间又吐了两次,但吐完后,他漱漱口,抹把脸,立刻又把手放回舵轮上。

渐渐地,他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不是靠思考,是靠身体。手掌的皮肤记住了不同水流下舵轮的震颤频率;脚底的触觉记住了船体开始倾斜前的微妙失衡;甚至耳朵都开始能分辨出顺风帆和逆风帆受风时不同的呼啸声。

有一次,他甚至提前半息预感到了那股让船打摆子的侧浪,下意识微微修正了舵角。船身只是轻轻晃了晃,就稳住了。

老陈挑了挑眉,没说话,但往海里吐了口烟沫。

那口烟沫,在展昭看来,比任何夸奖都实在。

黄昏时开始返航。

船转向西,正对夕阳。海面被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每一道波浪的脊线都镶着熔化的火边。风小了,浪也柔和下来,变成悠长的、催眠般的起伏。

展昭依旧站在船头。他已经不再需要死死抓住缆桩了。双腿微岔,随着船的节奏自然屈伸,像长在甲板上一样。手里拿着公孙策给的六分仪——一个黄铜制的、带着刻度盘和镜片的小仪器,用来测量天体高度角以计算纬度。

他抬起仪器,眯起一只眼,透过镜片寻找正在西沉的金星。船在晃,星星在晃,镜片里的十字线也在晃。但他慢慢调整呼吸,让身体的晃动与船的晃动同步,然后在某个瞬间,果断读数。

“公孙先生,”他报出一个数字,“对吗?”

公孙策核对星表,点头:“误差在半分以内。可以了。”

可以了。

简单的三个字。展昭放下六分仪,望向那轮正在沉入海平线的红日。胃里依旧有些不妥的翻搅感,喉咙也还残留着胆汁的苦味,手掌被舵轮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契合感”。不是征服,不是适应,更像是……这艘船、这片海、这摇晃的世界,终于肯勉强接受他作为一个笨拙的、会呕吐的、但还在努力模仿它们节奏的参与者。

海风依旧咸腥,但此刻里面似乎多了一丝清爽。远处福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码头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雨墨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哪来的?”他问。海上鲜有水果。

“早上在码头买的,一直藏着。”雨墨笑,“奖励你今天……只吐了三次。”

展昭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脆,多汁,甜中带微酸。这味道如此扎实、如此“陆地”,与他嘴里残留的海腥味形成尖锐对比,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感动的踏实。

他慢慢地、珍惜地吃着这个苹果。看着灯火越来越近的福州城,看着身边安静陪伴的雨墨,看着舱口还在埋头计算的公孙策,看着船尾哼起闽南小调的老陈。

船轻轻破开金红色的海水,向着那片温暖的人间灯火驶去。

身后,是大海无言的、永恒的摇晃。

而他,终于可以不再恐惧那种摇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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