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闽江星辰(1/2)
福州码头,黄昏
海风带着咸腥味,把码头桅杆上的旗帜扯得猎猎作响。展昭站在岸边,看着脚下浑浊的江水随着晚潮一涨一退——他的胃也跟着一缩一紧。
“真不行?”雨墨问。她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捣碎的姜末混着红糖,民间治晕船的土方。
展昭没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三次试图登船练习,前两次都在船刚离岸十丈时,趴在船舷吐得昏天黑地。
公孙策从船舱钻出来,手里拿着本《潮汐算经》和一张手绘的星图。他鼻尖沾了点墨渍,眼神却亮得兴奋——这个沉迷算学的前开封府师爷,在福州找到了新乐园。
“展护卫,今日潮位已算好。”公孙策展开星图,上面用朱笔标着北斗和牵牛星的位置,“戌时三刻,北斗柄指正东,正宜练习‘望星辨位’。来,上船。”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邀请人喝茶。
展昭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是更浓的鱼腥和桐油味。他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像有两根细弦在皮肤下弹拨。
但他还是抬脚踏上了跳板。
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像某种不祥的呻吟。
船是租来的小渔船,仅容四五人。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渔民,咧嘴笑时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后生仔,第一次出海?”
展昭点头,在船舱里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膝上——这是他能维持的最后体面。
船离岸了。
起初还好,江水平缓。公孙策指着东方刚亮起的星星:“看,那颗最亮的是木星,旁边三颗连成弧线的是‘朱雀七宿’之首——井宿。在海上,若迷失方向,先找朱雀,再推北斗……”
他的话在展昭耳中渐渐模糊。
因为船开始晃了。
不是江面的那种轻晃,是进入闽江口后,江水与海水交汇处的、毫无规律的颠簸。像有只巨手在船底随意揉搓。
展昭的手指抠住了船舷。木刺扎进指尖,疼痛让他短暂清醒。他死死盯着公孙策指的那颗“木星”,试图用专注对抗眩晕。
但木星在晃。
不,是天空在晃。整个夜空像一块被抖动的深蓝绸布,星辰成了滚动的银钉。
“展护卫,”公孙策还在讲,“你记一下:井宿与北斗的夹角,在子时约为……”
“呕——”
展昭猛地扑到船边,对着墨黑的海水吐了出来。中午吃的鱼丸、早晨的粥、昨晚的一切……胃里翻江倒海,喉咙火烧火燎。
他吐得那么凶,连胆汁都呕了出来,黄色的苦水混在海水里,瞬间被浪吞没。
雨墨立刻递上姜糖水,展昭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瘫坐在船板上,脸色惨白,额头的冷汗在星光下反着光。
船老大嘿嘿笑:“后生仔,海神爷不赏你这碗饭啊。”
公孙策这才停下讲课,皱眉观察展昭的状态。他居然掏出了随身的小本子,记录:“戌时四刻,首次呕吐,持续十二息,呕物含未消化鱼丸……”
雨墨瞪他:“先生!”
“哦,对。”公孙策合上本子,语气依旧学术,“展护卫,晕船乃耳内‘平衡石’与视线感知冲突所致。你可尝试固定视线于远处静止物,如岸边灯塔——”
“岸边……”展昭虚弱地抬手,指向漆黑一片的海平面,“在哪?”
灯塔的光点在至少五里外,微弱得像一粒萤火。
公孙策噎住。
船老大笑得更大声了。
公孙策在沙滩上画了个巨大的潮汐计算图,用贝壳标出“大汛”“小汛”“死汛”的日子。雨墨蹲在一旁,用树枝帮忙验算。
展昭坐在礁石上,离海水远远的。他手里拿着公孙策给的算筹,但眼神飘忽——每次海浪拍岸的“哗啦”声,都让他胃部条件反射地抽搐。
“展护卫,听好。”公孙策用树枝指着沙图,“每月朔、望日为大汛,潮差最大;上下弦为小汛;其余为死汛。若要安全出港,须算准涨潮时刻,公式是——”
他写下一串复杂的算式,包含月亮周期、港口纬度、海底地形修正值。
展昭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像在沙子上跳舞。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耳边是永恒的海浪声,鼻腔是咸腥的空气,舌尖还残留着三天前呕吐的苦味。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记不住。”
这是展昭第一次承认“做不到”。
雨墨抬起头,看见他握着算筹的手指关节泛白——不是用力,是某种紧绷的抗拒。他的目光始终避开海面,像那里有什么可怖的东西。
公孙策终于意识到问题。他放下树枝,走到展昭面前,蹲下:
“展护卫,你怕的不是船。”
展昭抬眼。
“你怕的是失控。”公孙策指着他的胸口,“你练武二十年,身体听你使唤。但晕船时,身体背叛了你——你不习惯这个。”
他说对了。
展昭不怕痛,不怕伤,甚至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无能为力的、连站稳都做不到的溃败感。那让他变回十二岁时那个在武馆扎马步、腿抖得站不住的瘦弱少年。
海浪再次拍岸。
展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
“再来。”
“什么?”
“上船。”展昭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脊梁笔直,“今天吐不死,就继续学。”
雨墨想拦,但看见他眼神里的狠劲,咽回了话。她默默把姜糖水熬得更浓,又加了些陈皮。
这次租了条稍大的船,船底放了压舱石,稳一些。
展昭上船前,空腹,只喝了半碗稠粥。他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船出港时,他依旧晕。
胃里翻腾,冷汗浸湿内衫,视野里的星星又开始乱晃。但他这次没吐——不是不难受,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被胃酸灼得生疼,眼眶因强忍而涨红。
公孙策这次没讲课,只是把星图塞进他手里,指着北方:“找北斗。”
展昭抬头。天旋地转中,那七颗星模糊成一片光斑。他咬牙,强迫自己聚焦,一颗,两颗……找到勺柄,顺着指向……
“东方。”他嘶声说。
“对。”公孙策点头,“再看朱雀。”
展昭转动僵硬的脖颈,在波动的海平线上寻找那几颗暗淡的星。这个过程像在暴风雨中穿针,每一次海浪颠簸都让针眼移位。
但他找到了。
“井宿……在左舷三十度方向。”他声音发颤,但准确。
雨墨把温热的姜糖水递到他唇边。展昭没接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糖水混着他嘴里胃酸的味道,古怪极了,但暖流滑入胃中,稍稍平息了翻腾。
“潮汐……”他主动问,“今晚的涨潮时间?”
公孙策快速计算:“子时初刻。潮高预估一丈二尺,适宜中型船出港。”
展昭点头,把这些数据刻进脑子里。疼痛和眩晕成了记忆的锚点——他发现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记住的东西,反而更牢固。
船返航时,他已经能勉强站在船尾,看着螺旋状的尾流在月光下泛着磷光。依旧晕,依旧想吐,但至少……站住了。
靠岸时,展昭第一个跳下船。脚踏上坚实的码头石板,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缆桩才站稳。
然后他转身,看向漆黑的海面。
月光下,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像永不疲倦的呼吸。
“下次,”他说,“去更远的海。”
雨墨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依旧苍白的脸,轻声问:“为什么非要学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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