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湖规则(2/2)
阿吉背到“昔孟母,择邻处”时,忽然停住,脸红了:
“对、对不起……我老毛病……”
“没关系。”雨墨轻声说,“阿吉哥,你念过书?”
“念、念过几年私塾。”阿吉低头,“后来家里穷,就跟船出海了。这《三字经》……是我爹教的。他临死前说,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可我现在……快忘了爹长什么样了。”
雨墨沉默片刻,忽然说:
“阿吉哥,你在商会……主要负责什么?”
“通、通译。番商和本地人谈生意,我翻译。也帮他们……看货。”
“看货?”
“嗯。番商的货,有些是真的,有些……以次充好。”阿吉压低声音,“上个月,有批暹罗宝石,看着光鲜,其实是琉璃染的。陈三爷想收,让我验,我……我说是真的。”
他抬头,眼里有愧疚:
“因为陈三爷说,如果我说实话,就让我在福州待不下去。我……我怕。”
雨墨看着他,轻声问:
“那如果……有人能让你不怕陈三爷呢?”
阿吉怔住:“谁?”
“新来的包知州。”
阿吉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官老爷……都一样的。前几任知州,开头也说得好听,后来……都收陈三爷的钱。”
“这个不一样。”雨墨说,“他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阿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
“姑娘……你不是普通买胭脂的吧?”
雨墨笑了:“我是包知州的人。”
阿吉深吸一口气,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衣角——这是他另一种紧张表现。
“姑、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不让你做危险的事。”雨墨说,“只想请你……帮忙看着。番商那边有什么异常货品,陈三爷最近和哪些人接触,市舶司的刘主簿有没有偷偷去见谁。”
她顿了顿:
“作为回报,包大人可以帮你……把爹的牌位,从老家迁到福州。让你有个地方,祭拜。”
阿吉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力点头,用闽南话说了句什么。
雨墨听不懂,但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是终于找到依靠的眼神。
七日后,妈祖庙偏殿
展昭是夜探。
他不信神佛,但信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个脸上刺着船锚纹身的老庙主,知道很多事。
偏殿里点着数百盏长明灯,昏黄的光在烟雾中摇曳,把海姑脸上的皱纹照得如同干涸的河床。
她没睡,正在给一盏新灯添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展护卫,夜访妈祖庙,是求平安,还是问前程?”
展昭停在灯阵外:“问路。”
“问什么路?”
“陈三眼的路。”
海姑笑了,笑声干涩:
“他的路,在海上,在码头,在盐场。你来庙里问,问错了地方。”
“但你知道。”展昭说,“福州黑白两道的事,瞒不过你的眼睛。”
海姑终于转身。她年纪很大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轻时在海上望见的灯塔。
“知道又如何?”她走到一盏灯前,用手指轻抚灯身,“这盏灯,是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杀人后点的。那是个番商,他想抢我的船,我就把他扔进了海里。”
她又走到另一盏前:
“这盏,是二十年前,我劫了官盐船后点的。那船盐本该运去赈灾,却被贪官私卖。我劫了,散给渔民。”
一盏一盏,她数过去。
每盏灯,都是一笔血债,或一笔黑钱。
“展护卫。”她停下,看着展昭,“你觉得,我是坏人,还是好人?”
展昭沉默片刻:
“不好不坏。”
“对。”海姑点头,“不好不坏。就像这福州城,黑里有白,白里有黑。陈三眼是盐枭,但他养活了码头三千苦力。刘算盘做假账,但他女儿的病,真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阿吉撒谎,但他爹的棺材,是他卖身商会才凑够钱买的。”
她走到展昭面前,距离很近:
“包大人想清理福州,我赞成。但请大人想清楚——清理之后,那些靠灰色活着的人,怎么办?”
展昭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在等?等一个能给出答案的人?”
“我等了很多年。”海姑转身,看向殿中的妈祖像,“但来的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得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
“上一个想查陈三眼的知州,尸体在闽江口被发现,浑身都是鱼咬的伤口。官方的说法是:失足落水。”
“你看到了什么?”展昭问。
海姑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最角落的一盏灯前——那盏灯特别旧,油都快干了。
“这盏灯,就是为他点的。”她轻声说,“他死的前一天,来找过我。问我陈三眼的把柄。我说了几个,但最重要的那个……我没说。”
“是什么?”
海姑抬头,眼神复杂:
“陈三眼那只琉璃假眼里……藏着一份名单。是他三十年经营,贿赂过的所有官员的名字。从福州到汴京,从七品到二品。”
她盯着展昭:
“那份名单,就是他的护身符。谁动他,他就拉谁陪葬。”
展昭瞳孔收缩。
他明白海姑为什么不说——说了,那个知州会死得更快。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告诉包大人后,他也死?”
海姑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们和之前那些官,不一样。你们身上……有血腥味。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
她走回展昭面前,一字一顿:
“而且你们背后,有更深的背景。否则,陈三眼不会这么谨慎,刘算盘不会那么害怕。”
她忽然跪下——不是跪展昭,是跪妈祖像:
“妈祖在上,信女海姑,愿为包大人指路。只求大人……给这福州城的灰,一条活路。”
展昭看着她跪在烟雾中的背影,很久,才说:
“我会转告。”
他转身离开。
走到殿门时,海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展护卫。”
他停步。
“陈三眼的琉璃眼,转动时有机关。”海姑说,“向左转三圈,再向右转一圈,会弹出一个小铜管。名单……就在里面。”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海姑的声音低下去,“我儿子,在他手里。”
展昭猛地回头。
海姑依然跪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十年前,我金盆洗手,进庙赎罪。陈三眼说,想上岸可以,但得留个把柄。他带走了我儿子……说只要我安分,孩子就平安。”
她顿了顿:
“上个月,我偷偷去看他。他十九岁了,在陈三眼的盐场做工,不认得我了。”
展昭握紧剑柄。
“位置。”
“城南盐场,第三工棚,左手缺两根手指的那个少年。”海姑说,“他叫……海生。”
展昭点头,没再说,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长明灯摇曳。
海姑缓缓起身,走到妈祖像前,点燃了新的一盏灯。
灯油清亮,映着她脸上的船锚纹身,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