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水迢迢(2/2)
布帘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一角。雨墨看见,展昭合衣靠在墙边,剑横在膝上,闭着眼——但呼吸很轻,是醒着的。
他在守夜。
雨墨轻轻起身,走到船头。
长江日出,壮阔得让人忘记所有烦忧。江面铺满金光,远山如黛,鸥鸟掠过水面。
包拯和公孙策也起来了,站在船尾。两个老人并肩看着江景,没有说话。
雨墨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间最难得的,不是看遍山河,而是有人陪你,安静地看山河。”
她回头,看向舱内。
展昭已经睁开眼,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深处有光。
雨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展昭。”
“嗯?”
“等到了福州,我们买个院子吧。不要大,但要有个小花园,能种些花,能看星星。”
展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还要养只猫。”
“好。”
“你做饭。”
“……我试试。”
雨墨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她离开汴京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公孙策在船尾看见这一幕,用手肘碰碰包拯:
“大人,您看。”
包拯看去,晨光中,那对年轻人并肩坐着,背影被镀上一层金色。
他也笑了,很淡,但真实:
“挺好。”
到任后第三个月
福州知州衙门后院
福州多雨,但这里的雨和汴京不同——来得快去得快,雨后总有彩虹。
包拯在衙门前堂处理政务,多是海商纠纷、渔船争泊、台风赈灾。琐碎,但踏实。
公孙策做了州学教授,每日去书院讲课,闲暇时整理这一路的见闻,说要写本《南行散记》。
雨墨和展昭在后院。
院子不大,但如雨墨所愿,有个小花园。她种了木槿、茉莉、还有几株从山上移来的野兰。展昭真的学起了做饭——开始常把菜烧焦,现在已能做出几道像样的闽菜。
这天傍晚,雨后又见虹。
两人坐在廊下喝茶。茶是本地产的茉莉香片,香气浓郁。
雨墨忽然说:“昨天我去市舶司,看见一艘帆船,船头站着个女子,红发碧眼,在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番商眷属,常有随船的。”展昭说。
“她很自由。”雨墨看着天边的虹,“想去哪儿,船就开去哪儿。”
展昭沉默片刻:“你想坐船出海?”
“不想。”雨墨摇头,“我只是觉得……天地真大。大得能装下所有恩怨,所有秘密,所有放不下的事。”
她转头看他:
“展昭,我们现在……算幸福吗?”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早上你赖床,我去买早点,回来时你刚起,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院子里浇花。中午我做鱼,你嫌腥,但还是吃完了。下午你去书院帮公孙先生整理书,我在衙门帮包大人巡街。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你讲市舶司的见闻,我讲码头抓了个小偷。”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但……我很踏实。”
雨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展昭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握。
掌心温热。
“展昭。”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汴京再来人,要我们回去。你会怎么办?”
展昭没有犹豫:
“你说不回,就不回。”
“如果逼我们呢?”
“那就走。去更南边,去番邦,去海上。”他握紧她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雨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不是悲伤的泪。
是终于放下一切重担后,轻盈的泪。
夕阳完全沉下,廊下灯笼亮起。
包拯和公孙策从前堂回来,看见廊下执手相望的两人,相视一笑。
公孙策故意咳嗽一声。
两人慌忙分开手,雨墨脸红到耳根。
包拯装作没看见,只说:“吃饭吧。展护卫,今晚吃什么?”
“红烧鱼,炒青菜,还有……牡蛎煎蛋。”展昭站起来,恢复平日的沉稳,“我去端菜。”
雨墨也站起来:“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公孙策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对包拯说:
“大人,您说……这平静,能持续多久?”
包拯望着南方天际——那里是海的方向,海之外,是更广阔的天地。
“能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他说,“至少此刻,他们是幸福的。”
他顿了顿,补充:
“而我们……尽力护住这份幸福。”
那夜饭后,雨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是白天在市舶司,那个红发番女送给她的。
“尝尝。”她分给每人一块。
包拯放进嘴里,皱眉:“太甜。”
公孙策细细品味:“甜中带焦香,是西域的做法。”
展昭直接咬碎,咔嚓一声:“还行。”
雨墨把自己的那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她想起汴京的桂花糕,想起达摩洞的血,想起紫宸殿的烛光,想起这一路的山水风雨。
然后她发现——那些曾经痛彻心扉的,如今都淡了。那些曾经求之不得的,如今就在身边。
“甜吗?”展昭问她。
雨墨点头,眼睛亮亮的:
“甜。”
院中茉莉开了,香气混着海风的味道,飘满小院。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了。
福州城的夜,安静而潮湿。
而这个小院里,四个人,一盏灯,几块糖。
就是他们走了三千里,终于找到的——
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