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水迢迢(1/2)
离京前的夜
包拯府书房
雨下得不大,但密,打在窗纸上像蚕食桑叶的声音。包府书房里,官印、文书、砚台都已打包,只剩四把椅子,一盏孤灯。
包拯拿着那封调任福州知州的敕书,看了第三遍。纸是上好的宫廷笺,字是翰林院端庄的馆阁体,措辞满是褒奖:“……卿忠勤体国,特擢知福州,望勉力海疆,不负朕心。”
“从二品开封府尹,调正四品知州。”公孙策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瓷器与木桌碰撞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好一个‘特擢’。”
包拯将敕书折好,放入袖中:“福州临海,通番舶,富庶。知州……也不算差。”
“是不差。”公孙策笑了,笑声短促,“从天子脚下,调到天高皇帝远的海疆。刘太师赢了,曹家残党也松了口气。陛下这一手‘明升暗降’,玩得漂亮。”
他说“漂亮”二字时,咬得很重。
展昭站在门边阴影里,忽然开口:“我查了路线。汴京到福州,三千里。走陆路,过淮河、长江、武夷山。快则两月,慢则百日。”
“百日……”雨墨轻声重复。她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的水痕,“这一路,不会太平。”
包拯抬眼:“太后的人?”
“不止。”雨墨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曹玘虽重伤,但他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地。我们离了汴京,离了皇城司的眼线……就是活靶子。”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书房又静下来。
只有雨声。
很久,包拯说:“你们不必随我去。”
几乎是同时,展昭说:“我去。”
雨墨说:“我去。”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公孙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包大人,您就别劝了。这两位,一个把‘保护您’刻在骨子里,一个把‘报恩’藏在心里。您走哪儿,他们跟哪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夜色:
“再说……这京城,我也待够了。勾心斗角,步步惊心。去福州看看海,挺好。”
包拯看着他们三人,看了很久,眼眶微红。
但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泛黄的舆图:
“那就走。但要走得聪明——不按官方驿道,不走大城。我们扮作南迁的商贾,分两批,前后照应。”
他手指划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展护卫,你护雨墨先行,探路。我和公孙先生押后,隔一日路程。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
“是。”展昭抱拳。
包拯又看向雨墨:“这一路,要委屈姑娘了。”
雨墨摇头:“不委屈。”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
“在汴京,我是‘雨文渊的女儿’,是‘钦犯’,是‘筹码’。在路上……我只是雨墨。”
这句话很轻,但重重落在每个人心里。
离京第十日
淮河北岸,破败的龙王庙
雨下大了。不是京城的细雨,是淮河平原上泼辣的夏雨,砸在庙瓦上噼啪作响。
展昭生了火,柴湿,烟很浓。雨墨被呛得咳嗽,展昭立刻用身体挡住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还有干粮吗?”雨墨问。
展昭从行囊里摸出最后半块硬饼,掰开,大半递给她。
雨墨接过,小口啃着。饼硬得硌牙,但她吃得很认真。
庙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是过路的官兵,但不是找他们的。
马蹄声消失后,雨墨忽然说:“展大哥,你后悔吗?”
展昭正在擦剑,动作没停:“后悔什么?”
“后悔……没留在京城。以你的武功,皇城司会要你,禁军也会要你。前程大好,不必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展昭放下剑,看向她。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烧伤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柔和了些。
“雨墨。”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吗?”
雨墨摇头。
“十二年前。我还是开封府一个新来的捕快,奉命保护钦天监观星。那夜风大,你父亲站在观星台上,袍子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我,说:‘小伙子,怕高吗?’”
展昭笑了笑,笑容很短:
“我说不怕。他说:‘那就好。观星的人,不能怕高。因为星星在很高的地方,而真相……往往在更高的地方。’”
他顿了顿:
“后来你父亲‘病故’,我暗中查过。但人微言轻,查不出什么。直到你出现……我才觉得,那桩案子,该有个了结。”
雨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硬饼:
“可我现在……不想了结了。”
展昭怔住。
雨墨抬头,眼里有火光跳动:
“在达摩洞,我差点死。在紫宸殿,我把父亲的书交了出去。这一路,我一直在想……报仇,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声音很轻,但清晰:
“父亲想献书给明主,我替他献了。曹玘重伤,太后失势,该付出的代价……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朝廷的事,是皇帝的事。”
她看向庙外滂沱大雨:
“我现在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展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好什么?”
“你想好好活着,我就护你好好活着。”他重新拿起剑,擦拭,“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想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不害人,我都陪着你。”
话说得平铺直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但雨墨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假装被烟呛到,咳了几声。
然后轻声说:“展昭。”
“嗯?”
“谢谢你。”
展昭没接话,只是把火拨旺了些。
雨小了点,庙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更漏。
离京第四十五日
长江渡船,夜航
船是货船,底层载布匹茶叶,上层搭客。包拯和公孙策扮作老掌柜和账房,住尾舱。展昭扮作护卫,雨墨扮作丫鬟,住前舱一间狭小的客室——其实是一间,用布帘隔开。
夜航的江风格外冷。雨墨裹紧单薄的披风,还是打了个寒颤。
布帘那边,展昭的声音传来:“冷?”
“还好。”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从布帘上方递过来。
雨墨接过,披上。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
船摇晃得厉害。雨墨有些晕船,胃里翻腾。
“睡不着?”展昭又问。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你会讲故事?”
“不会。但可以试试。”
布帘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从前有个少年,家里穷,送他去武馆学艺。师父很严,每天天不亮就叫他起来扎马步。他累,想家,夜里偷偷哭……”
故事讲得很笨拙,断断续续,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但雨墨听着,晕船的感觉竟慢慢淡了。
她闭上眼,在江风、水声和他磕磕绊绊的故事里,渐渐睡着。
醒来时,天已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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