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凤仪星图(1/2)
雨墨踏入凤仪宫时,正值卯时三刻。晨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石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太浓了,像要掩盖什么。
引路的宫女叫秋蝉,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她在第三重门槛前停下,没有回头:
“姑娘请在此稍候,太后辰时起身。”
雨墨福身,手里托着的药匣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天象秘录》残页在她袖中发烫——父亲的字迹在靠近这里时,会隐约显现红光。
“秋蝉姐姐。”雨墨轻声说,“太后的失眠,是整夜难寐,还是时睡时醒?”
秋蝉转过身,眼神像尺子量过她的脸:
“姑娘问得细致。”顿了顿,“太后浅眠,易惊醒。尤其……雷雨天。”
远处传来钟声,宫门次第开启的吱呀声。雨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被晨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右侧廊柱的阴影里。
阴影中,有人。
她知道那是皇城司的,或曹太后自己的耳目。从她踏入第一道宫门起,至少有四道目光盯在她背上。
展昭在宫外等。
雷震天和唐青竹的“人”在宫内等。
而她,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辰时正,太后宣见。
曹丹姝坐在凤榻上,五十余岁的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惫。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
“你就是雨墨?”太后的声音很温和,“抬头让哀家瞧瞧。”
雨墨抬头,视线恰到好处地落在太后衣襟的凤纹上——不能直视凤颜,这是规矩。
“臣女雨墨,奉旨为太后请安。”
“旨?”太后笑了,佛珠停在指间,“是皇帝的旨,还是包拯的意?”
这话锋利。
雨墨保持福身的姿势:“是陛下的关怀,也是包大人的忠心。”
“好一张巧嘴。”太后抬手,“起来吧。听说你通星象医理?”
“家父曾授皮毛。”
“皮毛?”太后端起茶盏,盏盖与杯身轻碰,“雨文渊的女儿,若只懂皮毛,这天下就无人敢说懂了。”
茶气氤氲中,雨墨看见太后腕上一道旧疤——很淡,像是多年前的烫伤,形状却奇特:像某个星宿的连线。
她心中一动。
父亲的手札里提过:“紫微异动那夜,守星宫女腕有灼痕。”
“太后。”雨墨开口,声音更轻了些,“臣女观太后气色,似有虚火扰神。可是……常做同一个梦?”
捻佛珠的手停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
“什么梦?”太后的声音没变,但佛珠又开始转动,快了一分。
“梦见……高处有光,地面有影。光影之间,有人在数星星。”雨墨每说一句,就上前一小步——这是冒险,但必须冒,“数到第七颗时,雷声大作。”
“哐当——”
茶盏翻了,滚烫的茶水泼在凤袍上。秋蝉惊呼上前,太后却抬手制止。
她盯着雨墨,眼里有东西碎了又聚:
“谁告诉你的?”
“星象告诉臣女的。”雨墨跪下,“紫微垣辅星移位,主旧梦重现。太后腕上的疤……可是当年观星时所灼?”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太后笑了,笑声苍凉:
“好,很好。雨文渊教了个好女儿。”她站起来,凤袍上的水渍像一片扭曲的星图,“秋蝉,带雨墨姑娘去‘观星阁’。哀家要她——好好看看那里的星星。”
观星阁在凤仪宫西侧,三层木楼,瓦当上刻着二十八星宿。
秋蝉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阁内陈设简单:一张檀木案,一架浑天仪,墙上挂着泛黄的星图。
“姑娘请自便。”秋蝉退到门边,“太后吩咐,姑娘可在此参详至申时。”
门关上,但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线缝隙,足够听清里面的动静。
雨墨走到浑天仪前。铜环锈蚀,但刻度清晰。她伸手触碰子午环,指尖在某处停顿——那里有新近摩擦的痕迹。
有人来过。
不久前。
她转身看墙上的星图。共七幅,从“周天星象”到“四时分野”。目光停在第五幅——“紫微垣详图”。
图上,帝星的位置有细微的修补痕迹。修补用的绢帛颜色略新,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
但雨墨看见了。
因为她父亲教过她:“藏秘于显,最好的遮掩,就是让它看起来完整如初。”
她踮脚,手指轻触那处修补。
“姑娘对紫微垣感兴趣?”一个男声突然响起。
雨墨手一颤,回头。
是个老太监,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他佝偻着背,手里提着扫帚,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公公是……”
“洒家姓魏,负责清扫此阁。”老太监慢慢走上楼,扫帚划过地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紫微垣图啊,三年前雷劈坏了瓦,漏雨污了。是洒家亲手补的。”
他走到雨墨身边,抬头看星图。距离很近,雨墨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硝石味——
雷震天霹雳堂的人。
“补得真好。”雨墨说,“几乎看不出。”
“几乎。”老太监重复这个词,扫帚柄轻轻敲了敲地板——三长两短,“但懂的人,还是能看出这里少了一颗星。”
他手指虚点紫微垣右侧:“原本这儿有颗‘弼星’,暗弱,常被忽略。但先帝在时,最喜欢指着这颗星说——”
他停住,看向雨墨。
雨墨接话:“说什么?”
“说‘此星虽暗,却不可缺。缺了,帝星就坐不稳。’”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那场雷雨之后,这颗星……就从图上消失了。”
他弯腰扫地,扫帚柄“无意”中撞到墙边一个铜鹤香炉。
香炉转动了半圈。
墙内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雨墨心跳如鼓。她看向那面墙——星图下方的木板,露出一条细缝。
密室入口。
但秋蝉还在门外,监视的眼睛可能在任何地方。
“公公。”雨墨忽然提高声音,“这浑天仪似乎有些偏差,您能帮我看看吗?”
老太监会意,蹒跚走来。两人背对着门缝,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雨墨快速低语:“里面有什么?”
“你要的答案。”老太监嘴唇几乎不动,“但只能进去半炷香。申时一刻,太后会来‘赏画’。”
“怎么开?”
“香炉转一圈,星图揭下,按弼星位置推。”老太监的手“不小心”碰到浑天仪,一枚铜环脱落,滚到墙边,“哎哟,瞧我这老糊涂……”
他弯腰去捡,用身体彻底挡住门缝的视角。
雨墨没有犹豫。
她的手按上香炉,转动。檀木案下的地板微微下沉。她快步走到星图前,手指找到修补处边缘——那里其实是一张可以揭下的薄绢。
揭开,露出墙上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凹槽,形状正是缺失的弼星。
她推。
墙无声滑开,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黑暗,带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雨墨侧身入内,墙在身后合拢。
绝对的黑暗。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到第七下时,袖中的《天象秘录》残页开始发光——淡红色的光,照亮面前三步。
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石案。
案上摊着一卷星图,比外面那幅详细十倍。紫微垣的每一颗辅星、每一道星轨都标注清晰,墨迹是三十年前的。
雨墨的手颤抖着展开。
她看到了。
紫微帝星旁,原本应该有九颗辅星成拱卫之势。但在太祖驾崩那夜的记录上——
只有八颗。
第九颗,也就是弼星,轨迹在子时三刻突然断裂,像被什么抹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字迹娟秀:
“弼星坠,帝星摇。非天灾,乃人祸。”
落款是:钦天监副,雨文渊。贞元七年三月十五。
是父亲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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