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预言与权柄(2/2)
两人走到宫墙拐角的僻静处。周文礼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所言,下官深信不疑。只是……十年之期,当真够吗?”
秦昭雪警惕地看着他:“世子何意?”
“下官家中有些祖传的藏书,其中提到,上一次‘天火’降临时,幸存者并非靠某种神器,而是靠……”他压低声音,“转移。将整个文明,迁移到地下,或者……天上。”
秦昭雪瞳孔微缩。
“世子从何处得知?”
“镇国公府三百年积累,总有些秘辛。”周文礼的笑容不变,“下官愿将这些藏书献于天工司,只求一事——若真找到迁移之法,请给镇国公府留……三百个名额。”
“世子倒是直接。”秦昭雪冷笑,“但若真有此法,也是天下人共享,岂能私相授受?”
“天下人?”周文礼的笑容淡了,“殿下,十年时间,能造出容纳天下人的方舟吗?不能。那么总有人要留下,总有人能离开。下官不过是想为家族争一线生机,何错之有?”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
“况且,殿下真以为,皇后娘娘那‘十年强国方略’,是为了拯救黎民?她是为她和陛下的孩子铺路。若最后只能走一小部分人,那一定是皇室、勋贵、还有……有用的人。”
“殿下您是天工司正,您一定在名单上。慕容将军掌兵,也在。柳监正懂星象,或许也在。但江南的农户、西域的牧民、海上的渔夫——他们不在。”
秦昭雪的手按上剑柄。
周文礼退后半步,躬身行礼:“下官言尽于此。藏书三日后送至天工司,殿下慢慢考虑。”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有件事或许殿下感兴趣。今晨金陵城传来消息,江南三大船坞主——沈万三、赵四海、钱不多,昨夜同时遭人绑架。绑匪不要金银,只要船厂地契。”
秦昭雪脸色一变。
“还有,泉州港新建的五艘宝船,两个时辰前……被人纵火烧了。”
周文礼的笑容意味深长:
“看来,不想让我们去找陛下,不想让我们造方舟的……不止天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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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秦昭雪站在泉州港的废墟前。
五艘宝船的残骸还在冒烟,焦黑的龙骨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夜空。海风裹挟着焦臭味和未散尽的热浪,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慕容惊鸿比她早到一步,正蹲在一截烧塌的船舷边,独眼死死盯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你来了。”
“查到什么?”
慕容惊鸿用左手从灰烬中夹起一片东西。
那是一小块布料,约莫掌心大小,边缘焦黑卷曲,但中央部分还保留着原有的质地——一种罕见的金色丝线,编织成细密的鱼鳞纹。
秦昭雪的呼吸停了。
“这是……”
“陛下出征前,内务府特制的‘金丝软甲’内衬。”慕容惊鸿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此甲用天山冰蚕丝混合西域乌金丝编织,共制三件,一件在陛下身上,一件在皇后那里,还有一件……在国库封存。”
他将那片残布举到眼前: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寻常烈火,烧上一天也难损分毫。但现在——”
布料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呈熔融状,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烧穿。
“能烧穿它的火,不是凡火。”慕容惊鸿起身,独眼中寒光四射,“纵火者留下这个,是在示威,还是在……提示?”
秦昭雪接过残布,手指拂过那些金丝。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触感冰凉——即便经历那样的高温,它依然保持着某种特性。
“船坞主被绑架,宝船被毁,现场留下陛下衣物的残片……”她喃喃道,“有人不想我们造船,不想我们出海。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接触过陛下,甚至……”
“甚至可能从陛下身上扒下了这件软甲。”慕容惊鸿接完她的话,脸色铁青,“但陛下若真落入敌手,对方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反而大费周章来阻挠我们?”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除非——
陛下已经不在“人”的掌控中了。
“报——!”
一名禁军快马冲进港口,滚鞍下跪:“启禀长公主、将军!驿馆急报,瓦斯科主教收到教会飞鸽传书,称、称……”
“称什么?”
禁军的声音在发抖:“称那具干尸的基因检测最终结果出来了……与陛下二十年前留在耶路撒冷贸易站的血样标本,有、有九成相似!”
秦昭雪手中的残布飘落在地。
慕容惊鸿的拐杖“咔嚓”一声,在青石板上裂开一道缝。
九成相似。
这意味着什么?
那具三千年前的尸体,是李墨轩的……祖先?还是说——
“不可能。”秦昭雪摇头,“三千年的时间,基因怎么可能……”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尸体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含烟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她手中托着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指向港口东侧的某处废墟:“监正,你……”
“我回钦天监后,重新推算了干尸消失的时辰。”柳含烟的脸色苍白如纸,“子时三刻,阴气最重之时。但那时紫微垣有异动——帝星周围的灰气,忽然分出一缕,直射西方。”
她走到两人面前,从袖中取出那片玉简:
“还有这个。今晨我发现时,上面只有‘勿救’二字。但方才我再看,背面……多了字迹。”
秦昭雪接过玉简,翻到背面。
月光下,玉简背面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纹路,像血渗进了玉石。那些纹路组成四个小字,还是先秦鸟篆:
“开阳未死。”
开阳。
天工七子之一,三千年前被摇光手刃的叛徒。
“开阳未死……”秦昭雪喃喃重复,“什么意思?他活了?还是……”
“或者他从来就没死。”慕容惊鸿的声音低沉,“三千年前的内斗,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而如今,有人——或者有某种存在——正在阻止我们寻找陛下,阻止我们应对天火。”
他看向港口外漆黑的大海:
“因为十年后,当彗星撞来,当天地重启时……活下来的,只能有一个文明。或者说,一种……存在。”
海风吹过废墟,卷起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秦昭雪弯腰捡起那片金丝软甲残布,紧紧攥在手中。
“传令天工司,”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明日开始,解析所有与‘开阳’有关的线索。同时,通知瓦斯科主教,我要教会掌握的所有、关于天工七子内斗的记载——每一个字都不能漏。”
“可是殿下,”柳含烟低声道,“玉简上写的是‘勿救’……”
“我看到了。”秦昭雪抬起眼,眼中是决绝的光,“但开阳若真活着,若真在阻挠我们,那就说明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
“陛下选择的道路,是对的。而敌人越害怕我们做的事,我们就越要做到底。”
她转身走向马车:
“回金陵。我要见皇后,我要调动一切资源。十年不够,就抢时间;敌人阻挠,就碾过去。”
慕容惊鸿看着她的背影,独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他弯腰捡起裂开的拐杖,忽然笑了笑。
“将军笑什么?”柳含烟问。
“笑陛下没看错人。”慕容惊鸿轻声道,“长公主殿下,越来越像他了。”
马车驶离港口时,秦昭雪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月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地碎银。
而在那碎银深处,她仿佛看到一双眼睛——一双冰冷、古老、非人的眼睛,正从三千年的时光尽头,静静凝视着这个即将迎来终局的时代。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道:
“快些。我们没时间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金陵城。而港口废墟的阴影里,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出,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黑袍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手中握着一片玉简——与柳含烟那块一模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同:
“棋子已动,棋局当开。”
手的主人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砂:
“李墨轩,你以为推开三道门,成为天工之主,就能改变命运?”
“可惜啊……你忘了,天工七子当年,也曾是‘主’。”
黑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海面上,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
天工司彻夜解析,终于拼凑出三千年前那场内斗的真相——开阳并非叛徒,而是发现了“天工”最大的秘密。
而此刻,金陵城上空,血月临世。
钦天监急报:紫微帝星周围灰气骤浓,星位偏移三度——这代表陛下的命格,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异变。
更可怕的是,柳含烟在观测血月时,从望远镜中看到了……
月亮表面,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与李墨轩有七分相似,却苍老三千岁的脸。
那张脸,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