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龙骨与暗礁(1/2)
第342章:龙骨与暗礁
血月悬空的第七天,金陵城外的龙江造船厂里,三百根千年巨木正在被锯开。
锯木声刺耳如兽嚎,木屑飞扬如黄雪。慕容惊鸿拄着新换的铁木拐杖站在工棚外,独眼盯着那些剖开的木材断面,脸色比身后的夜色还沉。
“将军,”首席造船师郑和——这位三宝太监的后人,年过五旬仍腰背挺直——捧着一块木料快步走来,声音发颤,“您自己看。”
慕容惊鸿接过木料。
这是一截“龙骨”主材的样本,本应致密坚实的楠木芯材里,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内壁光滑异常,闪着诡异的银灰色光泽。他用手指刮了一点下来,指腹立刻感到沉甸甸的冰凉。
“水银。”他声音嘶哑。
“不止。”郑和又递上另一块,“这是从不同木材里取的样。所有孔洞的排列方式……有规律。”
慕容惊鸿把木料凑到火把下。
孔洞并非随机分布,而是呈螺旋状向内延伸。更诡异的是,螺旋的走向、间距、深度,在所有样本中几乎完全一致——这绝不是什么虫蛀。
“这是人为的。”郑和压低声音,“用极细的空心铁针打入木材深处,注入水银,再封口。木材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要出海遇到大风浪,龙骨受力,这些水银囊就会在内部形成压力差……”
“然后从内部炸开。”慕容惊鸿接完他的话,“整根龙骨会像被雷劈过一样,碎成几百片。”
他握紧木料,指节发白:“这批木材什么时候入库的?”
“半年前。采购单上是‘苏记商行’,经手人是……”郑和顿了顿,“苏文远,皇后娘娘的堂兄,苏家现任家主。”
慕容惊鸿闭上独眼。
血月当空,龙骨被蛀,苏家涉案。
这三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封锁消息。”他睁开眼,“所有参与剖料的工匠,暂时隔离在船厂内,好吃好喝待着,但不许离开,不许传信。郑师傅,你亲自带人,把已经装上船的龙骨全部拆下来检查——连夜拆。”
“那新舰队下水日期……”
“推迟。”慕容惊鸿转身,“在本将查清之前,一条舢板都不许下海。”
他走向等在远处的马车,铁木拐杖敲击青石板,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马车驶向皇宫时,慕容惊鸿掀开车帘,望向夜空。
血月已经褪去赤色,恢复成苍白的圆盘,但边缘仍有一圈暗红,像未擦干的血迹。紫微垣的帝星——代表李墨轩的那颗星——此刻几乎看不见了,完全隐没在一团翻滚的灰气中。
三天前,柳含烟在钦天监吐血晕厥。
她连续观测血月七夜,最后在那轮月亮表面,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与李墨轩相似,却苍老三千岁的脸。那张脸睁开眼睛的瞬间,柳含烟手中的观测镜炸裂,碎片划伤了她的眼睛。
如今她左眼缠着纱布,右眼视力也大幅下降,却仍坚持每天推演星图。
“将军,”车夫忽然勒马,“前面有人拦路。”
慕容惊鸿掀开前帘。
长街中央,一个黑袍人背对马车站着,身形瘦削,披风在夜风中鼓荡。听到马蹄声,黑袍人缓缓转身——脸上戴着一张白玉面具,面具无孔,只在眼部位置刻着两个古篆:
开阳。
慕容惊鸿的手按上腰间刀柄。
“靖海大将军,”黑袍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雌雄莫辨,沙哑如砂纸摩擦,“龙骨之事,只是开始。”
“你是谁?”
“我是三千年前就该死的人。”黑袍人轻笑,“也是三千年后,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慕容惊鸿,你们真的以为,李墨轩推开那三道门,是为了救世?”
“不然呢?”
“他是为了成为‘它’。”黑袍人向前一步,“天工秘藏不是宝藏,是牢笼。关着一个……东西。一个以文明为食,以历史为茧的东西。每三千年,它需要一个新的‘宿主’,才能继续存在。”
月光照在白玉面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三千年前,它选中了摇光。但摇光发现了真相,所以开阳杀了他——不是叛变,是清理门户。摇光死前留下警告:‘勿救’,因为救宿主,就是喂食那个东西。”
“一千二百年前,它选中了殷商大祭司。大祭司带着整个文明东渡,不是避难,是献祭——用一整个文明的气运,延缓它的饥饿。”
“现在,它选中了李墨轩。”
黑袍人抬起手,掌心托着一片玉简——与柳含烟那块一模一样:
“你们在找的陛下,正在被消化。第一年忘童年,第三年忘挚爱,第五年忘仇恨,第十年忘自己……那不是代价,是食谱。它在吃掉他的一切,然后穿上他的皮囊,走入人间。”
慕容惊鸿的刀已出鞘三寸:“妖言惑众。”
“是吗?”黑袍人轻笑,“那你怎么解释,李墨轩三年前——还未登基时——就已经预知了今天的一切?”
“什么?”
“去查‘破浪号’。”黑袍人转身,“船舱最底层的压舱石里,有他留给你的礼物。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救他……”
黑袍人消失在街角阴影中,余音飘来:
“……那我只能说,慕容惊鸿,你配不上‘忠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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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烛火亮了一夜。
苏芷瑶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份龙骨检验报告,指节捏得发白。她面前跪着苏文远——她的堂兄,苏家现任家主,一个年近四十、面容清癯的儒商。
“文远哥哥,”苏芷瑶的声音很轻,“我八岁时掉进荷花池,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十二岁那年我染了天花,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是你从江南请来名医,守了我七天七夜。”
她抬起头,眼中无泪: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半年前采购那批木材时,你不知道里面被动了手脚?”
苏文远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金砖:“臣……知道。”
殿中侍立的宫女太监,全都屏住呼吸。
“谁让你做的?”苏芷瑶问。
“是……家父临终前的安排。”苏文远的声音在发抖,“三年前,父亲自知时日无多,将臣叫到床前,交给我三封密信。他说,若苏家将来遭逢大难,或被朝廷清算,便依信行事。”
“第一封,是联络江南旧部的名册。”
“第二封,是苏家暗藏在各地的财库位置。”
“第三封……”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就是这批木材的采购指令,附有详细的动手方法。父亲说,若真到了那一步,就毁掉朝廷的造船能力,迟滞水师,为苏家……争取应变时间。”
苏芷瑶闭上眼睛。
苏敬亭。她的父亲,已故的江南织造,三年前病逝时拉着她的手说:“瑶儿,苏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为父手里。你要记住,朝廷是虎,苏家是羊,羊要想活,就得让虎永远需要它的毛。”
原来父亲所谓的“需要”,还包括在虎爪下埋毒刺。
“那些密信呢?”她问。
“臣……烧了。”苏文远又叩首,“但臣背得下来。娘娘若要,臣可一字不差誊写出来。”
“不用了。”苏芷瑶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王德全。”
“老奴在。”
“传本宫懿旨:苏文远身为皇亲,勾结工匠,损毁军资,按律当斩。念其主动招供,减一等,判流放琼州,终身不得返。”
“苏家罚没半数家产,充入造船专款。剩余家产,三成补偿受害工匠家属,七成留于族中老幼度日。”
她站起身,走到苏文远面前,蹲下:
“文远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从今往后,苏家没有你这个家主,我也没有你这个兄长。”
苏文远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上见血:“臣……谢娘娘不杀之恩。”
他被带下去后,苏芷瑶踉跄一步,扶住案角。王德全连忙上前搀扶:“娘娘保重凤体……”
“本宫没事。”她推开老宦官,深吸一口气,“去请慕容将军和长公主,还有……把瓦斯科主教也请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一个时辰后,养心殿偏殿。
秦昭雪听完龙骨事件的始末,脸色铁青:“所以苏家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那时皇兄还未登基,父亲也刚去世……苏敬亭到底在防什么?”
“防的不是陛下,是‘变故’。”慕容惊鸿沉声道,“江南士族百年经营,早已将海运、造船、漕运视为禁脔。朝廷要组建新舰队远航,必然会触动他们的利益。苏敬亭留下这守,是想给苏家留一张牌——一张能拖住朝廷的牌。”
瓦斯科主教一直在翻阅带来的羊皮卷,此刻忽然抬头:“诸位,关于那具干尸的基因之谜,我可能有答案了。”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波斯文古籍抄本,指着其中一幅插图:
“这是我通过教会联系上的阿拉伯天文学家伊斯梅尔提供的——三十年前,他在波斯湾一座古墓中发现了这份文献。文献记载,上古‘天工’组织有一种秘术,能制造‘守门人’。”
插图画的是一具盘坐的人形,胸膛敞开,里面不是内脏,而是复杂的齿轮和发条结构。
“守门人并非真人,而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傀儡。”瓦斯科指着波斯文注释下的拉丁文翻译,“它们被赋予简单的意识,任务是守护某个地点或秘密。但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血’有模仿能力。”
“模仿?”
“对。任何活物接触到守门人,其血液样本就会被它记录、复制。”瓦斯科神情严肃,“所以那具干尸的基因与陛下相似,不一定说明他们是亲属,更可能说明……陛下接触过它,或者接触过与它同源的东西。”
秦昭雪猛地想起什么:“皇兄推开三道门时,门内有光涌出……那些光接触到他了。”
“那么守门人模仿陛下的基因,就是为了……”慕容惊鸿的独眼眯起,“混淆视听?让我们以为那具尸体与陛下有关联,从而误导调查方向?”
“或者,是为了‘认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柳含烟在青禾的搀扶下走进来,左眼仍缠着纱布,右眼布满血丝。她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两片玉简——正面“勿救”,背面“开阳未死”。
“三天前我昏迷时,做了个梦。”她声音沙哑,“梦里我看到七个人,站在一座高台上,仰望着星空。其中一个人——应该就是摇光——忽然转身,对其他人说:‘它要醒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守门人。’”
“另一个人问:‘谁去?’”
“摇光说:‘我去。但你们要记住:守门人会被它污染,会变成它的眼睛。所以当我变成守门人后,你们中必须有人……杀了我。’”
柳含烟的手指抚过玉简:
“然后我看到开阳拔剑,刺穿了摇光的心脏。但摇光死前,把这片玉简塞进自己胸膛——就是瓦斯科主教说的那枚玉片。玉简上最初刻的字,应该是‘杀我’,但三千年下来,被‘它’的力量侵蚀,变成了‘勿救’。”
殿中寂静。
秦昭雪艰难地消化着信息:“所以……守门人是天工七子自愿制造的?为了守住某个秘密,防止‘它’逃出来?而开阳杀死摇光,不是背叛,而是……执行任务?”
“那开阳现在为何要阻挠我们?”慕容惊鸿问,“如果他是忠的,应该帮助我们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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