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冰湖白刃战(1/2)
一、雪夜孤军
长白山的腊月,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谷。
陈峰紧了紧身上已经露出棉絮的军大衣,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后,举着那架从日军少佐尸体上缴获的望远镜,观察着三里外那条蜿蜒的山道。
镜片里的世界一片灰白。
山道两侧的枯树枝上挂满了雾凇,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着冰冷的微光。更远处,蛤蟆塘村的几十间茅草屋顶被积雪压得低垂,几缕炊烟刚升起就被狂风撕碎——那是乡亲们冒着被日军发现的危险,为抗联战士们生火做饭。
“队长,哨兵回来了。”
赵山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这位曾经的东北军上尉连长,如今脸上多了三道伤疤,最长的从左眉骨划到下颌,是在去年春天突围时被日军刺刀留下的。伤疤让他原本豪爽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狰狞,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两年前更加坚定。
陈峰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走来的三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栓子,原本是蛤蟆塘村的猎户,父亲被日军“归屯并户”时活活打死,去年秋天跟着陈峰的队伍上了山。他天生就是山里人,在雪地里行走几乎不留痕迹,被战士们称为“雪上飞”。
“情况咋样?”陈峰问。
栓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着气说:“队长,山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是日军那种胶皮轮子的大车,往三道沟方向去了。俺顺着跟了五里地,看到他们在三道沟口设了卡子,大概一个小队的兵力,两挺歪把子机枪。”
“卡子后面呢?”
“卡子后面三里,有大队人马驻扎的痕迹,雪地里脚印杂得很,至少两百号人。俺没敢靠太近,怕他们的狼狗闻到味儿。”
陈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递过去:“先垫垫肚子。老赵,把地图拿来。”
赵山河从贴身的油布包里掏出一张已经磨得发毛的地图——这是去年秋天袭击日军开拓团时缴获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陈峰蹲下身,将地图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几个骨干队员围拢过来。
“我们现在在蛤蟆塘西南四里的老鸹岭。”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三道沟在这里,距离蛤蟆塘八里。日军在这里设卡,目的是封锁进出蛤蟆塘的要道。”
“他们发现咱们了?”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横贯鼻梁的刀疤,大家都叫他“老刀”。他原是辽西一带的胡子头,手下有十几号弟兄,去年被日军围剿时险些全军覆没,是陈峰带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不一定。”陈峰摇头,“佐藤英机用兵向来谨慎,他可能只是怀疑这一带有抗联活动,所以在各个要道都设了卡子,想慢慢收紧包围圈。”
提到“佐藤英机”这个名字,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这个关东军情报科的中佐,已经从两年前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变成了悬在东北抗联头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去年秋天,他亲自策划了“三江特别大讨伐”,调集两万日军、三万伪军,对抗联根据地实施拉网式清剿。杨靖宇将军的主力被迫转移至长白山深处,周保中将军的部队也被压缩到中苏边境一带。
而陈峰带领的这支“铁血义勇队”,原本有两百多人,在连续三个月的转移和战斗中,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三人。弹药只剩下人均不到二十发子弹,手榴弹只剩下十七颗,粮食更是早就见了底,全靠蛤蟆塘和周边几个还没被“归屯”的村庄接济。
“队长,那咱们下一步咋整?”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陈峰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小战士。这孩子叫水生,才十六岁,老家在松花江边的渔村,父母都被日军抓去修要塞,活活累死了。他跟着队伍已经一年,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尿了裤子,现在却能在枪林炮雨中给机枪手递弹药。
“先回村里。”陈峰收起地图,“乡亲们冒风险给咱们准备了吃的,不能辜负这份心意。老赵,你安排警戒哨,三道沟方向的要加双岗。栓子,你带两个人去东边的鹰嘴崖看看,我怀疑那边也有日军的眼线。”
“是!”
众人分头行动。陈峰最后一个离开观察点,他回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远山,那里是三道沟的方向。风雪更急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这既是对抗联的掩护,也给日军隐蔽接近创造了条件。
佐藤英机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突然从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一刀。
二、蛤蟆塘的炊烟
蛤蟆塘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洼地里,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闯关东过来的山东、河北移民。村子原本有百来口人,去年日军推行“集团部落”政策时,年轻力壮的要么被抓去当劳工,要么逃进山里参加了抗联,如今只剩下五十多个老弱妇孺。
陈峰带着队伍从后山的小路进村时,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头正在张望。看到陈峰的身影,老头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说:“陈队长,你们可算回来了!村东头王寡妇家的二小子下午去林子里捡柴火,看见几个穿黄皮子的在沟那边转悠,吓得他柴火都没敢要就跑回来了!”
“刘大爷,别慌。”陈峰扶住老人冻得发抖的手,“我们已经知道了,三道沟那边有日军设卡。村里现在怎么样?”
“还能咋样?”刘大爷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更深了,“粮食都让鬼子搜刮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地窖里藏的那点苞米、土豆。不过乡亲们知道你们要回来,还是凑了半袋子白面,李婶子带着几个婆娘正给你们烙饼呢。”
陈峰心里一沉。
半袋子白面,在这个年月,够一户人家吃两个月。蛤蟆塘的乡亲们这是把最后的存粮都拿出来了。
“刘大爷,这白面我们不能要。”陈峰说,“我们还有些干粮,够撑几天。这面您让乡亲们收好,万一……”
“万一啥?万一鬼子来了,这些粮食还能留得住?”刘大爷眼睛一瞪,“陈队长,你就别推辞了!去年要不是你们从鬼子的‘讨伐队’手里把俺们村救出来,蛤蟆塘早就变成一片焦土了!俺们这些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你们还得打鬼子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老人说着,眼眶就红了:“俺家老大跟你们走了,老二去年冬天冻死在山里……现在俺就盼着你们多杀几个鬼子,给孩子们报仇!”
陈峰握紧了老人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队伍悄悄进村,分散住在几户村民家里。陈峰、赵山河和几个骨干住进了刘大爷家的土坯房——这是村里唯一还算完整的院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有一人多高。
一进屋,热浪混着玉米饼子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林晚秋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两年多的战地生活让这个曾经的富家小姐变了很多: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双手布满冻疮和老茧,剪短的头发用一块灰布包着,身上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破棉袄。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清澈和坚定。
“回来了?”她站起身,从锅里取出几个热腾腾的饼子,“先吃饭,李婶子还炖了一锅酸菜土豆汤,我这就去端。”
“别忙了,坐下歇会儿。”陈峰拦住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昨天是不是又一夜没睡?伤员情况怎么样?”
“都稳定了。”林晚秋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老刀手下那个小战士的腿保住了,烧也退了。就是消炎药只剩最后两支,下次再有人受伤……”
她没有说完,但陈峰明白。
药品,这是比粮食和弹药更金贵的东西。去年秋天通过苏联远东情报部门换来的那批药品,早就在连续的战斗中用光了。现在队伍里的伤员,全靠林晚秋用土方子治疗:蒲公英捣烂了敷伤口,柳树皮煮水当止痛药,实在感染发烧,就只能靠硬扛。
“我明天带几个人去一趟黑石镇。”陈峰说,“镇上有家药铺,老板是晚秋你父亲的老相识,也许能弄到些药。”
“太危险了。”林晚秋立刻反对,“黑石镇是伪军的据点,驻着一个小队的日军。而且我听说,佐藤英机最近在黑石镇设了情报站,专门排查给抗联送物资的人。”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要去。”陈峰咬了一口玉米饼子,饼子很硬,得就着热水才能咽下去,“佐藤把网越收越紧,如果我们再不主动出击,迟早会被困死在这片山里。”
赵山河端着两碗汤进来,听见这话接口道:“队长说得对。俺今天跟几个老弟兄合计了,咱们不能总躲着。小鬼子也是人,挨了打也知道疼。咱们得找机会咬他一口,让他不敢追得这么紧。”
“怎么咬?”老刀掀开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就凭咱们这一百来号人,人均不到二十发子弹?三道沟那边至少两百日军,装备精良,还有重机枪和迫击炮。硬碰硬就是送死。”
“谁说要硬碰硬了?”陈峰放下碗,眼睛里闪着光,“老刀,你还记得去年春天,咱们在镜泊湖是怎么打的那一仗吗?”
老刀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冰面陷阱?”
“对。”陈峰走到土炕边,用手指在落满灰尘的炕桌上画起来,“三道沟这边有一条河,叫白砬子河,现在是腊月,河面冻得结实。日军要在三道沟设卡,取水就必须到河边——”
“你是说,在冰面上做文章?”赵山河凑过来。
“不仅仅是冰面。”陈峰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你们看,从三道沟卡子到白砬子河边,要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谷,两边都是陡坡。如果我们在山坡上埋伏,等日军取水的队伍经过时发动攻击,把他们往冰面上赶……”
“然后炸开冰面!”老刀一拍大腿,“这招毒啊!大冬天的掉进冰窟窿,就算不被淹死,几分钟也冻僵了!”
林晚秋却皱起眉头:“可是咱们炸药不够。上次袭击开拓团缴获的那点炸药,去年秋天炸铁路桥用光了。”
“不一定需要炸药。”陈峰说,“白砬子河这一段,水流很急,冰层下有暗流。只要在冰面上凿出几个关键位置的窟窿,再用薄冰和雪掩盖,人走过去看不出来,但一旦承重——”
他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中!”赵山河第一个表态,“这法子行!咱们以前在江边驻扎时,冬天就常有老乡在冰面上凿窟窿捕鱼,那窟窿要是伪装得好,白天都看不出来!”
“需要多少时间准备?”老刀问。
“两天。”陈峰计算着,“第一天勘察地形、确定埋伏位置和冰窟窿的位置。第二天准备陷阱、埋伏。第三天清晨,日军一定会派人取水,那时候动手。”
“那黑石镇的药品……”林晚秋还是担心。
“打完这一仗再去。”陈峰看着她,“如果成功,咱们能缴获一批武器弹药,说不定还有药品。就算不成功,至少也能让佐藤知道,这片山里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栓子掀开门帘,带进一阵风雪:“队长,有情况!”
三、暗夜来客
栓子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大概四十岁年纪,穿着臃肿的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一进屋就摘掉帽子和围巾,露出一张瘦削但精神的脸,右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陈队长,久仰。”来人抱了抱拳,说话带着明显的河北口音,“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桐’字,从关内来。”
陈峰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仔细打量来人。
羊皮袄是新的,但脚上的棉鞋已经磨破了边,沾满了泥雪。双手粗糙,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警惕但不慌张,进屋后先快速扫视了屋里的每个人和摆设,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请坐。”陈峰指了指炕沿,“栓子,去倒碗热水。老赵,关上门。”
赵山河会意,不仅关上门,还站到了门后。老刀则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自称周桐的人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意外,他在炕沿坐下,接过栓子递来的热水,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陈队长不必紧张,我是自己人。”
“自己人有很多种。”陈峰在他对面坐下,“你是哪边的自己人?地下党?军统?还是东北军旧部?”
周桐笑了笑:“陈队长果然谨慎。不过恕我直言,现在问这些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带来了你们急需的东西——情报,还有一条通往关内的安全通道。”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通往关内的安全通道——这七个字,对困在日军重重包围中的抗联战士来说,比黄金还珍贵。
自从1935年华北事变后,日军加紧封锁长城各关口,东北抗联与关内的联系几乎完全中断。杨靖宇将军去年曾多次派人试图打通联系,都失败了,派出去的人要么牺牲,要么失踪。如果真有一条安全通道……
“说下去。”陈峰的声音很平静。
“三个月前,八路军在冀东建立了抗日根据地,现在已经扩展到长城脚下的兴隆、遵化一带。”周桐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地图,在炕桌上铺开,“你看,从这里——喜峰口往北五十里,有一条猎人走的小路,可以绕过日军的检查站。我们的人在那边接应,可以把伤员送过去,也可以把药品、弹药送进来。”
陈峰看着地图,那条用红铅笔标出的小路蜿蜒曲折,确实避开了所有已知的日军据点。但这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生疑。
“代价是什么?”他抬起头,直视周桐的眼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冒险打通这条通道,总不会是为了做慈善吧?”
周桐笑了,这次笑得更真诚了些:“陈队长快人快语。好,那我就直说——我们需要东北的情报,特别是关东军在满洲的兵力部署、要塞修建情况。另外,如果可能,希望你们能在适当时机,配合我们在冀东的行动,牵制一部分关东军兵力。”
“你们?”陈峰捕捉到这个用词,“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代表谁?”
周桐沉默了几秒,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铜章,放在桌上。
铜章有银元大小,正面刻着青天白日徽,背面是一行小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军统。”老刀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屋里气氛骤然紧张。
在东北抗联内部,对国民党军统的态度很复杂。一方面,国共合作抗日的口号已经喊了几年,去年“西安事变”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理论上大家都是友军。但另一方面,军统在关内多次袭击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逮捕地下党员,这是不争的事实。更何况,东北抗联的主要领导力量是共产党,很多干部对国民党有着本能的不信任。
“把枪放下。”陈峰对老刀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周桐,“周先生,你应该知道,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军统的名声并不太好。去年春天,我们在吉林的活动据点暴露,七个同志牺牲,事后查明是军统潜伏人员向日军告的密。”
“那是戴笠手下一些人的自作主张,不代表军统的整体立场。”周桐面色不变,“而且陈队长,恕我直言,你现在没有太多选择。你们的药品快用完了,弹药不足,粮食短缺,外面有两百日军正在收紧包围圈。没有外援,你们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们可以打出去。”赵山河沉声道。
“打到哪里去?”周桐转向他,“往北是苏联边境,苏方现在因为《日苏中立条约》的限制,不敢公开支持你们。往南是日军重兵防守的南满铁路线。往东是长白山深处,那里连兔子都不拉屎,进去了就是等死。往西——”他指了指地图,“往西是热河,现在也在日军控制下,但再往西就是长城,就是关内,就是活路。”
他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陈峰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两年的点点滴滴:一个又一个牺牲的战士,一次又一次的转移,越来越少的弹药,越来越艰难的生存……周桐说得对,如果没有改变,这支队伍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但他不能轻易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军统特工。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峰睁开眼,“栓子,带周先生去西厢房休息,好好招待。”
“陈队长——”
“明天早上给你答复。”陈峰打断他,“今晚就请安心休息。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面——”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轨的举动,或者外面有不该来的人,你知道后果。”
周桐点点头,收起铜章和地图,跟着栓子出去了。
门一关上,老刀就压低声音说:“队长,不能信他!军统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去年老刘他们就是信了军统的鬼话,去什么‘接头地点’,结果全被鬼子包了饺子!”
“我知道。”陈峰揉了揉眉心,“但他带来的情报如果是真的……”
“万一是陷阱呢?”林晚秋轻声说,“佐藤英机最擅长用这种手段。先派人假装是友军,取得信任,然后一网打尽。我们在杨靖宇将军那里时,就听说过类似的案例。”
赵山河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团青雾:“可他说得也对,咱们现在这处境……队长,要不俺带两个人,连夜去他说的那个喜峰口小路探探虚实?”
“太远了,来回至少要十天。”陈峰摇头,“而且如果真是陷阱,你们去了就是送死。”
“那咋整?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雪还在下,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现代部队学过的内容——关于抗战时期东北抗联的结局。历史上,到1940年,抗联主力部队几乎损失殆尽,余部被迫退入苏联整编。而现在是1937年初,距离那个时间点,只有三年了。
如果按照原历史走向,他身边的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活不到抗战胜利。
不,不能这样。
他穿越回来,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看着这些勇敢的人们一个个牺牲。他要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老赵。”陈峰转过身,“明天一早,你带栓子和三个最机灵的战士,去白砬子河勘察地形。记住,只勘察,不做任何标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那冰窟窿的事……”
“继续准备。”陈峰说,“不管这个周桐是真是假,三道沟的日军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先解决眼前的敌人,再考虑长远的问题。”
“那周桐呢?”
“我来应付。”陈峰看向林晚秋,“晚秋,你明天以检查伤员为名,去村里各家转转,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蛤蟆塘,或者村里有没有人突然出手阔绰了。”
“你怀疑村里有内奸?”
“小心驶得万年船。”陈峰说,“佐藤的手段,咱们见识得还少吗?”
众人点头,各自去准备。屋里只剩下陈峰和林晚秋两人。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林晚秋添了把柴,火光重新亮起来,在她脸上跳动。她看着陈峰,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陈峰在她身边坐下。
“我在想我父亲。”林晚秋轻声说,“两年前在沈阳,他也是这样,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试图找到一条生存之路。那时候我不理解他,觉得他懦弱、摇摆。但现在我明白了,有时候选择相信谁、不相信谁,真的会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陈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给伤员换药时留下的血渍。
“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做决定。”他说,“但我也不能因为害怕被骗,就放弃任何可能的机会。这一百多个弟兄的命,还有蛤蟆塘五十多个乡亲的命,都扛在我肩上。”
“我知道。”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我只是……只是很累,陈峰。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突然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年是哪一年。好像从1931年9月18日那天起,时间就停止了,我们永远活在冬天里。”
陈峰抱紧她,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说抗战还有八年才会胜利?说东北要等到1945年才能光复?说这漫长的十四年里,会有三百多万东北抗联将士和百姓牺牲?
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抱紧怀中这个曾经是富家小姐、如今是战地医护的女人,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汲取一点彼此的温暖。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四、冰湖上的杀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带着栓子等四人出发了。
他们穿着白色的披风——这是用缴获的日军帐篷改的,在雪地里有很好的伪装效果。每个人只带了枪和二十发子弹,还有两天的干粮。陈峰送他们到村口,最后叮嘱:“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不要犹豫。”
“放心吧队长。”赵山河拍拍胸脯,“俺老赵打了这么多年仗,啥阵仗没见过?走了!”
五个人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陈峰回到刘大爷家时,周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灶台前帮林晚秋烧火。看见陈峰进来,他站起身:“陈队长,考虑得怎么样?”
“先吃饭。”陈峰在桌边坐下,“吃过饭,我想听听更具体的情况——你说的那条通道,接应的人是谁?怎么联络?物资怎么运输?最重要的是,怎么保证安全?”
周桐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密码本,用来加密通信。接应点设在喜峰口以北的羊肠子沟,那里有个猎户叫孙老蔫,五十多岁,左腿有点瘸,是咱们的人。联络暗号是……”
他详细说着,陈峰仔细听着,不时提出几个问题。林晚秋端上玉米粥和咸菜,两人就着早饭继续谈。
整个过程,陈峰都在观察周桐的每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这个人很专业,对答如流,细节也很真实。但越是完美,陈峰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佐藤英机派来的人,也一定会做足功课。
早饭后,陈峰以要和干部们开会为由,让栓子留下的一个战士“陪”周桐在村里转转。周桐很配合,笑着说正好想看看东北的乡村风貌。
等周桐出了门,陈峰立刻叫来老刀:“派两个机灵的弟兄,远远跟着他。注意他都跟谁说话,在哪儿停留,看什么东西。”
“明白。”
整个上午,陈峰都在和留下的骨干们研究作战计划。根据昨天栓子侦察的情况,他们在地图上标出了三道沟日军卡子的位置、白砬子河的走向,以及可能设伏的地点。
“这里,鹰嘴崖,地势最高,可以俯瞰整段山谷。”陈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这里布置两个狙击手,用咱们改造过的步枪,专打日军的军官和机枪手。”
“冰窟窿的位置呢?”一个叫大柱的战士问。他是矿工出身,对爆破和土木作业很在行。
“要选在水流最急的河段。”陈峰说,“冰层下有暗流的地方,冰面相对较薄。而且要选在日军取水队伍的必经之路上——从卡子到河边,他们会走哪条路?”
“应该是这条。”林晚秋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这是猎人和村民常走的小路,最近,也最平坦。日军如果每天取水,肯定会选这条路。”
“那就把冰窟窿设在这段路对应的河面上。”陈峰用铅笔圈出一个区域,“大柱,你今天下午带几个人去实地看看,用长竿子探探冰层厚度。记住,伪装要做好,不能让人看出来。”
“队长放心,这个俺在行!”大柱拍着胸脯。
会议开到中午,老刀派去盯梢的战士回来了,带来一个消息:周桐上午在村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人聊了天,主要是问村里的收成、生活怎么样。中途去过一次村口的井边,但只是看了看,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他在井边停留了多久?”陈峰问。
“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围着井台转了两圈,还往下看了看。”
陈峰心里一紧。
井——这是村里最重要的水源,也是日军如果进攻,一定会控制的地方。周桐特意去看井,是偶然,还是别有用心?
“继续盯着。”陈峰说,“另外,从现在开始,村里的井要派人看守,所有用水都要登记。晚秋,你去跟刘大爷说,让乡亲们暂时不要从井里打水,先用家里的存水。”
“你是怕……”林晚秋脸色变了。
“希望是我想多了。”陈峰说,“但小心无大错。”
下午,大柱带人去了白砬子河。陈峰则带着两个战士,去了蛤蟆塘后山的一处高地——那里可以看到方圆十几里的情况。
站在齐膝深的雪里,陈峰举着望远镜观察。三道沟方向很安静,没有炊烟,没有车辆移动,甚至连飞鸟都没有。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队长,你看那边。”一个战士指着东面。
陈峰移动望远镜,看到东面山脊上,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但从移动速度和队形看,不像是野兽。
“是日军吗?”
“不一定。”陈峰放下望远镜,“也可能是伪军,或者侦察队。记下位置,回去告诉老刀,让他晚上加派岗哨。”
他们在高地上待到太阳偏西,冻得手脚麻木才下山。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快黑了,赵山河他们还没回来。
按照计划,他们最晚应该在日落前返回。现在已经过了时间。
“要不要派人去找?”林晚秋担心地问。
“再等等。”陈峰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老赵有经验,如果遇到情况,他会处理。咱们现在派人出去,万一他们也遇到危险,反而添乱。”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晚饭时,周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主动问:“陈队长,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没什么,例行侦察还没回来。”陈峰淡淡地说,“山里天气变化快,可能被风雪耽搁了。”
“需要帮忙吗?我对这一带地形还算熟悉。”
“不必了,周先生是客人,这些事我们自己处理。”
饭后,陈峰安排战士们轮流休息,自己却坐在灶台边,一遍遍擦拭那把从现代带过来的手枪——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现代物品”,也是他最后的底牌。枪里还有七发子弹,他舍不得用,这两年只开过三次枪,都是在最危急的时刻。
夜深了,外面传来风声和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林晚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碗热水:“去睡会儿吧,我帮你盯着。”
“我睡不着。”陈峰接过碗,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递到手心,“晚秋,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撑不过去,你后悔吗?后悔离开沈阳,离开你父亲,跟着我在这冰天雪地里吃苦受罪?”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沈阳街头,我被日本浪人骚扰,你一个人打倒了他们三个。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后来你跟我说,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日本人会占领东北,知道会有很多人牺牲……我当时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她握住陈峰的手:“我不后悔,陈峰。如果留在沈阳,我可能会像我父亲希望的那样,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过着看似安稳实则屈辱的生活。但现在,我在为我的国家、我的同胞战斗。虽然很苦,虽然随时会死,但至少我是站着死的,不是跪着活的。”
陈峰看着她,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队长!队长!赵连长他们回来了!”
陈峰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院门被推开,赵山河和栓子搀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战士,但原本的五个人,现在只剩四个。
“老赵!”陈峰扶住他,“怎么回事?大刘呢?”
赵山河浑身是雪,脸上有一道血口子,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队长……我们中埋伏了……大刘……大刘为了掩护我们,掉进冰窟窿里了……”
五、血染冰河
屋里,赵山河脱下已经冻硬的棉袄,露出肩膀上的一道刀伤。林晚秋赶紧拿来药箱,用温水清洗伤口,敷上最后一点消炎药粉。
“到底怎么回事?”陈峰沉声问。
栓子接过话头,声音还在发抖:“队长,我们按计划去了白砬子河,勘察得很顺利。回来的时候,本来想走近路,从鹰嘴崖
“是日军?”老刀问。
“不是,是伪军,大概一个小队,三十多人。”赵山河咬着牙说,“他们埋伏在沟两边,我们一进去就被包围了。大刘走在最前面,最先中枪,但没打中要害。我们边打边撤,退到河边时,大刘说他断后,让我们先走……”
他的声音哽住了。
栓子接着说:“我们跑到河面上,想从冰上过河。谁知道刚跑到河中央,冰面突然裂了,大刘掉进去了。我们想救他,但后面的伪军追上来,只能继续跑。跑到对岸回头看,大刘……大刘已经没影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冰面怎么会突然裂开?”陈峰抓住关键点,“你们勘察的时候,不是说河面冻得很结实吗?”
“是啊!”栓子红着眼睛说,“我们下午还特意用石头砸过,冰层至少有一尺厚,人走过去肯定没问题!可是……可是大刘掉进去的地方,冰层只有两三寸厚,像是被人特意凿薄过!”
陈峰心里一沉。
提前凿薄冰面,设下陷阱——这不是伪军会干的事。伪军大多是混口饭吃的兵痞,没有这种耐心和心机。这更像是……佐藤英机的手笔。
“你们被埋伏的地方,离三道沟多远?”他问。
“大概五里。”赵山河说,“队长,俺怀疑……怀疑咱们的计划泄露了。伪军埋伏的位置,正好是咱们打算设伏的地方。而且他们明显是在等人,不是偶然撞见。”
“计划泄露……”陈峰看向屋外,“知道完整计划的,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周桐。
这个突然出现的军统特工,知道他们要打三道沟,知道他们要在白砬子河设伏。如果他真是佐藤派来的,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狗日的!”老刀拔出枪,“老子这就去崩了他!”
“等等!”陈峰拦住他,“我们没有证据。而且如果他真是奸细,杀了他只会打草惊蛇,让佐藤知道我们已经识破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陈峰在屋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周桐是奸细,那他的目的不仅是获取抗联的情报,更是要设下陷阱,将陈峰的队伍一网打尽。三道沟的日军卡子、白砬子河的冰面陷阱,可能都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也许还在后面。
“将计就计。”陈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冷光,“他不是想引咱们去白砬子河吗?那咱们就去。但不是按照他设想的方式去。”
“队长,你的意思是……”
陈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上面的几个位置:“老赵,你说伪军埋伏在鹰嘴崖去钻口袋。”
“应该是。”
“好。”陈峰眼中寒光更盛,“那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反包围。老刀,你带三十个人,连夜绕到这条沟的北口,堵住他们的退路。我带主力从南面进攻,咱们两面夹击,先把这支伪军吃掉!”
“那三道沟的日军呢?他们听到枪声肯定会来增援。”
“所以要快。”陈峰说,“半个小时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刻转移。至于周桐——”他看向老刀,“你派两个信得过的弟兄,把他‘请’到后山的山洞里,就说为了他的安全,防止战斗波及。记住,要客气,但要看牢,不能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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