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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冰湖谍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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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胜利后的阴影

长白山深处的密营里,炭火噼啪作响。

陈峰用刺刀挑开最后一个罐头,里面是冻得发硬的豆子。他架在炭火上烤着,热气在零下三十度的木屋里凝成白雾。窗外,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队长,统计出来了。”

赵山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脸上的冻疮已经结痂,左颊那道新添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这位曾经的东北军上尉连长,如今已是抗联第三路军第七支队支队长,手下有三百多号人。

“说。”陈峰没有抬头,继续翻烤着豆子。

“镜泊湖一战,咱们击毙日军四十七人,包括一名少佐、两名中尉。缴获三八式步枪三十八支,轻机枪两挺,子弹一千二百发,手雷六十颗。”赵山河的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咱们自己伤亡……阵亡九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

陈峰的手顿了顿。

九条命换四十七个鬼子,在抗联的战史上这算得上大捷。可他心里那本账算的不是数字——每个牺牲的战士都有名字,有家人,有未了的心愿。

“阵亡弟兄的名字都记下了?”

“记下了。”赵山河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本磨得发毛的册子,“老规矩,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密营,一份等开春派人送出去,想法子找到他们家人。”

陈峰点点头。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每个战士都必须被记住。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他们至少要在某个地方留下存在过的证据。

木门又被推开,苏明月裹着件破旧的日军军大衣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雪沫。她三十岁出头,眼角已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交通站传来消息。”她压低声音,尽管这深山老林里除了自己人不会有别的耳朵,“佐藤英机调任关东军司令部特种作战课课长,军衔升到大佐了。”

炭火猛地爆出几点火星。

陈峰慢慢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现在他直接对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负责,有权调动特高课、宪兵队和所有‘讨伐队’。”苏明月坐到火堆旁,伸出冻得通红的手,“而且,他点名要你的脑袋。关东军司令部悬赏五万大洋,活的。”

赵山河啐了一口:“狗日的还挺舍得下本钱!”

“不是钱的问题。”陈峰用树枝在灰烬上画着,“佐藤这个人我研究过。他在东京大学读汉学时,毕业论文写的是《论支那民族性格中的妥协性》。他认为中国人‘畏威而不怀德’,只要用足够狠的手段,就能让他们屈服。”

苏明月皱眉:“你是说……”

“升官意味着他获得了更多资源,也更迫切需要用一场胜利证明自己。”陈峰在灰烬上画了个圈,“镜泊湖我们让他丢了脸,他一定会报复。而且手段会比以前更毒。”

木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还有个消息。”苏明月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用密写药水显影的字迹,“哈尔滨地下党截获的情报。日军从本土运来一批特殊物资,由731部队的车辆押运,目的地是牡丹江一带的深山。具体内容不详,但护送级别很高。”

陈峰盯着那张纸,脑海里飞快地检索着历史记忆。

1936年末……731部队……特殊物资……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烤着的罐头。豆子洒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是毒气。”陈峰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1936年,日军在齐齐哈尔、牡丹江等地秘密修建化学武器仓库。如果我没记错,今年春天他们就会在华北使用芥子气和路易氏剂。”

赵山河脸色变了:“毒气?狗日的小鬼子要玩阴的!”

“比阴的更狠。”陈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森林,“佐藤知道我擅长山地游击战,常规‘讨伐’很难抓到我们。如果用毒气,往山谷里一灌,整支队伍都得完蛋。”

苏明月也站了起来:“必须阻止他们。但我们现在连具体地点都不知道,怎么阻止?”

陈峰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老烟枪那边有消息吗?”

“有。”赵山河从怀里又掏出张纸条,“老爷子昨天派人送来的。说牡丹江来了批日本‘专家’,住在日军警备司令部旁边的独栋小楼里,进出都有宪兵护送。他买通了个给食堂送菜的老乡,说那些日本人吃饭都戴着白手套,从不碰别人递的东西。”

“化学武器专家。”陈峰笃定地说,“他们在做最后的技术准备。一旦毒气部署到位,整个东满的抗联根据地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木门第三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老烟枪本人。

老爷子裹着件羊皮袄,胡子上挂满冰碴,一进门就直奔火堆,边搓手边骂:“这鬼天气,能把人卵蛋冻掉!陈队长,你得给我整口酒,要不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路上了。”

赵山河赶紧递过半壶烧刀子。老烟枪仰脖灌了一大口,哈出口白气,这才缓过劲来。

“事情麻烦了。”他抹抹嘴,压低了声音,“牡丹江那边,我安插的眼线今早传回消息。日本人把城西的老矿洞给占了,派了一个中队的兵守着,方圆五里不许中国人靠近。我让个半大小子假装放羊去瞅了眼,说洞口往外运的都是水泥袋和铁皮桶,桶上画着骷髅头。”

陈峰和苏明月对视一眼——果然。

“矿洞具体位置?”陈峰问。

“离牡丹江县城二十里,在帽儿山脚下。那矿是民国初年开的,早就废弃了,里头巷道复杂,四通八达。”老烟枪又喝了口酒,“我估摸着,小鬼子是把毒气存在里头了。那地方背阴,常年温度低,适合存那玩意。”

陈峰在屋里踱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毒气仓库、专家、重兵把守……佐藤布下的这张网,几乎无懈可击。

但必须撕开它。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陈峰停下脚步,“仓库的内部结构、守卫换岗时间、专家的活动规律。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用毒气,怎么运输到前线。”

赵山河苦笑:“队长,这难度太大了。一个中队的鬼子,少说两百号人,咱们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一百,硬冲就是送死。”

“谁说要硬冲了?”陈峰看向老烟枪,“老爷子,你在牡丹江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老烟枪眯起眼睛,盘算了一会儿:“开饭馆的老周、拉黄包车的小六子、在警备司令部当杂役的王寡妇……正经能办事的有七八个。其余的,给点钱也能使唤,但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

“够了。”陈峰蹲到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渗透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摸清矿洞内外情况;第二,确定毒气储存点和引爆方式;第三,制定破坏方案。”

苏明月也蹲下来:“我建议从专家入手。他们总要出门,总要和人接触。只要抓住一个,就能问出我们需要的情报。”

“太冒险。”陈峰摇头,“佐藤肯定想到了这一层。我猜那些专家吃住都在日军严密保护下,外出也有重兵护送。硬抓成功率太低,还会打草惊蛇。”

窗外忽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三长两短。

赵山河立刻起身,拔出手枪闪到门边。陈峰做了个手势,吹灭了油灯。

木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炭火还闪着暗红的光。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两重一轻。是自己人。

门开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闪进来,带进满身寒气。来人摘下蒙脸的围巾,露出张年轻却疲惫的脸——是林晚秋安排在北满交通站的小交通员,代号“山雀”。

“陈队长,急信。”山雀从棉袄夹层里掏出个蜡封的竹筒,手冻得直哆嗦。

陈峰重新点亮油灯,接过竹筒捏碎蜡封,倒出卷细细的纸卷。展开后,上面是林晚秋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

“峰:已抵北平月余,联络上‘东北救亡总会’。获悉重要情报:日军华北驻屯军拟于今春增兵,目标指向卢沟桥、宛平一线。另,关东军司令部有高级参谋透露,为配合华北行动,东满将展开‘特别肃清’,规模空前。你务必警惕,必要时可向苏联边境转移。一切安好,勿念。晚秋,腊月廿三。”

信很短,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陈峰把信纸凑到油灯边,仔细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苏明月。

“卢沟桥……”苏明月读完,脸色发白,“如果日军真要打卢沟桥,那就是全面战争的开端。”

“不是如果,是一定。”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我们还有不到七个月时间。”

赵山河没听懂:“队长,你说什么七个月?”

陈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深吸一口气,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从种种迹象看,日军全面侵华已经箭在弦上。如果华北打起来,关东军为了确保后方安全,一定会对东北的抗联下死手。”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手绘的东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敌我态势,蓝色箭头从各大城市辐射向山区,红色圆圈则代表抗联的密营和根据地。

“佐藤的毒气,就是为‘特别肃清’准备的。”陈峰的手指划过长白山、张广才岭、老爷岭,“他想用最狠的手段,在我们最熟悉的山地里,把我们一网打尽。”

老烟枪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那咱更不能让他得逞!陈队长,你说咋干,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陈峰看着地图,又看看手里林晚秋的信。

晚秋在北平一定很艰难。东北救亡总会鱼龙混杂,有真心抗日的,也有国民党派来掺沙子的。她要周旋其间获取情报,还要时刻提防军统的胁迫……

“队长?”赵山河叫了一声。

陈峰回过神:“这样,我们分头行动。老烟枪,你回牡丹江,动用所有关系,务必在十天内摸清矿洞的详细情况。重点是:有没有其他入口,守卫的换岗时间,运输车辆进出规律。”

“明白!”老烟枪重新裹紧羊皮袄,“我这就动身。”

“等等。”陈峰从床铺下摸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二十块大洋,“经费。该花钱的地方别省着,人命比钱重要。”

老烟枪接过布袋,掂了掂,咧嘴笑了:“有这玩意,我能把警备司令部的厨子都买通喽!”

老爷子走后,陈峰对苏明月说:“你联系哈尔滨地下党,让他们设法搞到日军化学部队的编制资料。特别是军官名单、装备清单,越详细越好。”

苏明月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但队长,就算我们知道了这些,怎么破坏毒气仓库?那里至少有一个中队的守卫,强攻不可能,潜入也极难。”

陈峰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地图上的帽儿山,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各种方案。

强攻确实不行。一个中队日军,装备精良,依托工事防守,别说他这一百来人,就是把整个第七支队全拉上去也是送死。

潜入呢?矿洞只有一个主入口,肯有重兵把守。就算能找到其他通风口或者废弃巷道,里面也必然布满哨兵和陷阱。

毒气本身更是难题。那些铁皮桶不能随便打破,否则泄露的毒气会害死自己人。引爆仓库倒是可以,但如何把炸药运进去?如何在引爆前安全撤离?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里成形又被推翻。炭火渐渐暗下去,赵山河添了几块劈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山雀。”陈峰忽然开口,“晚秋同志在信里说,她联络上了东北救亡总会。你知道总会的负责人是谁吗?”

年轻交通员想了想:“听说是高崇民、阎宝航几位先生。对了,还有个从延安来的代表,叫刘澜波,是共产党员。”

陈峰眼睛一亮:“刘澜波……他是东北人,在北平有一定活动能力。如果能通过他,搞到一些‘特殊装备’……”

“什么特殊装备?”赵山河问。

“定时炸弹、雷管、高性能炸药。”陈峰说,“我们现有的黑火药威力太小,炸矿洞不够用。如果能搞到TNT或者硝酸炸药,再配上定时装置,事情就好办多了。”

苏明月皱眉:“弹怎么从北平运到东北?日军对进出关的货物查得很严,尤其是化学品和爆炸物。”

陈峰走到桌前,提笔开始写信:“晚秋在信里提到,她通过救亡总会认识了一些外国记者。如果以‘采矿勘探’的名义,通过外国洋行运输‘工业用品’,也许有机会。”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却有力:

“晚秋:见字如面。来信已悉,华北局势确堪忧。我处现遇紧急情况,需特殊装备若干:延时引爆装置五套,高性能炸药五十公斤,雷管一百枚。可通过外商渠道,以矿用物资名义运抵哈尔滨,联系人苏明月。此事关乎东满万千同胞生死,务必设法。另,你身处险境,切记保重。待冰雪消融,白山黑水再相逢。陈峰,腊月廿四。”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竹筒,重新用蜡封死,交给山雀:“连夜送出去。告诉交通站的同志,这是最高优先级,不惜一切代价送到北平。”

山雀接过竹筒,郑重地塞进贴身内袋:“保证送到!”

年轻的交通员消失在夜色中后,木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队长,就算搞到了炸药,我们怎么送进矿洞?”赵山河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陈峰重新看向地图,目光在帽儿山周围的山川河流间游移。

忽然,他手指停在一个地方:“这里是什么?”

苏明月凑近看了看:“这是牡丹江的一条支流,叫海浪河。冬天结冰,夏天水很急。怎么了?”

“矿洞在帽儿山南麓,海浪河从山北流过,直线距离……大概八里。”陈峰用拇指和食指在地图上量了量,“如果矿洞里有地下水脉,或者当年开矿时挖到了暗河……”

赵山河明白了:“您想从水路进去?”

“不一定能成,但值得一查。”陈峰从抽屉里翻出本泛黄的笔记,这是他从沈阳带出来的,记录着东北各地矿藏资料,“帽儿山煤矿……民国五年开采,民国十年废弃,原因是‘涌水过大,排水不及’。看,这里写着:‘井下三号巷道于民国八年七月突遇暗河,日涌水量达千吨,矿方无力抽排,遂封井。’”

苏明月眼睛亮了:“也就是说,矿洞

“很有可能。”陈峰合上笔记,“如果这条地下河最终汇入海浪河,那我们就能从冰面下进入矿洞。”

赵山河挠挠头:“可那是地下河啊,黑灯瞎火的怎么走?再说了,就算能进去,怎么把炸药带进去?五十公斤可不是小数目。”

“一步一步来。”陈峰说,“首先,要确认地下河的存在和走向。老烟枪那边应该能找到当年在矿上干过的老人。其次,如果真有水路,我们需要潜水装备。”

“潜水?”苏明月和赵山河异口同声。

“最简单的就行。胶皮衣、潜水镜、通气管。”陈峰在纸上画着示意图,“冬天河水结冰,但冰层下还是液态水。我们可以从冰窟窿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潜行。如果地下河确实通往矿洞,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仓库内部。”

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队长,这太冒险了。冰层下的水有多冷您知道吗?人下去几分钟就得失温。再说了,黑漆漆的水底下怎么认路?”

“所以需要训练。”陈峰平静地说,“从明天开始,挑十个水性好的战士,在海浪河进行冰下潜水训练。不用太深,先在浅水区适应。”

他看向苏明月:“你们地下党在哈尔滨有没有办法搞到潜水装备?哪怕是最简单的也行。”

苏明月思索片刻:“哈尔滨有个‘秋林洋行’,是俄国人开的,卖各种器械。我听说他们从前卖过捕捞用的潜水衣。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不一定有。”

“试试看。”陈峰说,“钱不是问题,我还有些从日军那里缴获的金条。”

计划的大致轮廓就这样定下来了。但陈峰知道,这中间有太多变数,太多未知。毒气仓库就像一头蹲在黑暗中的怪兽,而他们必须蒙着眼睛去拔掉它的牙齿。

夜深了,赵山河和苏明月各自去休息。陈峰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往灰烬里添着最后几块木柴。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疲惫,是沉重,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小包,打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林晚秋去年夏天在密营外拍的,穿着粗布衣裳,但笑得很灿烂。另一张……是现代的照片,特种部队“龙刃”的合影,二十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对着镜头竖大拇指。

那是他回不去的世界。

陈峰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战友们的脸。队长老高,狙击手猴子,爆破专家老鬼……如果他们在,这种任务根本不算什么。专业装备,卫星定位,夜间突袭——现代特种部队有一百种方法端掉那个仓库。

但这里是1937年的东北。没有卫星,没有夜视仪,没有防毒面具。他们有的只是血肉之躯,和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窗外又传来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陈峰知道,这片土地下埋着太多死人。从甲午战争到日俄战争,从郭松龄反奉到皇姑屯事件,东北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而现在,更大的灾难正在逼近。卢沟桥的枪声一旦响起,就是八年炼狱的开始。

他能改变什么吗?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每一场重大战役的胜负,知道哪一年抗战会胜利。但他改变不了大势,救不了所有人。就像镜泊湖那一战,他用了现代特种战术,以极小代价歼灭了日军精锐小队,创造了抗联史上的奇迹。可那又怎样?第二天,日军就报复性地烧毁了附近三个村庄,两百多老百姓惨死。

蝴蝶效应——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每一次干预,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不是一种错误。

但看到赵山河、苏明月、老烟枪,看到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战士,他又觉得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救一个人,延缓一天,也是值得的。

油灯终于熄灭了。陈峰把照片收好,裹紧棉袄,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木屋的缝隙里透进月光,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推演矿洞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潜水路线、装备准备、炸药布设、撤离方案……一个个环节像齿轮一样咬合、转动。哪里有漏洞,哪里需要补强,哪里可以冒险,哪里必须谨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

陈峰没有动,但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匕首。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轻得像猫。

“队长,是我。”是赵山河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峰松开匕首:“怎么了?”

赵山河蹲到地铺边,月光下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刚才查哨,二虎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在喊‘毒气,毒气来了’。卫生员说是肺炎,但我觉得不对劲。”

陈峰立刻坐起来:“二虎?就是镜泊湖战斗时负责侧翼掩护的那个?”

“对。他今天还好好的,晚上突然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赵山河的声音有些发颤,“卫生员检查了,身上没有伤口,不像是感染。但他说胡话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大,嘴角流口水。”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症状……他太熟悉了。在现代特种部队接受防化训练时,教官详细讲解过各类毒气的初期症状。

“带我去看看。”

二、暗夜的预兆

医疗棚搭在密营最背风的山坳里,用松枝和帆布勉强围成。里面点了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五六个伤员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

最里面的铺位上,一个年轻战士正在剧烈抽搐。他大概十八九岁,脸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但此刻那张脸扭曲得可怕,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确实散大了,嘴角不断流出白沫。

卫生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以前在奉天开过诊所,大家都叫他“老郎中”。他正用湿毛巾给二虎擦额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队长。”见陈峰进来,老郎中站起身,“情况不对。这不像是普通的高烧,倒像是……中毒。”

陈峰蹲到铺位边,仔细观察二虎的症状。抽搐、流涎、瞳孔散大、意识模糊……

“他今天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陈峰问。

赵山河想了想:“早上他去海边子(镜泊湖当地称呼)打水,说是看到冰面上有死鱼,捡了几条回来加餐。但我们都吃了,别人没事啊。”

“死鱼?”陈峰心里一紧,“带我去看看剩下的鱼。”

鱼篓放在医疗棚外,里面还有两条没来得及处理的。陈峰提起一条,就着油灯仔细看。

这是一条常见的湖鲤,大概一斤多重。鱼鳃呈暗红色,鱼眼浑浊,身体僵硬。最可疑的是,鱼身上有些不起眼的黄色斑点,在鳞片缝隙里若隐若现。

陈峰用匕首刮下一片带斑点的鳞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很淡,但确实有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大蒜和烂白菜的混合。

芥子气。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虽然浓度很低,但绝对是芥子气的残留物。

“这鱼不能要了。”陈峰把鱼扔回篓子,转身对赵山河说,“立刻挖深坑埋掉,处理的人要戴手套,埋完后用肥皂水彻底洗手。接触过鱼的所有人,包括你,马上去用碱水洗澡,衣服全部煮沸消毒。”

赵山河脸色变了:“队长,这鱼……”

“有毒。”陈峰的声音很冷,“日军在镜泊湖试验了毒气。虽然浓度不高,但二虎接触的时间长,又处理了内脏,所以中毒最深。”

老郎中倒吸一口凉气:“毒气?我的天……那这孩子还有救吗?”

陈峰看着还在抽搐的二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芥子气没有特效解毒剂。在现代,重度中毒者需要立刻送进重症监护室,用激素、抗生素、支持治疗硬扛。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用高锰酸钾溶液洗眼睛和皮肤,口服活性炭——如果没有,就用烧焦的馒头碾成粉冲水灌下去。”陈峰快速地说,“保持呼吸道通畅,如果出现肺水肿……听天由命吧。”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山河红着眼睛冲出去了。很快,整个密营都动了起来。战士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队长和支队长的脸色,都知道出大事了。

陈峰站在医疗棚外,看着漆黑的夜空。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脸上冰凉。

佐藤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镜泊湖战斗才结束半个月,日军就已经开始实地试验毒气。这说明毒气仓库很可能已经投入使用,随时可以大规模投放。

必须加快行动。

“队长。”苏明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肩上落了层薄雪,“老郎中说二虎情况稳定一些了,抽搐停了,但还在昏迷。”

陈峰点点头,没说话。

“真是毒气吗?”苏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芥子气,糜烂性毒剂。接触皮肤会引起水泡、溃烂,吸入会损伤呼吸道和肺部,严重致死。”陈峰机械地背诵着在现代学过的知识,“日军在二战中大量使用,造成中国军民数十万人伤亡。”

苏明月沉默了很久。雪花在她睫毛上凝结,像是眼泪。

“我们能阻止他们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陈峰,又像是在问自己。

“必须阻止。”陈峰转身看着她,眼神在雪夜中亮得吓人,“哪怕拼上这条命。”

后半夜,陈峰没有回木屋。他坐在医疗棚外的石头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住山林、营地、还有远处镜泊湖的冰面。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想起来现代时看过的一份资料:1990年代,中国各地陆续发现日军遗弃的化学武器,光是东北就有数十万枚。一直到21世纪,还有老百姓因为误触而伤亡。

他想起来看过的一张老照片:1938年的武汉,被毒气烧伤的中国士兵,全身皮肤溃烂,痛苦地蜷缩在病床上。

他想起来“龙刃”部队的誓词:护我山河,守我同胞。

可现在,山河破碎,同胞涂炭。他一个人,一把枪,能做什么?

“队长,去歇会儿吧。”赵山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递过来个烤土豆,“天快亮了,您都守了一夜了。”

陈峰接过土豆,烫手,但心里是冰的。

“坐。”他往旁边挪了挪。

赵山河坐下,两人就着雪光啃土豆。土豆没盐,干巴巴的,但能填肚子。

“队长,二虎要是……要是没了,咱们怎么跟他娘交代?”赵山河忽然问,“他娘在依兰,丈夫前年让鬼子杀了,就剩这么个儿子。送来当兵的时候,老太太跪着求我,说‘赵长官,我儿子就托付给你了,好歹……好歹给他留条命’。”

陈峰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我没答应她。”赵山河的声音哽咽了,“我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但我保证,二虎要是牺牲了,我赵山河给他披麻戴孝,给他摔盆送终。”

雪花落在赵山河脸上,融化了,像是眼泪。

“队长,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声音脆弱得像孩子,“咱们这么拼,到底为了啥?东北丢了,华北也快丢了,国军跑得比兔子还快,就咱们这些傻子在这儿死扛。值得吗?”

陈峰看着远处的山峦。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但黎明还很遥远。

“老赵,你信命吗?”他忽然问。

赵山河愣了愣:“以前信。我爹是跳大神的,我从小看他给人算命、驱邪。但后来不信了——要是真有命,为啥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

“我也不信命。”陈峰说,“但我信选择。咱们可以选择跪下当亡国奴,也可以选择站着死。二虎选择了后者,你也选择了,我也选择了。”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至于值不值得……等咱们打赢了,你站在沈阳城头,看着满大街的中国旗,看着孩子们不用学日语,看着老百姓能挺直腰杆走路——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山河也跟着站起来,用力抹了把脸:“成!那咱就干他娘的!不就是毒气吗?老子就不信,小鬼子能把整个东北都熏一遍!”

天亮了。

陈峰召集所有干部开会。医疗棚里,二虎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老郎中说命可能保住了,但眼睛和肺恐怕会留下永久损伤。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峰站在简陋的木桌前,的老烟枪,“日军已经开始实地试验毒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我宣布作战计划。”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示意图。

“第一阶段:情报收集。老烟枪负责,十天内摸清矿洞所有细节。苏明月负责,搞到日军化学部队资料和潜水装备。”

“第二阶段:人员训练。赵山河负责,从全支队挑选二十名水性好、心理素质强的战士,进行冰下潜水训练。我亲自制定训练大纲。”

“第三阶段:装备获取。等北平的回信,一旦炸药到位,立刻制定运输方案。”

“第四阶段:实地侦察。训练完成后,我带一支小队潜入海浪河,确认地下河通道是否存在、是否可用。”

“第五阶段:突击行动。如果一切顺利,在日军大规模使用毒气前,端掉仓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次行动,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牺牲的概率很高。有谁不想参加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没有人动。

赵山河第一个站起来:“队长,我带突击队。”

一连长王铁柱紧跟着站起来:“算我一个!我老家就是牡丹江的,熟悉那一片地形。”

二连长李大山也站起来:“我水性好,能在水里憋三分钟。”

一个接一个,所有干部都站起来了。

陈峰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坚定如铁的汉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就是中国人。打不断脊梁,杀不绝种姓。

“好。”他深吸一口气,“现在分配具体任务……”

会议开到中午。散会后,陈峰叫住了老烟枪。

“老爷子,牡丹江那边,您有多大把握?”

老烟枪掏出烟袋锅,慢慢装上烟丝:“陈队长,说实话,五成把握都没有。小鬼子现在警惕性高得很,我那几个眼线,能靠近矿洞的只有一个——就是假装放羊那孩子的爹,他在矿上当过工头,对里头巷道熟。”

“但他肯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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