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绝地寻踪(1/2)
一、焦土余烬
1938年4月28日,二道沟外五里处,老鹰岩。
陈峰拄着白桦木削成的拐杖,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透过赵山河递来的望远镜,望向远处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镜头里的景象让他的手微微颤抖——二道沟营地已经面目全非。
曾经整齐排列的三十几栋木屋,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有几处还在冒着青烟,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营地周围的防御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铁丝网被剪断、掀翻,了望塔倒塌在地,木料散落得到处都是。空地上,膏药旗在晨风中飘荡,旗杆下有几个日军哨兵在巡逻。
更让人心痛的是那些散落各处的物品:一只破旧的草鞋挂在树枝上,一个摔碎的瓦罐旁边散落着苞米粒,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军装被刺刀挑着,挂在营地入口处——那是抗联战士的军装。
“畜生……”赵山河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峰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这里发生过什么:日军突然袭击,兵力悬殊的抗联部队被迫撤退,来不及带走的伤员、物资,还有那些来不及销毁的文件……日军占领后,烧毁了所有建筑,把战士的衣物挂起来示众,这是在故意羞辱,也是在向其他抗联部队示威。
“队长,你看那边。”小栓指着营地西侧的山坡。
陈峰重新举起望远镜。山坡上,有几处新翻的土堆,土堆前插着简陋的木牌——是坟墓。但木牌上写的不是汉字,是日文。
“鬼子把我们的人埋了?”赵山河疑惑道。
“不会。”陈峰摇头,“鬼子不会这么好心想必是他们自己的伤亡。”他数了数,有十七个土堆。这说明在攻占二道沟的战斗中,日军也付出了代价。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抵消根据地失陷的痛楚。二道沟不仅是军事营地,更是抗联在长白山东麓最重要的据点。这里有储存的粮食、药品、弹药,有伤员休养的木屋,有战士们亲手开垦的菜地。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抗联战士们用三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信心——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胜利的一天。
现在,这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战士低声问道。队伍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都看着陈峰,眼神里有关切,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信任。即使在这种绝境中,他们依然相信这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队长。
陈峰看着这些面孔。经过连续的战斗和转移,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衣服破烂,脸上满是污垢和冻疮。但他们还握着枪,腰杆还挺得笔直。
“先找地方休整。”陈峰说,“然后分头寻找杨司令和其他失散的同志。老赵,你带几个人去东边,小栓带几个人去西边。记住,不要和鬼子正面冲突,我们的任务是找人,不是拼命。”
“那你呢?”赵山河问。
“我留在这里观察。”陈峰指了指自己的腿,“这个样子,走不远,反而拖累你们。我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在这里建立临时观察点,收集情报,等你们回来。”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快去吧,时间不等人。三天后,无论找没找到人,都回这里汇合。”
赵山河看着陈峰苍白的脸和还在渗血的绷带,知道劝不动,只能重重点头:“队长,你保重。小栓,我们走。”
两支小队分头出发,消失在密林中。陈峰身边只剩下五个人:两个轻伤员,两个负责警戒的战士,还有一个是孙老者——这位老采药人坚持要跟着队伍,说能帮忙认路、找草药。
“孙老伯,麻烦您去找些草药。”陈峰靠着岩石坐下,左腿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冒出冷汗,“我这伤口可能感染了。”
孙老者检查了他的伤腿,皱眉道:“是感染了,得赶紧处理。你们几个,帮我弄点干净的水来,再找些干柴,我得煮药。”
战士们忙碌起来。陈峰坐在岩石下,从怀里掏出怀表。表盖打开,林晚秋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但笑容依然清晰。他想起在莫斯科的她,现在怎么样了?彼得罗夫的电报上说“正在设法营救”,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一点新消息都没有。苏联内务部那种地方,被关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他不敢深想。
“陈队长,喝点水吧。”一个战士递来水壶。
陈峰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但能润润干裂的嘴唇。他看向那个战士——很年轻,最多十八岁,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很坚定。
“你叫什么?多大了?”
“报告队长,我叫李铁柱,十七岁。”战士立正回答。
“铁柱……好名字。”陈峰想起狗剩,那个在黑石砬子遇到的孩子,大名也叫王铁柱。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翠姑的伤好了没有。
“队长,咱们……还能赢吗?”李铁柱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陈峰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李铁柱低下头,“我以前在村子里,听老人说,日本人厉害,枪炮厉害,咱们打不过。我爹娘就是被日本人杀死的,我参军就是想报仇。可是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根据地也没了……有时候我会想,咱们是不是真的打不过?”
这个问题,陈峰听过很多次了。从1931年到1938年,七年时间,无数人问过同样的问题。有些人问着问着,就动摇了,投降了,甚至当汉奸了。但更多的人,像李铁柱这样,即使心里有疑问,还是选择继续战斗。
“铁柱,你知道咱们中国有多大吗?”陈峰问。
“大……很大。”
“有多大呢?从最北边的黑龙江,到最南边的海南岛,坐火车要七天七夜。从东边的上海,到西边的西藏,骑马要三个月。这么大的国家,有四万万人。”陈峰看着远方,“日本人现在占了东北,占了华北,占了上海、南京,看起来很厉害。但他们要占全中国,需要多少人?一百万?两百万?他们有那么多人吗?”
李铁柱摇头。
“就算他们有,咱们四万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陈峰说,“关键是,咱们不能放弃。咱们在这里打,关内的同胞也在打。八路军在打,新四军在打,国民党的军队也在打。只要咱们不放弃,日本人就永远不能安心,就永远要提心吊胆。”
他顿了顿:“你爹娘被日本人杀了,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有很多战友被日本人杀了。但咱们不能只想着报仇,要想着更大的事——不能让咱们的子子孙孙也当亡国奴,不能让咱们的国家永远被人欺负。”
李铁柱眼睛红了,重重点头:“队长,我懂了。就算死,也要打下去。”
“不,要活着打下去。”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活着,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孙老者煮好了草药,端过来给陈峰清洗伤口。药汁很烫,敷在伤口上时,陈峰疼得倒吸凉气,但咬牙忍住。
“忍着点,这药能杀菌,虽然比不上西药,但总比没有强。”孙老者一边敷药一边说,“陈队长,你这伤得静养,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这条腿可能就废了。”
“我知道。”陈峰说,“等找到杨司令,安顿下来,我一定好好养伤。”
“就怕等不到那天啊。”孙老者叹气,“鬼子这次是下了狠心了。我听人说,他们调来了关东军最精锐的部队,还从国内调来了什么‘山地作战专家’,就是要彻底消灭抗联。”
陈峰心头一凛。历史的车轮果然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1938年,确实是抗联最艰难的时期,日军的“大讨伐”将达到顶峰。杨靖宇、赵尚志这些抗联领袖,都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但他不能说出来,只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在长白山打了七年,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鬼子再厉害,也是外来户,在这大山里,咱们才是主人。”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会非常难熬。失去了根据地,意味着失去了稳定的粮食和药品来源,失去了伤员休养的地方,失去了情报传递的节点。抗联将真正进入“生存战”阶段——不仅要和日军打,还要和饥饿、寒冷、伤病打。
敷完药,陈峰让战士们轮流休息,自己则继续观察二道沟的情况。他注意到,日军的巡逻队很有规律,每隔两小时换一次岗。营地里的日军数量大概在一个中队左右,也就是一百多人。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周围的山林里可能还藏着更多。
下午,远处传来枪声。不是二道沟方向,而是东边——赵山河他们去的方向。
陈峰心头一紧,立刻让战士们做好战斗准备。但枪声很快停了,过了大约半小时,赵山河带着人回来了,还抬着一个伤员。
“怎么回事?”陈峰问。
“遇到鬼子的巡逻队了。”赵山河脸色难看,“五个人,被我们解决了四个,跑了一个。但我们也有伤亡,老刘牺牲了,小张受伤。”
老刘是队伍里的老兵,参加过江桥抗战,经验丰富。陈峰闭上眼睛,又牺牲一个。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
“有。”赵山河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上面有血迹,但还能看出是抗联军装的布料,“我们在东边十里外的山林里发现了这个,还有脚印,大概有二十多人,往北边去了。脚印很乱,有的深有的浅,可能有人受伤。”
“能确定是杨司令他们吗?”
“不能确定,但那个方向是去三道沟的。三道沟有个秘密联络点,只有杨司令和几个高级干部知道。如果他们还活着,可能会去那里。”
三道沟。陈峰知道那个地方,比二道沟更隐蔽,但也更小,容纳不下太多人。
“小栓那边呢?”
“还没回来。”
一直等到傍晚,小栓才带着人回来。他们的情况更糟——七个人去,只回来了五个,两个人牺牲,小栓自己也挂了彩,胳膊被子弹擦伤。
“队长,西边去不了了。”小栓喘着气说,“鬼子在西边设了封锁线,至少有一个小队的兵力,还有机枪阵地。我们想绕过去,被发现了,只好撤回来。”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日军不仅占领了二道沟,还在周围设下了封锁线,这是要彻底困死抗联的残部。
“先处理伤口,休息。”他只能这样说。
夜晚降临,山林里冷得刺骨。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火很小,怕被远处的日军发现。每个人分到的食物只有一小块玉米饼,就着雪水咽下去。
陈峰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跳跃的火光。他的腿疼得厉害,感染可能加重了,额头有些发烫。但他不敢说,现在军心已经不稳,他这个队长不能再倒下。
“队长,你说杨司令他们还活着吗?”小栓小声问。
“一定活着。”陈峰坚定地说,“杨司令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这话既是对战士们说,也是对自己说。历史上,杨靖宇确实是在1940年才牺牲的,现在还有两年时间。但历史已经被他改变了多少?他不敢确定。
“队长,如果……如果我们找不到杨司令,怎么办?”赵山河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陈峰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如果找不到杨司令,”他缓缓开口,“我们就自己干。二十几个人,也能打游击。骚扰鬼子后勤线,袭击小股巡逻队,解救被抓的百姓。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战斗,抗联的旗帜就没有倒。”
“可是粮食怎么办?弹药怎么办?伤员怎么办?”
“粮食,向老百姓买,或者打鬼子的仓库。弹药,从鬼子手里抢。伤员……”陈峰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轻伤员照顾重伤员,重伤员尽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他说得很简单,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艰苦的战斗,更少的生存机会。
“我跟着队长。”小栓第一个说,“反正我家人都被鬼子杀光了,我就剩这条命,跟鬼子拼了。”
“我也跟着。”李铁柱说。
“还有我。”
“我也是。”
战士们一个个表态。火光中,他们的脸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
陈峰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骄傲,还有沉甸甸的责任。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但在这一刻,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安稳。陈峰因为发烧,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梦见现代的训练场,梦见穿越那天的闪电,梦见沈阳街头第一次见到林晚秋,梦见长白山的密营,梦见苏联的训练营,还梦见“天照工程”地下空间里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器官……
他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左腿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疼,额头滚烫。他知道,必须尽快处理感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孙老伯……”他轻声喊道。
孙老者睡得很浅,立刻醒来:“陈队长,怎么了?”
“我可能发烧了,伤口疼得厉害。”
孙老者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变了:“烫得厉害,得赶紧退烧。你们几个,把火烧旺一点,我要煮退烧药。”
战士们忙活起来。孙老者从随身带的草药包里翻出几种干草,放在瓦罐里煮。药味很浓,有些刺鼻。
“这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都是清热解毒的。”孙老者一边煮一边说,“但你这感染太严重了,光靠草药可能不够,得用西药,磺胺或者青霉素。”
陈峰苦笑。磺胺?青霉素?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尤其是在抗联队伍里,这些比黄金还珍贵。上次任务抢回来的那点磺胺,早就用完了。
“先喝药吧,能撑一天是一天。”
药煮好了,很苦,陈峰一口气喝完。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二、密林夜话
第二天清晨,陈峰的烧退了一些,但腿上的伤口更肿了,皮肤发红发亮,一碰就疼得钻心。孙老者检查后,摇头道:“不行,得把脓放出来,不然感染会扩散到骨头里。”
“那就放吧。”陈峰咬牙道。
没有麻药,孙老者只能用烧红的匕首切开伤口。陈峰咬着一根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当匕首割开皮肉时,他差点晕过去。
脓血流出来,腥臭难闻。孙老者仔细清洗伤口,敷上新的草药,重新包扎。
“陈队长,你得答应我,三天之内不能下地。”孙老者严肃地说,“再折腾,这条腿真的保不住了。”
“我尽量。”陈峰虚弱地说。
但他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可能不下地?赵山河和小栓带人去继续寻找杨司令的踪迹了,他必须在这里坐镇指挥。而且,日军随时可能搜过来,如果真的来了,他躺着等死吗?
上午,派出去的侦察兵带回一个消息:二道沟的日军正在集结,似乎要进山搜索。
“多少人?”陈峰问。
“至少两个小队,还有伪军,总兵力大概两百人。带着狼狗和迫击炮。”
两百人,带着重武器。以他们现在这二十几个人,根本打不了。
“立刻转移。”陈峰下令,“把火堆埋了,所有痕迹清除干净。往北走,去三道沟方向。”
“可是队长,你的腿……”小栓担心道。
“我走不了,你们抬着我。”陈峰说,“用担架。”
战士们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陈峰向北转移。孙老者走在前面带路,他是老采药人,知道很多隐蔽的小路。
山路难行,尤其是抬着担架。四个战士轮流抬,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陈峰躺在担架上,心里不是滋味。他这条命,是战士们用血汗换来的。
走了大约十里,前方出现一条溪流。溪水很急,上面没有桥。
“得蹚过去。”孙老者说,“水不深,但很冷,底下石头滑,小心点。”
战士们脱掉鞋袜,卷起裤腿,准备过河。抬担架的四个战士把担架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下水。
水确实冷,刺骨的冷。但更危险的是水底的石头,长满青苔,滑得站不住脚。一个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担架倾斜,陈峰差点掉进水里。
“小心!”赵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好不容易过了河,所有人都冻得嘴唇发紫。陈峰让他们赶紧生火取暖,但孙老者制止了:“不能生火,烟会暴露位置。把湿衣服拧干,活动活动,让身体自己热起来。”
战士们照做,但效果有限。陈峰看着这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就是抗联的真实处境——缺衣少食,缺医少药,还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他们凭什么坚持?凭信念?凭仇恨?还是凭那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队长,喝口酒吧,暖暖身子。”赵山河递来水壶,里面装的是白酒。
陈峰喝了一小口,辣得喉咙疼,但确实暖和了一些。
“老赵,你后悔吗?”他突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参加抗联。如果你当年没参军,现在可能在哪个山村里种地,虽然穷,但至少能活着。”
赵山河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队长,这话说的。我赵山河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知道一个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爹当年在绿林,还知道劫富济贫、保境安民呢。现在鬼子都打到家里来了,我要是不站出来,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再说了,种地就能活吗?我老家那个村子,1932年就被鬼子烧了,全村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个。我爹娘、我媳妇、我三岁的儿子……都没了。你说,我不打鬼子,我对得起他们吗?”
陈峰沉默了。他知道赵山河的故事,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这个时代,有太多这样的故事。
“队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我儿子。”赵山河眼睛红了,“他叫狗蛋,三岁,胖乎乎的,最喜欢让我背着他满村子跑。1932年,鬼子进村,我带着队伍在外边打仗,等回来的时候,村子已经烧光了。我在废墟里找了三天,只找到我媳妇的一只手镯,狗蛋的一只小鞋……”
他擦了擦眼睛:“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就跟鬼子拼了。能多杀一个鬼子,我儿子在天之灵就能多一分安慰。所以队长,你别问我后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就算明天就死,我也值了,因为我没当孬种。”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语言在这个时候太苍白了。
其他战士也围过来,说起自己的故事。小栓的父母被鬼子当“马路大”抓去做实验,再也没回来。李铁柱的姐姐被鬼子糟蹋后自杀。还有一个战士,全家八口人,被鬼子锁在屋里活活烧死……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血泪账。这就是他们战斗的动力——国仇家恨。
陈峰听着,心里既感动又沉重。感动于这些普通人的勇气和坚持,沉重于自己肩上的责任。他带着现代的知识和记忆来到这里,本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七年过去,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很有限。历史的大潮太汹涌,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但他不能放弃。为了这些把命托付给他的战士,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为了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他必须坚持下去。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向你们保证,总有一天,我们会把鬼子赶出中国。到时候,我们要给所有牺牲的同志立碑,要让子孙后代记族,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这样的年代,做过这样的事。”
“队长,我们信你。”小栓说。
“对,我们信你。”其他人附和。
陈峰点点头,闭上眼睛。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多难,一定要带这些人活下去,一定要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休息了一个小时,队伍继续出发。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到达了三道沟外围。
三道沟比二道沟更隐蔽,藏在两座大山的夹缝里,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进去。小路入口处有天然的石门,像一道屏障,易守难攻。
“小心点,可能有自己人,也可能有鬼子。”陈峰提醒道。
赵山河带人先摸进去侦查。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回来了,脸色很奇怪。
“怎么样?”陈峰问。
“里面有人,但不是杨司令。”赵山河说,“是……是一群老百姓,大概三四十人,躲在山洞里。我问了,他们是附近村子的,鬼子扫荡时跑出来的,在这里躲了半个月了。”
老百姓?陈峰心里一动:“带我去看看。”
战士们抬着陈峰进入三道沟。沟里确实很隐蔽,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有条小溪。山洞在崖壁上,入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山河拨开藤蔓,里面是个很大的天然洞穴,能容纳上百人。此刻,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看到陈峰他们进来,人们先是惊恐,但看到他们穿着抗联的军装,又松了口气。
“老总,你们是抗联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颤巍巍地问。
“老人家,我们是抗联第一军的。”陈峰说,“你们怎么在这里?”
老者哭了:“老总,我们是靠山屯的。半个月前,鬼子来扫荡,把村子烧了,见人就杀。我们跑得快,躲进山里,但没地方去,只好找到这个老山洞藏起来。可是粮食快吃完了,再这样下去,都得饿死……”
陈峰看着这些人。每个人脸上都是菜色,衣服破烂,眼神里充满恐惧和绝望。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老人饿得站不稳。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三十七个。原本有五十多个,路上饿死了几个,病死了几个……”老者抹着眼泪,“老总,你们有吃的吗?给孩子一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一个妇女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过来。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显然饿坏了。
陈峰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看向自己的队伍——战士们也缺粮,每个人只有两天的口粮。但如果把这些粮食分给老百姓,他们自己就得挨饿。
“把我们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孩子们。”陈峰下令。
“队长!”赵山河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陈峰厉声道。
战士们默默掏出自己的干粮——玉米饼、炒面、咸菜疙瘩,交给老百姓。孩子们拿到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人们也分到一点,但舍不得吃,都留给孩子。
“老总,谢谢,谢谢你们……”老者跪下来磕头。
“老人家快起来。”陈峰赶紧扶起他,“我们是人民的队伍,应该的。”
他想了想,问道:“老人家,你们在这里躲了半个月,有没有看到其他抗联的同志?比如杨靖宇司令?”
老者摇头:“没看见。不过……五天前,有几个受伤的人从这里经过,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他们没进洞,就在外面歇了会儿,喝了点水,又走了。我听见他们说,要去‘老鹰嘴’。”
老鹰嘴!陈峰眼睛一亮。那是长白山深处的一个地方,极其隐蔽,只有抗联的高级干部才知道。
“他们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大概十来个,往北去了。都是伤员,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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