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雪山孤影(1/2)
一、八十里绝路
1938年3月18日,长白山东麓。
雪停了,但风没停。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陈峰拄着一根白桦木削成的拐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每走一步,左臂骨折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肋骨断裂的地方更是像有烧红的铁条在胸腔里搅动。
离开黑石砬子已经两天了。
两天里,他走了不到三十里。不是走不快,是不敢快——伤势太重,快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眼前发黑。他只能走一段,歇一段,像一头受伤的老狼,在雪原上孤独地挪动。
干粮只剩最后半块玉米饼,硬得像石头。他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被唾液软化,才慢慢咽下去。水囊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疙瘩,只能抓把雪塞进嘴里,用体温慢慢融化。
太冷了。零下二十多度,呼出的气瞬间在眉毛、睫毛上结成白霜。棉袄是翠姑给的,打了七八个补丁,根本不抗风。陈峰把能找到的所有布条都缠在身上——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从干粮袋上解下来的,甚至把怀表的链子也拆了,用来固定左臂的夹板。
但他还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在骨髓里扎。
第三天中午,陈峰走到一处山梁上。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群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座山是哪座。他掏出老者画的地图——画在一块破布上,线条已经模糊。对照着地形,他勉强辨认出自己大概的位置:离二道沟还有五十多里。
五十里。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三天。
可干粮只够今天了。药也快用完了,伤口开始发痒——这是感染的征兆。
陈峰靠在一块岩石上休息。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山连着山,雪覆着雪,天地间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想起了现代的特种部队生涯。那时也有野外生存训练,在雪山、沙漠、丛林里一待就是半个月。但那时有现代化的装备:防寒服、单兵口粮、卫星定位、急救包。还有战友,即使一个人行动,也知道后方有支援,有随时可以呼叫的直升机。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拐杖,半块饼,一身伤,和一个可能永远到不了的目的地。
“不能死。”陈峰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像叹息,“不能死在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左脚陷进雪坑,拔出来时鞋子掉了——鞋底早就磨穿了,用藤条勉强绑着。他捡起鞋子,发现脚已经冻得发紫,起了水泡。
用布条把脚裹紧,重新绑上鞋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下午,天气变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天色迅速暗下来。风更大,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暴风雪要来了。
陈峰知道,在雪山里遇到暴风雪意味着什么。必须立刻找地方躲避,否则半小时内就会失温而死。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山谷,没有山洞,没有树林,只有几块凸起的岩石。他朝最大的那块岩石走去,想在背风处挖个雪洞。
但雪太深了。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刨。冻僵的手指很快就麻木了,指甲缝里渗出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鲜红。
刨了半小时,才挖出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浅坑。陈峰蜷缩进去,用雪把洞口封住大半,只留个通气孔。
黑暗,寒冷,寂静。
雪洞里温度稍微高一点,但也在零下十度以下。陈峰抱着膝盖,尽量缩小身体表面积。他能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先是手脚麻木,然后是四肢,最后连思维都开始迟缓。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开始数数。数到一千,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是……狼嚎?
陈峰心头一紧。长白山有狼,尤其是在大雪封山食物短缺的时候,狼群会变得格外凶猛。他现在这个状态,遇到狼就是死路一条。
狼嚎声越来越近,不止一只。陈峰屏住呼吸,透过通气孔往外看。雪地里,几个灰色的身影在移动——五只,不,七只狼!它们低着头,用鼻子在雪地上嗅着,显然在追踪什么。
追踪什么?难道是……他?
陈峰想起自己脚上的伤,血迹可能留在了雪地上。对狼来说,这是最明显的信号。
狼群越来越近,距离雪洞不到五十米了。陈峰摸向腰间——唯一的武器是那把柴刀,但在狭窄的雪洞里根本施展不开。
怎么办?冲出去拼命?那是送死。待在洞里等?狼会刨开雪洞。
正犹豫时,狼群突然停下,朝另一个方向看去。陈峰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到山坡上有个黑影在移动——是只狍子!可能也是被暴风雪逼出来的。
狼群立刻转向,朝狍子追去。雪地上,一场生死追逐开始了。
陈峰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狼群解决了狍子,可能还会回来。他必须趁这个机会离开。
等狼群跑远了,陈峰爬出雪洞。暴风雪更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朝一个方向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地图在怀里,但看不清。
更糟的是,暴风雪中,他听到了一声狼嚎——很近,就在身后!
二、狼口余生
陈峰猛地转身,看到雪雾中,两点绿莹莹的光在移动。一只狼!可能是狼群中掉队的,也可能是专门盯着他的。
人和狼在暴风雪中对峙。
狼很瘦,肋骨清晰可见,显然饿极了。它龇着牙,口水从嘴角滴下,在雪地上烫出小洞。陈峰握紧柴刀,但手在抖——不是怕,是冻的。
“来啊。”陈峰嘶哑地说,声音被风吹散。
狼试探性地向前一步,陈峰挥刀,狼敏捷地后退。如此反复几次,狼失去了耐心,突然扑了上来!
陈峰侧身躲闪,柴刀劈在狼肩上。狼惨叫一声,但没有退,反而更凶狠地咬向他的喉咙。陈峰用左臂去挡——咔嚓!狼咬在了夹板上,木片碎裂。
剧痛!骨折处再次受伤!
陈峰右手挥刀,这次砍中了狼的脖子。血喷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雪。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陈峰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左臂剧痛,夹板完全碎了,骨头可能又错位了。他检查伤口,还好,狼牙没有咬穿皮肉,只是把砧板咬碎了。
但危险还没结束。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野兽,必须立刻离开。
陈峰用柴刀割下狼腿上两块肉——生的,血淋淋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怀里。这是食物,虽然难以下咽,但能救命。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方向,只是本能地朝下坡走。下坡容易些,而且通常山谷里可能有溪流,溪流边可能有树木,树木可以挡风。
暴风雪越来越猛,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陈峰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他知道,这是失温症的症状。
再这样下去,最多半小时,他就会倒下,然后冻成冰雕。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光——从前方山坡下透出来的,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是火光!
有人!有人家!
陈峰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火光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体轻飘飘的,随时可能倒下。
近了,更近了。他看到那是一栋木屋,窗户里透出火光,烟囱冒着烟。门前还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
是猎户的房子?还是……陷阱?
陈峰犹豫了。如果是普通人家,他这样闯进去,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危险。如果是伪装的日军据点……
但体温已经降到临界点,再不取暖,必死无疑。
他走到门前,用柴刀柄敲门。很轻,怕吓到里面的人。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探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眼神警惕。
“谁?”
“老……老乡……”陈峰声音微弱,“我是……过路的……遇上暴风雪……”
汉子上下打量他,看到他身上的血迹和破烂的衣服,眉头皱得更紧。
“你受伤了?”
“嗯……被狼咬了……”
汉子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陈峰一进去,就感觉冻僵的身体开始复苏,同时剧痛也回来了,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上炕。”汉子扶他上炕,又朝里屋喊,“孩子他娘,拿热水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端着热水出来,看到陈峰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麻利地倒水,找布条。
“你这是……怎么伤成这样?”汉子问。
陈峰喝了口热水,感觉喉咙像火烧一样疼。“遇上了狼……还有……摔了一跤……”
他没说实情。在确认对方身份前,不能暴露。
汉子检查了他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胳膊……骨折了!肋骨也断了吧?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女人拿来药箱,里面有草药和布条。汉子显然懂些医术,给陈峰重新接骨、固定、上药。手法很专业,比陈峰自己弄好得多。
“我叫赵大勇,是个猎户。”汉子一边包扎一边说,“这是我媳妇,叫秀兰。你叫什么?从哪来?”
“我叫……陈三。”陈峰用了化名,“从北边来,去二道沟投亲。”
“二道沟?”赵大勇动作顿了一下,“那地方……现在可不太平。”
“怎么了?”
“听说前几天,鬼子去扫荡了。具体怎么样,不知道,我好久没去那边了。”
陈峰心头一沉。如果二道沟也沦陷了,那杨靖宇司令可能已经转移了。他这八十里路,可能白走了。
“老弟,你这伤得养几天。”赵大勇说,“就在我这里住下吧,等伤好了再走。”
“这……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这深山老林的,谁还没个难处。”赵大勇很豪爽,“你就安心住着。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鬼子查得紧,经常有巡逻队进山。你白天别出门,有人来就躲地窖里。”
陈峰点头:“谢谢赵大哥。”
晚上,陈峰躺在热炕上,盖着厚棉被,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伤口的疼痛还在,但至少不用挨冻受饿了。
秀兰做了热腾腾的玉米粥,还切了块咸肉。陈峰吃得小心翼翼——太久没吃热食,胃都缩紧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秀兰说。
“谢谢嫂子。”
吃饭时,陈峰注意到屋里还有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躲在门后偷偷看他。
“那是我们的儿子,叫铁蛋。”赵大勇说,“铁蛋,过来,叫叔叔。”
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说:“叔叔好。”
陈峰摸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狼肉——已经冻硬了。“这个……给铁蛋吃吧。”
“这怎么行!你自己留着!”
“我吃不了。”陈峰苦笑,“牙都冻松了,咬不动。”
赵大勇接过狼肉,看了看,眼睛一亮:“这是……狼腿肉?你杀的?”
“嗯。”
“了不得!”赵大勇竖起大拇指,“带伤还能杀狼,老弟你不是普通人啊。”
陈峰没接话,转移了话题:“赵大哥,这附近经常有鬼子来吗?”
“比以前多了。”赵大勇叹气,“以前半年都见不到一次,现在一个月能来两三回。说是搜抗联,其实就是抢东西。粮食、皮子、山货,见什么拿什么。上个月,我藏在地窖里的两张狐狸皮都被搜走了。”
“你们没想过搬走?”
“往哪搬?”赵大勇摇头,“山下是鬼子的天下,山上好歹还能活命。而且……”他看了一眼铁蛋,“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
陈峰沉默了。这就是东北百姓的现状:在夹缝中求生,前有日军,后有寒冬,能活一天是一天。
夜里,陈峰睡不着。伤口疼,心里更疼。他想起了翠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想起了狗剩,那孩子应该还在黑石砬子养伤。想起了林晚秋,在莫斯科应该一切都好吧?
还有杨靖宇司令,还有抗联的同志们……他们还在战斗吗?还能坚持多久?
窗外,风雪依旧。但屋内,炕火温暖。
陈峰看着窗外的雪,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如果能把这些猎户、山民组织起来,教他们游击战术,是不是就能在日军后方开辟新的战场?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了。太危险,会害了这些无辜的人。
三、猎户之家
陈峰在赵大勇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赵大勇的草药很管用,加上热食和休息,骨折处开始愈合,肋骨也不那么疼了。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赵大勇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户,对这片山区了如指掌。从他口中,陈峰了解到很多有用的情况:哪些山谷有溶洞可以藏身,哪些山梁可以俯瞰日军据点,哪些小路可以绕过哨卡。
“赵大哥,你打猎这么多年,见过日本人在山里建什么东西吗?”陈峰试探地问。
赵大勇正在磨猎刀,动作顿了一下:“你是说……‘鬼窟’?”
“你知道?”
“听说过,但没去过。”赵大勇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得很。去年秋天,有一队鬼子进山,抓了十几个猎户当向导,说是要建什么‘科研站’。结果去的猎户,一个都没回来。后来有人在山里看到过那地方——山谷被铁丝网围着,里面灯火通明,白天黑夜都有动静,像打雷,又不像。”
“你亲眼见过?”
“远远地看过一眼。”赵大勇说,“不敢靠近。那周围埋着地雷,还有狼狗巡逻。我有个表弟,就是好奇凑近了点,被狼狗发现,活活咬死了。”
陈峰心头一凛。“天照工程”的防卫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赵大哥,你能在地图上标出具体位置吗?”
赵大勇找来纸笔——是孩子练字的草纸和炭笔。他画了个简图,标出了“鬼窟”的大致位置,还有几条可能接近的小路。
“老弟,你问这个干什么?”赵大勇盯着陈峰,“你……不是普通投亲的吧?”
陈峰沉默片刻,决定说实话:“赵大哥,实不相瞒,我是抗联的。”
赵大勇的手一抖,猎刀差点掉地上。秀兰在灶台边也停住了动作,紧张地看着丈夫。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赵大勇缓缓开口:“我猜到了。普通人伤成这样,早死在雪地里了。只有抗联的好汉,才能撑过来。”
“赵大哥,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陈峰说,“我这次进山,就是要去二道沟找队伍,顺便……查清楚‘鬼窟’的秘密。”
“那是鬼子的地方,查它干什么?”
“那里面可能在研究很可怕的东西。”陈峰严肃地说,“如果让他们研究成了,会死更多人。”
赵大勇沉默了。他抽着旱烟,烟雾在屋里缭绕。铁蛋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陈峰。
“陈老弟。”赵大勇终于开口,“按理说,我不该留你。鬼子悬赏抓抗联,赏金高得很。我要是报官,够我们一家吃三年。”
“我知道。”陈峰平静地说,“如果赵大哥要报官,我这就走,绝不连累你们。”
“放屁!”赵大勇突然提高声音,“我赵大勇再没出息,也不会当汉奸!我爹就是被日本人打死的,1931年,在沈阳城外……”
他眼睛红了,狠狠抽了口烟:“我恨日本人,恨得牙痒痒。但我是个猎户,只会打猎,不会打仗。抗联是好样的,可你们……太苦了。我听说杨司令的部队,有时候几天吃不上饭,冬天穿单衣打仗……”
陈峰点头:“是苦,但再苦也要打。不打,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得当亡国奴。”
赵大勇盯着陈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炕柜里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杆步枪——老式的“单打一”,枪托都开裂了,用铁丝绑着。
“这是我爹留下的,打猎用。”赵大勇抚摸着枪身,“陈老弟,你要是用得着,就拿去。我还能再弄点子弹,不多,二三十发。”
陈峰感动,但摇头:“赵大哥,枪你留着防身。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大勇硬把枪塞给他,“我还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如果……如果你找到抗联,能不能……收下铁蛋?”赵大勇声音哽咽,“这孩子八岁了,该学点本事了。跟着我,一辈子就是个猎户,说不定哪天就被鬼子杀了。跟着你们,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秀兰哭了,抱着铁蛋不撒手。
陈峰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乱世之中,连让孩子活下去,都要托付给陌生人。
“赵大哥,孩子还小,跟着我们太危险。”陈峰说,“等仗打完了,我再回来接他。到时候,我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打枪,教他所有本事。”
“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赵大勇茫然地问。
陈峰无法回答。他知道历史,知道还要打七年。但他说不出口。
“会打完的。”他只能说,“总有一天。”
第四天,陈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上路。
赵大勇给他准备了干粮:十张玉米饼,一块咸肉,一包盐。还有一壶烧酒——不是喝的,是消毒用的。秀兰用旧衣服给他改了件棉坎肩,虽然破,但厚实。
“陈老弟,这条路你记着。”赵大勇送他出门,指着一条小路,“从这儿往东,翻过两座山,就是二道沟。但小心,第二座山上有鬼子哨卡,白天有人守着。你最好晚上过。”
“我记住了。”
“还有……”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护身符,用红布缝的,里面装着不知什么草药,“这是我娘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带着。”
陈峰接过,贴身放好:“谢谢赵大哥。”
“保重。”赵大勇拍拍他的肩膀,“一定……要活着。”
陈峰点头,转身走进山林。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到赵大勇一家站在门口,身影在雪地里像三个小黑点。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为了这些人,为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中国人,这场仗,必须打赢。
四、夜过哨卡
陈峰按照赵大勇指的路,白天休息,晚上赶路。伤势好转后,他的速度明显快了。一天能走二十多里。
第五天傍晚,他来到了第二座山。
这座山比之前的都要陡,山路像一条细线挂在悬崖上。山顶果然有哨卡——用木头搭的了望塔,上面挂着膏药旗。塔下有个简易工事,能看到日军士兵在活动。
陈峰趴在雪地里观察。哨卡把守着唯一的上山路,两侧都是峭壁,绕不过去。只能等晚上,趁哨兵打盹时摸过去。
天黑了。哨卡亮起了马灯,灯光在风雪中摇晃。陈峰看到两个哨兵在换岗,然后一个进了工事,另一个站在了望塔上。
他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冻得浑身僵硬。直到后半夜,了望塔上的哨兵开始打哈欠,靠着栏杆打盹。
时机到了。
陈峰悄悄起身,沿着山路边缘的阴影移动。他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确定不会踩到碎石发出声音。
距离哨卡还有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动了!陈峰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哨兵只是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十米……五米……到了!
陈峰从哨卡下方溜过去,能听到工事里传来日语的谈话声和鼾声。他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哨卡另一侧的山路上。
成功了!
但就在他刚松一口气时,身后突然传来狗叫声!
是军犬!哨卡养了狗!
陈峰心里一紧,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日语的呼喊,还有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站住!”
子弹打在身边的岩石上,溅起火星。陈峰顾不上了,拼命往山下跑。山路很滑,他摔了一跤,滚出十几米,撞在树上才停下。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日军的追兵已经出动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晃动,狗叫声越来越近。
陈峰知道,这样跑迟早会被追上。他必须想办法。
他看到前方有条溪流——已经封冻了,但冰面下有流水声。有办法了!
陈峰跑到溪边,用柴刀砍断一根枯树,推倒横在溪流上。然后,他脱下棉袄,裹在枯树上,自己则钻进冰层下的溪水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屏住呼吸,抓住溪底的石头,稳住身体。
几秒钟后,追兵赶到溪边。
“脚印到这里断了!”
“分头条!他跑不远!”
日军士兵在溪边搜索,手电光在冰面上扫过。陈峰在水下,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他憋着气,肺像要炸开。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日军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血迹!他受伤了!”
“往那边追!”
脚步声远去。陈峰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悄从冰层下钻出来,爬到岸上。
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湿透的衣服瞬间结冰,像一层冰甲裹在身上。陈峰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但他还得走。这里离哨卡太近,不安全。
他捡起棉袄——已经湿透了,不能穿。只能穿着单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夜里行走。
走了不到一里,他就感觉不行了。失温症的症状再次出现:四肢麻木,意识模糊,脚步踉跄。
要死了吗?死在这里?
陈峰看到前方有棵大树,树干有个大洞。他用最后的力气爬进去,蜷缩起来。
黑暗,寒冷,死亡的气息。
他想起怀表,摸出来,打开表盖。表针还在走,滴滴答答,像生命倒计时。表盖内侧,林晚秋的照片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她的笑容。
“晚秋……”陈峰喃喃自语,“对不起……我可能……回不去了……”
意识开始涣散。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人:父母在现代的样子,林晚秋在莫斯科的教室,赵山河在战场上拼杀,老烟枪在街头打探消息……
还有那些牺牲的战友:栓子,老李,小张……
“队长……我们等你回来……”他们好像在说。
“不能死……”陈峰咬破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不能死……”
他从怀里摸出赵大勇给的烧酒,喝了一口。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又一口,又一口……
半壶酒下肚,身体终于暖和了一点。他挣扎着爬出树洞,继续走。
走,一直走。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本能地向前。
天亮了。太阳升起,照在雪地上。陈峰看到前方,山谷里,有炊烟升起。
不止一处,是好多处!是个村子!不,比村子大,是个……营地?
他跌跌撞撞地朝炊烟走去。越来越近,能看到木屋,栅栏,还有……岗哨?
不是日军,是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国士兵!他们端着枪,在营地周围巡逻。
抗联!是抗联的营地!
陈峰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同志……我是……抗联……”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二道沟营地
陈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热炕上。
不是赵大勇家的那种土炕,而是更宽敞的,能躺四五个人的大炕。屋里有很多人,都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低声交谈。
“醒了!”有人喊。
一张脸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有冻疮,但眼睛很亮:“同志,你感觉怎么样?”
“水……”陈峰嘶哑地说。
小伙子端来温水,扶他喝下。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像甘泉。
“我……在哪?”陈峰问。
“二道沟,抗联第一军临时指挥部。”小伙子说,“你是哪个部队的?怎么伤成这样?”
“我找杨司令……杨靖宇司令……”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找杨司令?”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过来,“你是谁?”
“陈峰。”
刀疤汉子的眼睛瞪大了:“陈峰?特别行动队的陈峰?”
“是……”
刀疤汉子猛地转身,朝屋外喊:“快去报告杨司令!陈峰同志回来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战士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就是陈峰?那个在苏联学习的陈峰?”
“听说你一个人干掉过一个小队的鬼子?”
“杨司令经常提起你!”
陈峰被问得头晕,只能点头。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高大消瘦的身影走进来。
陈峰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杨靖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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