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异国他乡的黎明(1/2)
一、军营晨雾
1937年7月16日,苏联远东军区,哈巴罗夫斯克近郊军营。
晨雾像牛奶般弥漫在营区,将那些棱角分明的苏式营房涂抹成模糊的灰影。陈峰在凌晨五点醒来——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生物钟,即使在重伤初愈、身处异国他乡的此刻,依然精准得像他怀表里的发条。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苏联军医的手法很专业,取出了那颗变形的7.92毫米子弹——是从日军三八式步枪射出的,在肩胛骨上凿了个洞,差点伤到动脉。伤口缝合得很整齐,敷了磺胺粉,用消毒纱布裹着。军医说,如果再晚两天送来,感染会扩散到胸腔,那就没救了。
陈峰慢慢坐起身。硬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间二十人宿舍,现在住了十二个抗联战士,都是那晚突围出来的骨干。赵山河睡在对面铺位,鼾声如雷,一条伤腿搭在床沿,纱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渍。
其他人也还在睡。李大个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空枪套——武器上交时,他死活不肯松手,最后是陈峰下了命令。老烟枪睡在靠门的位置,老人家的睡眠很浅,稍有动静就睁开眼睛。
“队长,醒了?”老烟枪压低声音问。
“嗯。”陈峰穿上鞋——苏联人发的军用靴,比他们自己的布鞋暖和,但尺码偏大,走起来哐当哐当响。他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走出宿舍。
营区的清晨很冷。哈巴罗夫斯克地处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处,七月的早晨气温只有十度左右。晨雾贴着地面流动,远处传来俄语的号令声——苏军士兵在出早操。
陈峰走到营房边的空地,开始活动身体。伤口限制了很多动作,但他坚持做力所能及的拉伸。这是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习惯:无论条件多恶劣,只要还活着,就要保持身体状态。
“陈峰同志。”
身后传来生硬的中文。陈峰回头,看见伊万诺夫少校站在不远处。这个苏联军官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胡子刮得很干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少校同志,早上好。”
“你的伤怎么样了?”伊万诺夫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是苏联产的“白海”牌,烟纸粗糙,烟草很冲。
陈峰接过,但没有点燃:“好多了,谢谢你们的医疗。”
“不用谢。帮助中国的抗日战士,是苏联人民的国际主义义务。”伊万诺夫点燃自己的烟,深吸一口,“不过,有些情况需要和你谈谈。”
陈峰心头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请说。”
“首先,你们的身份问题。”伊万诺夫翻开文件夹,“按照边防条例,非法越境人员通常要遣返。但杨靖宇将军通过共产国际向我们发了电报,证明你们是抗联的正规部队,是在日军围剿下被迫转移。所以我们破例收留,但这只是暂时的。”
“我明白。”陈峰点头,“等伤员养好,我们会返回东北。”
“返回?”伊万诺夫挑起眉毛,“陈峰同志,你可能不了解情况。你们离开的这十天,长白山地区发生了很大变化。佐藤英机调动了两个联队的兵力,在你们活动的区域进行‘梳篦式清剿’,已经摧毁了七个抗联密营,抓捕了一百多人。”
陈峰的手指微微颤抖。两个联队,就是近八千人。用这么庞大的兵力围剿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佐藤是真的疯了。
“而且……”伊万诺夫压低了声音,“佐藤向关东军司令部提交了一份特别报告,要求将你列为‘特级目标’。报告里提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内容。”
陈峰强迫自己镇定:“什么内容?”
“他说你掌握着‘超越时代的军事知识’,可能‘来自其他时空’。”伊万诺夫盯着陈峰的眼睛,“当然,关东军高层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佐藤坚持己见,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从东京请来了几个‘民俗学者’和‘神秘学专家’。”
陈峰感到后背发凉。佐藤不仅相信他是穿越者,还在系统性地调查这件事。在这个科学尚未普及、神秘主义仍有市场的年代,这种调查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少校同志,你觉得这可能吗?”陈峰试探地问。
伊万诺夫笑了:“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超自然的东西。不过……你的战绩确实不可思议。以寡敌众,以弱胜强,每次都能精准预判日军动向。如果不是有内线情报,那就只能解释为天才的军事直觉。”
他顿了顿:“但无论如何,你现在很危险。佐藤已经把你视为必须消灭的目标,不仅因为你是抗联指挥官,更因为……你可能是他无法理解的‘异常存在’。”
晨雾渐渐散去,营区露出真容。远处,几个苏联士兵在擦拭装甲车,冰冷的钢铁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伊万诺夫少校,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陈峰直截了当地问。
苏联军官掐灭烟头:“因为我们需要你。确切地说,共产国际需要你。”
二、共产国际的客人
上午九点,陈峰被带到军营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
小楼是石砌的,两层,窗户很小,装着铁栅栏。门口有双岗哨兵,检查了伊万诺夫的证件才放行。走进楼内,温度明显升高——有暖气,这在七月的哈巴罗夫斯克显得有些奢侈。
“这里是我们情报处的办公楼。”伊万诺夫介绍,“三层是机密会议室,今天有重要客人在等你。”
他们走上楼梯。木制楼梯很旧,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陈峰注意到每层楼梯转角都有摄像头——这个时代罕见的电子设备,显然这栋楼的安全级别很高。
三层只有一间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伊万诺夫敲了敲门,用俄语说了句什么,门从里面打开了。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长条会议桌,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墙上挂着马克思、列宁的画像,还有一张巨大的远东地区地图。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一盏吊灯提供照明。
桌边坐着三个人。
最左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眼镜,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深色套裙,表情严肃。最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军衔是上尉,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陈峰同志,请坐。”老人用流利的中文说,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共产国际远东局的代表,你可以叫我彼得罗夫同志。这位是娜塔莉亚同志,内务部的联络员。这位是谢尔盖上尉,军区情报处的。”
陈峰在空位坐下。伊万诺夫坐在他旁边,但没有参与谈话的意思,更像是个旁听者。
“首先,我代表共产国际,向英勇的东北抗日联军致以崇高敬意。”彼得罗夫推了推眼镜,“你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坚持战斗,牵制了大量日军兵力,为世界反法西斯斗争做出了重要贡献。”
标准的官方辞令。陈峰点头致意:“谢谢。我们也感谢苏联同志提供的帮助。”
“帮助是应该的。”彼得罗夫话锋一转,“不过,陈峰同志,我们今天见面,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你,关于你的队伍,以及……关于你们的一些特殊战术。”
来了。陈峰心里明白,这才是正题。
娜塔莉亚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们收集到的资料。从1931年9月到现在,你指挥或参与的战斗共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三次是以少胜多,九次是零伤亡完成任务。这个战绩,即使在苏军最精锐的部队中,也是罕见的。”
“我们运气好。”陈峰说。
“不是运气。”谢尔盖上尉开口了,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分析了战例。你在沈阳沦陷后的巷战,使用了‘三三制’突击队形——这是苏军去年才开始试验的新战术。你在长白山的伏击战,使用了‘精确狙击’和‘心理威慑’——这些概念在西方军事理论界也刚刚出现。”
他盯着陈峰:“更奇怪的是,你似乎总能提前知道日军的行动。1932年3月,你在日军‘春季大讨伐’开始前三天转移了根据地。1934年11月,你在日军‘冬季大讨伐’的合围圈形成前十二小时突围。1936年……”
“上尉同志。”陈峰打断他,“我们在东北有完善的情报网,地下党同志提供了很多信息。”
“地下党的情报,不可能精确到小时。”谢尔盖摇头,“而且,有些情报涉及日军高层决策,连关东军内部都要提前一天才知道,你们怎么可能提前三天获知?”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彼得罗夫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陈峰同志,我们不是审问你。相反,我们非常欣赏你的能力。如果这些战术和情报分析方法能够推广,对整个反法西斯战线都是巨大的帮助。”
“所以,你们想要什么?”陈峰直接问。
“我们想请你协助训练一批人员。”娜塔莉亚说,“特种作战人员。苏军正在组建一支类似部队,用于敌后破坏、侦察、斩首行动。我们需要你的经验。”
陈峰沉默了。训练苏军特种部队?这听起来很合理,但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苏联人真的只是想要他的军事知识吗?还是另有所图?
“作为交换,我们可以为你的队伍提供全面支援。”彼得罗夫补充道,“武器,弹药,药品,电台,甚至教官。你们可以在这里整训,等时机成熟再返回东北。而且,我们可以通过共产国际的渠道,为抗联争取更多国际援助。”
条件很诱人。陈峰知道抗联有多需要这些——缺医少药,缺枪缺弹,很多时候是靠意志在支撑。如果能得到苏联的实质性帮助,也许能救下很多人的命。
但他也记得历史:苏联对东北抗联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基于意识形态提供援助,另一方面又顾忌与日本的关系(1941年之前,苏日有中立条约)。而且,苏联内务部(NKVD)对任何“异常”都有强烈的控制欲。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峰说,“而且,这要征得杨靖宇司令的同意。”
“当然。”彼得罗夫微笑,“我们已经联系了杨司令,他原则上同意。现在只需要你的决定。”
“还有一件事。”娜塔莉亚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陈峰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个亚洲面孔,穿着日军军服,肩章显示是大佐军衔。五十多岁,脸很瘦,眼睛深陷,有种阴鸷的气质。
陈峰摇头:“不认识。”
“他叫石井四郎。”娜塔莉亚说,“日本陆军军医大佐,‘关东军防疫给水部’负责人。也就是你们所说的……731部队。”
陈峰瞳孔收缩。石井四郎,这个名字在后世臭名昭着,但在1937年,知道他的人还不多。
“根据我们的情报,石井四郎最近频繁往来于哈尔滨和平房区,似乎在筹备大规模实验。”娜塔莉亚盯着陈峰,“而佐藤英机提交的那份关于你的报告,副本送到了石井手里。他对你……很感兴趣。”
陈峰感到一阵恶寒。被731部队的负责人“感兴趣”,这比被佐藤追杀更可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需要你明白形势的严峻性。”彼得罗夫重新戴上眼镜,“佐藤英机想杀你,石井四郎想抓你。回东北,你现在就是活靶子。留在这里,接受我们的保护,同时帮助训练特种部队,是最明智的选择。”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苏军士兵走进来,在伊万诺夫耳边低语几句。伊万诺夫脸色微变,起身对彼得罗夫说了几句俄语。
彼得罗夫点点头,对陈峰说:“陈峰同志,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考虑,三天后给我们答复。这期间,你们可以在营区内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警戒范围。”
陈峰起身离开。走出小楼时,阳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短暂的清醒。
训练苏军特种部队,换取对抗联的援助。听起来是公平交易。
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苏联人,日本人,都在盯着他。而他的身份秘密,似乎已经不再是秘密。
三、军营日常
接下来的两天,陈峰在军营里走动,观察,思考。
苏联人把他们安置在独立营区,和其他部队隔离。有专门的食堂,伙食不错——黑面包,土豆炖牛肉,有时还有鱼汤。医疗条件也好,重伤员得到了有效治疗,没有人再因感染死亡。
但自由是有限的。他们可以在这个营区内活动,但不能去其他区域。营区四周有铁丝网,门口有哨兵,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就是软禁。
第二天下午,陈峰去医疗站看望伤员。
医疗站是一排平房,干净整洁,有六张病床。苏联军医和护士很专业,但语言不通,只能靠手势交流。林晚秋和苏明月在那里帮忙——她们懂一点俄语单词,能进行简单沟通。
陈峰走进病房时,林晚秋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那是三小队的小王,才十九岁,腹部中弹,肠子被打穿了一截。苏联军医做了手术,说如果能挺过感染期,就能活下来。
“队长。”小王虚弱地打招呼。
“别说话,好好养伤。”陈峰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疼……但比在山上时好多了。”小王努力笑了笑,“苏联大夫说,我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床。”
陈峰点点头,看向林晚秋。她这两天明显瘦了,眼圈发黑,但精神还好。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袖口卷了好几道。
“你也注意休息。”陈峰说。
“我没事。”林晚秋处理好伤口,直起身,“倒是你,伤口还没愈合,不要到处走动。”
两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窗户开着,能看见营区里的景象:几个抗联战士在空地上晒太阳,赵山河拄着拐杖在教他们俄语单词——他学语言很快,已经能和哨兵简单交流了。
“苏联人找你谈了什么?”林晚秋问。
陈峰把会议内容简要说了一遍。林晚秋听完,眉头紧锁。
“训练苏军特种部队……这合适吗?”
“从抗日大局看,合适。”陈峰说,“苏联是反法西斯阵营,帮助他们就是帮助我们自己。而且,他们答应给抗联援助。”
“可是……”林晚秋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们对你太了解了,那些战例分析,那些战术总结……就像一直在观察你。”
陈峰也有同感。苏联情报部门的工作细致得可怕,连他三年前在沈阳用过的巷战队形都记录在案。这需要长期、系统的情报收集,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苏明月同志怎么说?”
“她很谨慎。”林晚秋压低声音,“她说,共产国际的同志值得信任,但苏联内务部……情况复杂。她建议我们保持合作,但也要保持警惕。”
正说着,苏明月从另一间病房走出来。她胳膊上的伤已经拆线,但动作还有些僵硬。
“陈峰同志,正好要找你。”苏明月说,“刚才伊万诺夫少校派人来,说晚上有场电影放映,邀请我们参加。”
“电影?”
“对,说是苏联的宣传片,关于社会主义建设成就的。”苏明月意味深长地说,“但我猜,主要是想让我们看看苏联的军事实力。”
陈峰明白了。这是展示,也是威慑——让这些来自落后国家的抗日战士,亲眼看看现代化军队是什么样子。
“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陈峰说,“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四、电影与谈话
晚上七点,营区礼堂。
礼堂能坐两百人,此刻坐了不到一半。前排是苏军军官,中间是抗联队伍,后排是一些陈峰没见过的亚洲面孔——可能是朝鲜抗日分子,或者其他国家的流亡者。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第一部片子是黑白纪录片,展示苏联的工业化成就:巨大的水电站,绵延的铁路,轰鸣的工厂,还有集体农庄上金黄的麦浪。解说员用俄语激情澎湃地讲述,旁边有中文翻译同步解说。
抗联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大多数是农民、工人出身,见过最“现代化”的东西就是沈阳的火车站。这些画面,对他们来说是另一个世界。
第二部片子是军事纪录片。坦克集群在草原上奔驰,飞机编队掠过天空,军舰在海上破浪前行。镜头特别给了炮兵齐射和空投伞兵的画面,震撼力十足。
陈峰看得很平静。这些装备在这个时代是先进的,但和现代武器相比,只能算古董。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影片里出现了几种新式武器,包括T-26坦克和I-16战斗机,这些是苏联当时的主力装备,按理说不该在宣传片里详细展示。
除非,这是故意展示给特定观众看的。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伊万诺夫少校走上台,用中文说:“同志们,电影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台下沉默片刻,赵山河站起来:“少校同志,那些大炮,一架能打多远?”
“最新式的152毫米榴弹炮,射程十七公里。”伊万诺夫自豪地说,“一发炮弹能摧毁一栋楼房。”
战士们发出惊叹声。十七公里,是他们从长白山密营到二道白河的距离。一炮就能打倒。
“那些飞机呢?能飞多高?”又有人问。
“I-16战斗机,升限九千米,最大时速四百六十公里。从哈尔滨到沈阳,只要一个半小时。”
更大的惊叹声。这个时代,大多数人连汽车都很少见,更别说飞机了。四百六十公里的时速,在他们听来简直是神话。
陈峰没有提问。他静静地看着,心里在盘算:苏联人展示这些,是想传递什么信息?炫耀武力?还是暗示“只要跟我们合作,这些武器你们也能用上”?
散场后,伊万诺夫找到陈峰:“陈峰同志,彼得罗夫同志想再和你谈谈,单独。”
陈峰点头。两人走出礼堂,夜风很凉,星空很亮。哈巴罗夫斯克的夜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洒满钻石的河流。
他们没有去办公楼,而是走向营区边缘的一处了望塔。塔很高,有旋转楼梯通往顶层。伊万诺夫示意陈峰上去,自己留在
陈峰爬上塔顶。这里是个平台,四周有栏杆,能俯瞰整个营区,甚至能看到远处的黑龙江——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缎带。
彼得罗夫已经在等他了。老人穿着大衣,背对着他,看着江对岸。
“陈峰同志,你看。”彼得罗夫没有回头,指着对岸,“那里就是中国。你们的国土。”
陈峰走到栏杆边。对岸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而苏联这边,营区灯火通明,远处城市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彼得罗夫说,“这不是比喻,是现实。中国在遭受侵略,在流血,在燃烧。而苏联,在建设,在发展,在强大。”
陈峰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宣传话术,但也承认这是事实——1937年的中国和苏联,确实是两个世界。
“你想改变中国的命运吗?”彼得罗夫转过身,看着陈峰,“想让你的同胞也过上这样的生活吗?”
“想。”陈峰诚实地说。
“那就需要力量。”彼得罗夫走到他面前,“个人的勇武,可以打赢一场战斗。但国家的强大,才能打赢一场战争,才能改变一个民族的命运。”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陈峰。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穿着整洁的衣服,在明亮的教室里上课。
“这是莫斯科第十中学的学生。他们的父母是工人、农民,但在苏维埃制度下,他们能接受免费教育,能成为工程师、医生、科学家。”
又掏出一张照片:现代化的医院,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做手术。
“这是基辅中心医院。任何苏联公民,无论贫富,都能在这里得到免费医疗。”
“陈峰同志,你来自一个落后的国家,但你有一颗进步的心。你能理解这些的价值,不是吗?”
陈峰看着照片。免费教育,免费医疗——这在他来的时代是基本社会福利,但在1937年的中国,是天方夜谭。大多数中国人不识字,生病了只能硬扛或者找土郎中。
“彼得罗夫同志,你想说什么,直说吧。”
老人收起照片:“我想说,共产主义是人类的方向。苏联走在最前面,但需要更多同志一起走。你,你的队伍,抗联的战士们,都是有觉悟的进步分子。如果你们能更系统地学习马列主义,更深入地理解苏维埃制度,将来回到中国,就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陈峰明白了。这不只是军事合作,更是政治争取。苏联人想把他们培养成亲苏的骨干,将来在中国传播苏联模式。
“当然,这需时时间。”彼得罗夫继续说,“所以,我建议你们在苏联多待一段时间。学习军事技术,也学习革命理论。等你们全面成长起来,再回去领导抗日斗争,那时的作用会大得多。”
“杨靖宇司令同意这个计划吗?”
“杨司令有更宏大的视野。”彼得罗夫微笑,“他希望抗联的干部都能有机会学习。我们已经安排了一批同志去莫斯科,在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进修。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
莫斯科,东方大学。陈峰知道这个学校——历史上确实有很多中共干部在那里学习过。但那是1938年以后的事,现在才1937年7月。
“我需要和同志们商量。”
“当然。”彼得罗夫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要快。佐藤英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根据最新情报,他已经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中苏边境,甚至可能派特务潜入苏联境内。”
陈峰心头一凛。佐藤真的疯了,为了抓他,不惜冒外交风险?
“还有一件事。”彼得罗夫压低声音,“关于你的来历……我们听到了一些传闻。佐藤在关东军内部散播消息,说你可能是‘时间旅行者’或者‘未来人’。这虽然荒谬,但引起了一些神秘学爱好者的兴趣,包括石井四郎。”
他盯着陈峰的眼睛:“如果被石井盯上,你的下场会比死更惨。他那些实验……你见过那些标本,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那些扭曲的面孔,在记忆里鲜活起来。
“所以,留在苏联,不仅是学习,也是保护。”彼得罗夫最后说,“好好考虑。”
老人走下了望塔。陈峰独自留在塔顶,看着对岸的黑暗,许久没有动。
五、伤口里的秘密
第三天上午,陈峰去医疗站换药。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犹太人,叫阿布拉莫维奇,医术很高,但话很少。他拆开陈峰肩上的纱布,检查伤口。
“愈合得不错。”阿布拉莫维奇用生硬的中文说,“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子弹碎片。当时手术取出了弹头,但有些碎片嵌得太深,没取干净。”医生指着X光片——苏联军营居然有便携式X光机,这让陈峰有些惊讶。
片子上,肩胛骨周围有几个小白点,像撒了把盐。
“需要再手术吗?”
“不用,碎片很小,会被组织包裹,不影响功能。”阿布拉莫维奇顿了顿,“但是……有一片的位置很奇怪。”
他指着其中一个白点:“这个,在锁骨下方,靠近颈动脉。按理说,子弹是从前面射入的,碎片应该往背部方向散射,但这个碎片朝前了,像是……子弹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陈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医生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试着用探针取出来看看,但有点风险,离动脉太近。”
“取出来。”
阿布拉莫维奇看了看他,点点头。准备好器械,消毒,局部麻醉。探针很细,从原来的伤口伸进去,在X光机引导下,慢慢接近那个碎片。
过程很漫长。陈峰能感觉到金属在肉里移动的异物感,但不疼。十分钟后,探针夹住了东西,慢慢退出来。
镊子上夹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片。清洗干净后,阿布拉莫维奇把它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这不是弹片。”医生声音变了,“这是……某种容器。”
陈峰凑过去看。金属片呈扁圆柱形,中空,一端有细微的缝隙,像是可以打开。表面有极小的凹凸,像是文字或图案,但太小了,肉眼看不清。
“我需要显微镜。”阿布拉莫维奇说。
医疗站没有高倍显微镜,只有基础的检验设备。医生用最大倍率看了半天,摇摇头:“看不清。但可以肯定,这是人造物,而且工艺很精细。”
他把金属片递给陈峰。陈峰接过来,放在掌心。很轻,应该是铝或者某种合金。在1937年,这种精密加工技术不常见,尤其是这么小的尺度。
“子弹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医生自言自语,“除非……子弹是特制的。”
陈峰突然想起那晚的战斗。日军大尉在近距离对他开枪,他侧身躲闪,子弹打中肩膀。当时没觉得异常,但现在回想,枪声好像有点闷,不像普通的步枪射击。
难道是佐藤安排的?特制子弹,里面藏着微型容器?容器里是什么?追踪器?不可能,这个时代没有微型电子设备。毒药?也不像。
“医生,能帮我找个更精密的显微镜吗?”陈峰问。
阿布拉莫维奇犹豫了一下:“营区技术处有,但需要批准。”
“请帮我申请。”
下午,申请批下来了。伊万诺夫少校亲自带陈峰去技术处,显然对这个发现也很重视。
技术处在军营另一区,是栋三层楼房,门口有武装哨兵。进去后,陈峰发现这里戒备森严,走廊里都是铁门,窗户有栅栏。
“这里是我们的科研和情报分析中心。”伊万诺夫解释,“有些设备比较敏感。”
他们走进一间实验室。里面摆着各种仪器,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工作。阿布拉莫维奇把金属片交给他们,说明了情况。
技术人员把金属片放在高倍显微镜下。调整焦距后,图像投射到旁边的毛玻璃屏幕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金属片表面,刻着极微小的图案和文字。图案是某种宗教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复杂的几何图形。文字是日文,但很古老,像是变体的梵文或汉字。
“这是……密教真言。”一个技术人员说,“日本佛教密宗用的经文。”
“能翻译吗?”
“我试试。”技术人员拿出纸笔,对照着屏幕上的文字,慢慢誊写。写了几个字后,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伊万诺夫问。
“这些真言……是‘封印’和‘束缚’的意思。”技术人员声音有些发颤,“通常用于……镇压邪灵,或者禁锢超自然存在。”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陈峰感到后背发凉。佐藤不仅相信他是穿越者,还用上了这种手段?特制子弹,里面藏着刻有封印咒文的金属片?这听起来像疯子的行为,但结合佐藤之前提到的“神秘学调查”,又显得合理。
“还有别的吗?”伊万诺夫问。
技术人员继续观察。在金属片的侧面,发现了一行更小的字,是英文和数字的混合:“Projectos-7”。
“时间计划-7?”伊万诺夫念出来,“这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陈峰盯着那个金属片。Projectos,时间计划。佐藤到底查到了什么?他从哪知道这个英文词组的?这个时代,英语里“os”这个词并不常用,通常只在学术圈出现。
“少校同志。”一个技术人员忽然说,“这个金属片的材料……我做过光谱分析,成分很特别。铝镁合金,但纯度极高,加工精度也超出常规工艺。以日本目前的工业水平,很难生产这种东西。”
“你的意思是?”
“可能不是日本生产的。或者……不是这个时代的日本生产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话里的暗示,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伊万诺夫看向陈峰,眼神复杂:“陈峰同志,你需要更全面的保护。这个东西……太诡异了。”
陈峰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佐藤的调查,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入。这个金属片,这个“Projectos”,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故事。
六、队伍的分歧
回到营区,陈峰召集骨干开会。
参加的有赵山河、林晚秋、苏明月、老烟枪、李大个。陈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苏联人的提议和金属片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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