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余烬(下)(1/2)
宴席散罢,夜已深沉。
姜府侧门吱呀呀敞开,昏黄的灯笼光晕淌出来,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漉漉的石板地。李镒父子与姜守仁在门内又执手说了几句“同心戮力”、“共度时艰”的体面话,这才转身出来。
门外,三十匹辽东健马已由姜家仆役备好,聚在一处,正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磕地面。这些马确实神骏,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肩高腿长,皮毛在灯笼余光下泛着健康的油亮光泽,与白日里泥泞中倒毙的那些疲瘦战马判若云泥。
李镒没要仆役帮忙,自己走到头马跟前,伸手拍了拍马颈,又仔细看了看牙口,这才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栗色驹马。他的动作稳当,丝毫不见酒意,仿佛刚才在席间连饮数杯、慨然应婚的是另一个人。
李曙默默跟上,也骑上一匹。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李镒在前头引着,李曙在侧后方稍稍压着,中间是那三十匹聚拢的马群。马蹄嘚嘚,敲在空旷的街道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从姜府带出来的暖香和酒气,也让李曙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只是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却越发沉重冰凉。
姜守仁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煦的笑意,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马蹄声拐过街角,这才缓缓敛了笑容,对身边管家低声道:“闭门吧。”厚重的府门缓缓合拢,将内里的暖光与城中的寒夜彻底隔绝。
走出一段,离姜府远了,四下只有巡逻兵卒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声。李镒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抖动缰绳,或轻轻呼喝一声,将试图离群的马匹赶回队伍。他那副样子,不像位高权重的都元帅,倒像是个精熟此道的老牧民,沉默地驱赶着他的财产。
李曙跟在后面,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在昏暗光线下随着马匹走动而起伏的轮廓,白日厮杀的疲乏、宴席上强咽下的恶心、还有对那桩荒唐婚事的憋闷,混杂着对父亲此刻这般“安于牧马”姿态的不解与一丝怨气,终于冲破了最后一点克制。
“父亲,”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就这么算了?”
李镒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听不出情绪。
“我是说……”李曙喉结滚动了一下,话冲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姜家那女子!若非她任性妄为,何至于瓮城惨祸?数十人死伤,就……就这么三十匹马,再加一桩婚事,便轻飘飘揭过了?她……她连面都未曾露,一句告罪也无!父亲您还……”
“吁——”李镒勒住了马。
马群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安地轻轻踏着步子。
李镒缓缓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李曙能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比白日里面对倭寇铁骑冲锋时更让他心悸。他梗着脖子,准备迎接父亲的斥责甚至鞭挞。
李镒盯着他看了片刻,握缰绳的手动了动,另一只手似乎抬了一下,那常年握刀执鞭、骨节粗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李曙甚至能看到父亲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那句“狗崽子”已经到了嘴边。
但最终,李镒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深沉的夜色,然后抬起那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啊……”李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想不通!”李曙的倔劲上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金勉吾公在时,治军何等严明!功是功,过是过!岂有以物抵罪、以婚掩过的道理?这……这成何体统!”
“金勉吾?”李镒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在夜里听着有些碜人。他侧过身,这次不再看李曙的脸,而是用手里那根一直没放下的、装饰着银饰的马鞭鞭梢,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李曙头盔下的额角。
“小子,你跟着金勉吾打过仗,学了他的本事,长了见识,这很好。”李镒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可你是不是也跟着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鞭梢的凉意点在皮肤上,李曙一愣。
“金勉吾,讳时敏,那是何等人物?”李镒继续用鞭梢轻轻点着儿子的脑袋,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出身安东金氏!国丈金悌男公是他族中长辈!领中枢府事金晬,是他嫡亲的叔父!那是累世名门,树大根深!他说话做事,自有他的底气,他的规矩!那是他安东金氏的底气,是他与王上都能论一论亲戚的底气!”
李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父亲说的……是事实。
“你呢?”李镒的鞭梢停下了,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嘲讽,“小杂种,你告诉为父,你姓什么?你是全州李氏吗?嗯?”
“我……”李曙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怨气和燥热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凉。他嗫嚅着,声音低不可闻,“儿子……是龙仁李氏……和王室,没有半分关系。”
“龙仁李氏。”李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鞭子彻底放下了,语气也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对,龙仁李氏。为父做到这个位置,是提着脑袋,一刀一枪,揣摩上意,平衡各方,在党争的夹缝里,在倭寇的刀口下,一步步爬上来的。咱们家,没什么‘累世名门’的依仗,更没什么‘国戚’的底气。走错一步,说错一句,就是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苍白下去的脸,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李曙心上:“金勉吾可以讲他的体统,他的规矩,因为他有那个本钱。咱们呢?咱们的本钱是什么?是手里这几千拼凑起来的兵,是这摇摇欲坠的晋州城,是上面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指望,是底下这些人还没彻底散掉的心气!”
“所以……就该忍气吞声?”李曙的声音艰涩。
“不是忍气吞声。”李镒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权衡利弊,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姜守仁今日给的,是三十匹好马,是他姜家在晋州的势力,是在朝廷那里可能的一线香火情!咱们要守城,要活命,要等那不知道在哪里的援军,这些,比你那点‘想不通’要紧得多!你当你那些同袍为何死战?真为了全州李氏的江山?他们为的,不过是身后一家老小,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咱们现在,就是他们眼里能给饭、给活路的人!咱们自己先垮了,先乱了,他们凭什么跟着你死守?”
李曙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剐掉了他最后那点基于少年意气和不谙世事的坚持。
“该谨言慎行……”他喃喃地重复着父亲以前常教导他的话,此刻才觉出其中沉甸甸的、带着血腥味的份量。
“知道就好。”李镒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敲打。他拔开腰间悬着的皮酒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皱了皱眉,却也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走。”他抖擞缰绳,催动马匹,再次驱赶着马群,慢慢向南门方向行去。
“父亲,这是去……”李曙下意识地跟上,看着前进的方向,有些不解。行辕在北边,为何往南?
“去南门瓮城,人家被你媳妇泼了大粪该不该看看。”李镒头也不回,声音混在夜风里,“这三十匹马,今夜就得交割清楚,落到实人名下,拴到实人槽头。迟了,夜长梦多。”
李曙更不解了:“既已收下,派人送入营中马厩便是,何须父亲亲自……”
“你懂什么。”李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以为如今这时节,弄来三十匹这样的好马,容易么?你道为父那三千……哦,如今是两千九百二十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是哪里来的?真是为父一手练出来的精骑?”
李曙怔住。他白日里冲锋陷阵,与敌厮杀,只觉袍泽用命,何曾细想过这些?
李镒也不看他,一边赶着马,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咱们朝鲜,自太祖定鼎,行的是五卫之制。兵农合一,听着不错,战时为兵,平日务农,朝廷省了钱粮。可传到如今,早不是那么回事了。卫所荒弛,兵不习战,器械朽坏……就说这骑兵,你以为人人有马?屁!”
他啐了一口,继续道:“五卫的架子还在,可里头早空了。上头下令征召,各道各州府,看的是你家里有什么家伙事!有弓的当射手,有刀的当步卒,有马的——嘿,那才是大爷,能进骑兵队!可寻常军户,饭都吃不饱,哪有余财养马?一匹好马,吃的比人都金贵!”
李曙跟在后面,默默听着。他想起自己麾下的骑兵,似乎……确实良莠不齐。只是往日不曾深究。
“为父这都元帅,听着威风。可朝廷能给多少实饷?多少战马?”李镒苦笑,“要凑出几千骑,怎么办?借!租!向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向那些占山为王的……嗯,向那些手里有马的‘义士’们借!许诺他们,带了马来,就是骑兵,就有粮饷,立了功还能有赏!这才东拼西凑,拉起了这支队伍。你白日里带着冲杀的,里面骑骡子的,骑驴的,怕都不在少数!能凑出个人马样子,冲得起来,放得出箭,就算不错了!”
李曙彻底愣住了,白日惨烈的厮杀、袍泽落马的景象、绝望的溃散……在父亲这番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话语中,忽然被蒙上了一层更加荒诞和冰冷的色彩。他折损的,不是训练有素的铁骑,而是一支用利益和许诺仓促拼凑起来的、骑着各种牲口的“骑兵”?
“所以啊,”李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丢了就丢了。人还能再招,马……再想办法去借,去租,去抢。只要为父这都元帅的旗号还在,只要晋州城还没破,总有人,有马,会凑上来。你今日能带回八十多个老家底,没把咱们李家的根本折进去,为父……已经很欣慰了。”
李曙骑在马上,夜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看着父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背影,看着眼前这三十匹在姜守仁口中用来“补偿百姓”、“献于国事”的健马,又想起白日里泥泞中那些再无生息的同袍,想起瓮城中那些焦黑蜷缩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父亲不心疼那“三千骑兵”的原因。
也或许是,心疼过了,便只能如此算计了。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只听着单调的马蹄声和夜风呜咽,穿过沉寂的街巷,缓缓向南。离南门瓮城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臭、血腥和秽物的气味便越发清晰,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让人作呕。李曙胃里又有些翻腾,他强自压下,目光投向那片在城墙阴影下更显黝黑的区域。
瓮城内,方才狼藉一片的场地已被粗略清理,泼洒的金汁和血污被铲走,覆上了一层新土,但那股味道却挥之不去。一些未能挤进城内避难的流民,依旧瑟缩在城墙根下、临时搭起的破烂窝棚里,此刻被马蹄声惊动,纷纷从黑暗中探出惊惶不安的脸。他们认得李镒的盔甲和旗帜,白天就是这位大元帅下令清理,又派了军中医官来看过伤势最重的几人。
见到李镒父子带着马队回转,窝棚里先是一阵骚动,随即,竟有几十个身影相互搀扶着,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挡在了马队前面。
李曙心中一紧,手不由自主地按向了刀柄。他以为会看到愤怒、咒骂,甚至是不顾一切的冲击。刚刚的惨剧,总该有人要个说法。
然而,预想中的怒骂并未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干瘦老者,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泥地里,冲着李镒的马头就磕了下去,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元帅!元帅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元帅!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那婆娘脸都烫烂了,往后可怎么活啊!”
“我家小子腿也伤了,走不得路,往后谁养家啊!”
“求元帅开恩,给条活路吧!”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响成一片,几十个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跪了一地,不停地磕头。火光下,他们脸上是真实的恐惧和绝望,但李曙敏锐地察觉到,那恐惧和绝望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丝……期待?他们并非来讨公道的,更像是抓住唯一能看见的“官”,乞求施舍,乞求一条渺茫的生路。
李曙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他看向父亲,以为会看到难堪,看到窘迫,或者至少是沉重。
然而,李镒只是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他忽然扯开嗓子,用带着浓重全州口音的粗粝声音骂了起来:
“做主?做你娘的主!”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在瓮城里嗡嗡回荡,把地上的哭求声都压下去一瞬。人群愕然抬头,有些不知所措。
李镒继续骂,马鞭虚指着那些跪着的人:“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刁民!老子早就让人把烫坏脸的那两个娘们和一个傻小子带去敷药瞧病了!你们倒好,堵在这里嚎什么丧?金汁是守城杀倭寇的!你们他娘的当是蜜水,凑那么近作死吗?啊?”
跪着的人群被骂懵了,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们原以为官老爷总要安抚几句,至少假惺惺掉几滴眼泪,没想到迎头就是一顿臭骂。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和更深的恐惧——这狗官,莫非还要追究他们“糟蹋”了金汁的罪过,要收钱?
李曙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李镒骂完了,似乎气顺了些,声音也放平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都起来!跪着能跪出粮食来,能跪好伤?”
人群犹犹豫豫,互相看着,慢慢站了起来,但脸上惶恐更甚。
“听着!”李镒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马群,声音在瓮城里清晰地传开,“烫伤了,是晦气!但也是命!老子是带兵打仗的,不是散财童子!没那么多抚恤银子给你们这群刁民!进了城老子父子打生打死护你们周全,还在这里唧唧歪歪吗?”
人群一阵骚动,失望和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但是!”李镒话锋一转,马鞭指向那三十匹在火光下格外神骏的辽东马,“看见没?辽东来的好马!一匹能换你们全家的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些高头大马吸引了过去。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能看出这些马的非凡。对于这些大多来自乡下,一辈子可能只见过拉车驮货的劣马的流民来说,这些马本身,就代表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力量。
李镒很满意这效果,继续道:“姜老爷仁义,捐了这些马来,算是给受伤的人家一点补偿。老子也替你们做主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白天烫坏脸最重的那两个妇人,每人,老子做主,许配一户军户人家!嫁妆就是——辽东好马两匹!”
话音落下,瓮城里先是一静,随即“轰”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什么?!马?嫁妆?”
“两匹马?!辽东好马?!”
“元帅!此话当真?!”
“烫坏脸了也有人要?还给马?!”
“凭什么就她们俩?!我家也伤了人!”
“就是!我家闺女也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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