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余烬(下)(2/2)
质疑、震惊、狂喜、嫉妒、不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刚才的哀求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更炽热、更直接的情绪取代。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马,眼里几乎要冒出绿光。
李曙骑在马上,看着这骤变的场面,先前的不解和憋闷,忽然间被一种冰冷的、恍然大悟的寒意取代。他瞬间明白了,完全明白了。父亲不是来安抚,不是来请罪,甚至不是来“补偿”,他是来分发战利品,来重新订立规则。
一匹辽东好马,在父亲口中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嚼谷”,但在这些朝不保夕的流民和那些被强征入伍、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军户眼里,那是什么?那是传家的宝贝,是改变命运的契机,是战场上保命立功的本钱,甚至可能是家族跃升的阶梯!为了这样一匹马,莫说娶一个脸上有疤的妇人,便是更苛刻的条件,恐怕也有大把人抢破头!
难怪父亲说,这马必须立刻交割,落到实人名下!
“吵什么!”李镒又是一声吼,压下了嘈杂。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居然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簿册。他随手将马鞭插在鞍边,就着旁边亲兵举起的火把光亮,翻开了簿册。
“都听好了!老子点名的,出来认领!”李镒的声音恢复了都元帅的威严,不容置疑,“刘三狗!”
人群中,一个原本缩在后头、脸上带着烫伤血痂的汉子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左右看看,然后踉跄着挤出来:“在……在!小人在!”
“你婆娘赵氏,脸伤了,是不是?”
“是……是!”
“嗯。东门守军,步卒王老五,刚让倭寇打死了,他家有个丫头,缺人照看。老子亲自去姜老爷那里,讨了匹辽东马当赏赐!王老五的丫头你要是养大了,给你当妾,不过你得顶替他的军户,可有话说?”
那刘三狗愣在原地,张大嘴,半晌,忽然“噗通”又跪下了,这次不是哀求,是狂喜的磕头:“谢元帅!谢元帅大恩大德!小人愿意!一百个愿意!小人会骑马,能打仗。小的愿意卖力!”
“起来!一边候着!”李镒不耐地摆摆手,继续点名,“孙家寡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出来。
“你儿子伤了腿,是不是?”
“是……元帅,我儿他……”
“南门辅军李癞子,光棍一条,箭法还成。许给你家做契哥,做你儿子的相公,还入赘!你儿的嫁妆辽东马一匹!以后他们俩给你养老送终!愿意不?”
老妇人呆了一下,随即老泪纵横,也是不住磕头:“愿意!愿意!元帅是活菩萨啊!我那苦命的儿,好歹也有个伴儿了……”
而后李镒的簿册一页页翻过,名字一个个点出,桩桩“婚配”与“补偿”掷地有声。他从不问女方愿不愿,也不管男方合不合意,只凭着军册上的空缺和流民的伤情,像分配粮草器械一般,将人与马捆绑在一起。
“张二丫!”又一个名字落下,人群中挤出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上带着未褪的烫伤红痕,眼神怯生生的,却攥着衣角不肯低头。
“你娘被金汁泼了胳膊,抬不起来了是吧?”李镒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毫无波澜,“城西驿卒陈六,去年丢了老婆,家里有两亩薄田。你嫁给他,嫁妆辽东马一匹,陈六替你娘种地,你给陈家生娃,这事就这么定了!”
那姑娘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里含着泪,声音细若蚊蚋:“元帅,我……我想等阿哥回来……”
而那细若蚊蚋的一句话,让瓮城里瞬间静了下来。
李镒还没发话,二丫她娘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人群里扑出来,死死抱住女儿的腿,对着李镒的马头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泥地里“咚咚”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元帅恕罪!元帅恕罪啊!这死丫头片子不懂事,满嘴胡话!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磕得又急又重,没几下额角就渗出血迹,混着泥水糊了一脸,却还在不停哀求:“俺们哪敢等啊!能得元帅赐婚,是俺们家祖坟冒青烟了!陈六小哥是大好人,二丫能嫁给他,是她的福气!求元帅开恩,别跟这傻丫头计较!”
周围的乡亲们也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埋怨,碎碎念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
“这丫头是疯了?啥阿哥能比得上穿铁甲的军爷?”
“就是啊!兵荒马乱的,她阿哥指不定早没了!”
“陈六可是元帅跟前的亲兵,刀枪不入的主儿,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真是不知好歹!元帅给活路还不接,是想饿死她娘吗?”
“别是烧坏了脑子吧?有马有靠山,不比守着个没影的念想强?”
这些话没遮没拦,句句扎在二丫心上。她脸色更白了,眼泪掉得更凶,却还是咬着唇,攥着衣角不肯松口,只是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李镒眯着眼,看着这对母女,脸上没了之前的怒气,反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冷笑。他勒着马,居高临下地盯着二丫,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等阿哥?你阿哥是谁?”
二丫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我阿哥……他叫张石头,在蔚山浦当兵……前几日倭寇登岸,消息就断了……”
“没回来?”李镒嗤了一声,忽然抬起右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前的铁甲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瓮城里格外刺耳。“没回来就是没了!倭寇的刀是吃素的?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回来给你撑腰?”
他又拍了拍铁甲,这次拍得更重,震得自己都微微晃动,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看看!这是啥?是铁!是能挡刀枪的铁甲!你阿哥要是活着,他有这铁家伙吗?他能护着你娘俩不挨饿、不挨刀吗?”
二丫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李镒盯着二丫,眼神冷得像冰,终于把话摊开了,半点情面不留:“老子跟你直说!这些辽东马,按道理,该赏给城头最能杀倭寇的汉子!他们拿命换的!老子是看你娘胳膊废了,你脸上带伤,往后难活命,才给你这桩亲事!”
他的马鞭猛地指向陈六藏身的方向,语气狠戾:“陈六是新编的别武班,是军册上挂着名号,有官家按月支的粮饷!不是他娘的五卫兵马,打仗还得自己带粮食的!你嫁给他,这匹马就是你的嫁妆,往后你娘俩的口粮,就拴在他的军籍上!你要是不想要——”
马鞭陡然一转,直指瓮城外黑沉沉的夜色,风声里似乎都带着倭寇的嘶吼:“现在就滚出去!倭寇夜里常摸哨,能不能活到天亮,看你们的命!”
李镒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那句“现在滚出去”,让原本还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流民们瞬间噤声。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带着远处城头隐约的刁斗声,也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冰冷刺骨的东西,穿透了瓮城,穿透了每个人单薄的衣衫。
二丫的娘彻底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死死抱着女儿的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周围的乡亲们,那些刚才还在埋怨二丫“不知好歹”的人,此刻也都脸色发白,眼神躲闪,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离那对母女远了些。是啊,他们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他们自己,不也是跪在这里乞求“活路”的可怜虫吗?元帅能给活路,也能把这活路收回去,甚至……把他们扔出去。
二丫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却再也不敢出声。她看着李镒那双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眼睛,看着元帅胸前那副能挡刀枪、此刻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冰冷铁甲,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或麻木、或畏惧、或带着一丝隐秘庆幸的脸。阿哥模糊的面容,在陈六那隐约可见的、代表着铁饭碗和“官家粮饷”的身影前,似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近乎绝望的抽泣,然后,慢慢地、极慢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紧绷的肩膀,却骤然垮塌了下去。
李镒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威胁只是拂去一粒灰尘。他转向人群中,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带着烫伤、或搀扶着伤者的面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和不容置疑:“还有人要等阿哥、等祖宗、等那没影儿的念想吗?嗯?”
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呜咽,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没有就他娘的都听好了!”李镒的声音在瓮城里回荡,“老子再说一遍!这是打仗!是守城!没工夫跟你们磨叽!姜老爷仁义,给马,老子做主,给你们寻条活路!要的,站出来,领了马,认了人,往后就好好过日子,给老子守城卖力!不要的——现在就滚出城去,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马鞭虚指了一圈:“别以为老子是菩萨!城外头,倭寇的刀子,可比老子的话快!”
这番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选择”,彻底击碎了所有人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活着,有饭吃,有依靠,哪怕是跟一个脸上带疤的女人,一个残废的男人,一个刚死了老婆的老卒捆绑在一起,也总好过立刻去死。在生存面前,体面、情意、甚至一点点微末的尊严,都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
接下来的“分发”进行得异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麻木的“顺畅”。被点到名字的伤者或家属,再无人敢有半句异议,只是低着头,走上前,在李镒指定的军户——那些被从城头或营中临时叫来、大多也是满脸风霜、眼神里混杂着诧异、算计和一丝茫然的汉子——面前,被李镒或他身边的书吏简单粗暴地“配了对”,按了手印,就算成了一家人。一匹匹辽东马被牵过来,缰绳塞到那些还有些懵懂的军户手中,然后便是李镒身边亲兵冷硬的叮嘱:“马领了,人就是你的了,好生看着。往后杀倭寇出力,别辜负了元帅和姜老爷的恩典!”
军户们接过缰绳,感受着手中粗糙的皮质和另一端传来的、属于健马的温热与力量,脸上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实打实的、近乎狂喜的光芒取代。他们抚摸着马颈,检查着牙口蹄铁,互相低声交谈,比较着谁的马更神骏,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惨剧,以及此刻站在他们身边、低着头、脸上带着伤疤或残破的“新家人”,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一匹马,一匹真正的好马,在此时此地,其价值超越了几乎一切。
李曙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父亲如何用最粗粝的语言,最直白的利害,将一场惨剧,迅速转化为一次资源的再分配和忠诚的绑定。他看到那些流民从最初的恐惧哀求,到被马匹吸引的贪婪,再到面对最终“选择”时的麻木顺从。他也看到那些军户,如何从最初的诧异,到接过马缰时的惊喜,再到开始盘算这匹马的未来——是骑乘杀敌立功?还是悉心喂养,作为传家的资本?
没有愤怒,没有抗议,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悲戚都没有。只有最原始的生存算计,和最直白的利益交换。那些在几个时辰前,还因亲人受伤、家园被毁而痛哭流涕的面孔,此刻大多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空洞,以及一丝因为“意外”得到一匹马而生的、小心翼翼的庆幸。仿佛那泼洒的金汁,那些痛苦和死亡,都只是这场交易中一个不幸但已过去的环节,而他们,是这场不幸中“幸运”地拿到了补偿的一方。
荒谬。无比的荒谬。却又冰冷得真实。
李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他想起宴席上姜守仁那温文尔雅却冷酷无比的“效用论”,想起父亲在归途上那番关于“本钱”和“规矩”的教训。原来,道理是那样说的,事情,是这样做的。所有的体面、仁义、公道,在生存和利益的铁砧前,都被锻打成了这副模样。
最后一匹马也被牵走,配对完毕。瓮城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新“组合”的家庭,或被军户领着,懵懵懂懂地走向他们在城内的临时安置处,或被嘱咐明日再来听候安排。空气中那股焦臭和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被马匹的膻味和人身上散发的、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李镒一直端坐马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脸上那层冷硬的威严面具,似乎也松懈了些,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额角,对身旁一直沉默记录的书吏吩咐道:“都记下了?人、马、配对,各自归属,清清楚楚。”
“回大帅,都记下了,按了手印的。”书吏恭声回答。
“嗯。”李镒点点头,拨转马头,“回吧。”
父子二人再次并辔而行,身后只剩下几个亲兵,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那三十匹辽东马,已经分散到了这座危城各个角落的新主人手中,它们带来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走了很长一段,李曙才涩声开口,声音干哑:“父亲……就这样了?”
“不然呢?”李镒目视前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还想怎样?看着他们饿死?看着他们闹起来,被倭寇趁乱破了城?还是看着为父拿出根本不存在的银子,安抚他们,然后明天被郑仁弘那老匹夫参一本‘靡费军资,收买人心’?”
李曙无言以对。
“世道就是这样,小子。”李镒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好听的道理,是坐在汉城的暖阁里,喝着茶说的。在这里,在晋州,在倭寇的刀子底下,只有最实在的东西管用——粮食,刀枪,还有能驮着你冲杀、也能换粮食刀枪的马。”他顿了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坚硬,“姜守仁懂,所以他给马。为父懂,所以把这马,变成实实在在能拉拢人心、能用来守城的东西。那些人也懂,所以他们拿了马,闭了嘴。至于公道……”
他嗤笑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公道?在这朝不保夕的围城之中,在弱肉强食的世道之下,公道或许是最昂贵也最无用的奢侈品。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有匹马壮胆,或许,就是他们眼下能触摸到的、最大也最真实的“公道”了。
李曙不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父亲沉默的背影,看着街道两旁在黑暗中沉睡或清醒的破败屋舍,看着更远处城头上那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之下,是警惕的哨兵,是冰冷的刀枪,也是无数个像刚才瓮城里那些人一样,在恐惧、算计和渺茫希望中挣扎求存的灵魂。
晋州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今夜,在这混杂着血腥、焦臭、马匹膻味和冰冷交易的空气里,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点黯淡的、不知能否复燃的余温。
而他自己,似乎也成了这余烬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行辕的大门在望。门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就在马匹即将踏入行辕大门阴影的前一刻,李镒忽然勒住了马,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李曙望着父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孤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是,父亲。”
他知道,今夜过后,那个曾经坚信“功是功,过是过”的少年将领,已经死在了瓮城冰冷的夜色和父亲那番关于“本钱”与“规矩”的教训里。活下来的,是一个开始懂得计算、懂得妥协、懂得在这冰冷世道中抓住一切“实在东西”的李曙。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
他只知道,胸中那团曾经炽热的、名为“公道”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而晋州漫长的夜,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