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余烬(上)(1/2)
马蹄踏过瓮城甬道时,踩到的已不再是青石板,而是一种黏腻、板结、混杂着太多难以言说之物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极其复杂:硝烟的焦苦尚未散尽,血腥气被雨水浸泡后发酵出铁锈般的甜腥,更深处,还纠缠着一股令人喉头发紧的、皮肉烧灼后的淡淡焦臭,以及……粪便和泥水混合的土腥。几种味道被初秋傍晚微凉的风搅拌着,一股脑涌进李曙的鼻腔,让他本就昏沉的头颅更觉胀痛欲裂。
他几乎是挂在马鞍上,任由坐骑驮着自己,跟在父亲李镒的战马后,缓缓向内城挪动。视线有些模糊,城墙、房屋、匆忙避让的士卒和民夫,都像隔着一层摇晃的水雾。一整天的厮杀、突围、折返,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铠甲下的衬衣早已被汗浸透,又被雨水和血水反复濡湿,此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和肩背的钝痛。握着缰绳的手,虎口崩裂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传来刺痛,手指则因为长时间的紧攥和脱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昏沉中,他仿佛还能听到雨夜里那混杂着铁炮轰鸣、刀剑交击、战马嘶鸣和人类濒死哀嚎的喧嚣,还能看到闪电刹那间映亮的泥泞战场,以及那些如同被折断的芦苇般倒下的身影——有他的亲兵,有敢死队的汉子,也有……那些冲向黑暗的、单薄的红影。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猛地俯身干呕了两下,却只吐出些酸涩的苦水。
“挺住,就快到了。”前方传来李镒低沉的声音,没有回头。
李曙勉强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咬紧牙关。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进城的时候,在父亲面前,在无数双或期待或麻木的眼睛面前倒下。
都元帅行辕设在原晋州府衙。比起城外军营的大帐,这里多了几分官署的威严,却也多了几分陈旧与压抑。庭中的老树在暮色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廊下悬挂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映照着匆匆来往的吏员和军官凝重的面孔。
李镒大步流星,李曙努力跟上,脚步却虚浮踉跄,几次差点被门槛或不平的地面绊倒。盔甲摩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廊庑间显得格外刺耳。
进了作为临时帅堂的正厅,李镒解下佩刀,重重放在公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看着几乎是扶着门框才站稳的儿子。李曙的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存着未熄的火焰和更深的疲惫。
“坐。”李镒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李曙没有立刻坐下,他解下头盔,抱在怀中,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挪到椅子边,几乎是瘫坐下去。沉重的铁盔“咚”一声放在脚边。
“金副帅……”李曙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儿子……没能带回来。”
李镒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说。”
“我们……冲出去接应时,金副帅的人马已经……散了。”李曙的目光有些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混乱的一幕,“倭寇的铁炮太密,冲得太快。金副帅的亲兵护着他向东南角的山林退,儿子带人想杀过去汇合,被……被黑田家的骑马队截住了。”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缠斗了不到半刻,再回头,已经看不到金副帅的旗帜……只看到林边倒了一地的人,还有倭寇在搜杀……儿子力竭,冲不过去……”
李曙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陈述的力气。他闭上眼,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却更加清晰地压在眼前。他需要更具体地告诉父亲,那三千骑兵并非凭空蒸发,而是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消散在这片泥泞的国土上。
“父帅,”他重新睁开眼,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三千骑……没有,也不可能被一口吞下。那是活生生的人和马……在泥里,在铁炮和长枪底下,散了。”
他微微直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甲的划痕上摩挲,仿佛在复盘那场溃败的轨迹。
“冲在最前面,想直扑倭寇炮阵的那几队,约莫三四百人,迎头撞上了母里太兵卫的骑马队……”李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泥地陷马蹄,冲不起来,对面又是身披重甲、枪长力猛的选锋……一轮对冲就倒了一片。落马的,穿着铁甲在泥里挣不起来,后面自己人的马,倭寇的马……踩过去。”他省略了那些骨头碎裂、内脏破裂的细微声响,但那意思已然明了——那是第一波被收割的,约莫三四成,九百到一千二百条性命,就这么碾进了泥里,再也回不来。
“阵型一乱,后续的弟兄就被分割开了。”他的语速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叙述感,“倭寇的铁炮足轻从两翼压上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放枪,把人群往更散赶。很多人……很多小队,一看事不可为,或者主官阵亡了,就各自寻路逃命。”他抬起手指,虚点了几下,“有往北,想绕回全州方向的;有往西,钻进了芦岭山脚的林子;更多的是在附近田野村落里乱撞,丢下马,扯了号衣,混进逃难的百姓里……这些人,大概占了半数,一千二到一千五百。他们或许还活着,只是……不再是兵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一些受伤太重,跑不掉的,或者被围住没了心气的……倭寇没有立刻杀光。儿子撤退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有人被押着,聚在一处……大概三百来人。黑田的旗本在那里呼喝,怕是要……充作苦役,或者更糟。”被俘者的命运,他不敢深想,那可能是比战死更漫长的折磨。
“最后跟着儿子杀出来的,”李曙终于看向了李镒,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空洞,“只有八十余骑。都是最老的亲卫,马最好,甲最厚,心也最狠……知道不拼死护着儿子冲出来,大家就都得死在那里。我们没敢走大路,专挑溪谷和废弃的田埂,仗着马快路熟,才甩开了追兵……”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仿佛把这惨烈的账目汇报完毕,才能稍微卸下一点心头的重负。三千铁骑,旌旗耀日地出城,如今回到这晋州帅府的,连同他自己在内,竟不足百人。其余的,化为了泥沼中的尸骸,散布在山野间的溃卒,或是敌人营中生死未卜的囚徒。
李镒静静地听着,手指早已僵在眉心处。儿子描绘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败仗,而是一部精锐如何在绝对劣势下被迅速分解、吞噬的图景。战死者固然可悲,但那大量溃散失联的骑兵,更让他心头沉重——他们带走了晋州所剩无几的机动作战力量,也带走了可能流散四处的恐慌与失败情绪。而那一成被俘者,则是悬在未来的一根刺。
良久,他那只沉重的手终于落下,化作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叹息:“罢了……时也,命也。金副帅……应顺他,是宿将,或许……或许吉人自有天相。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李镒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某种早已预料的宿命感。
“罢了……时也,命也。”他摆了摆手,声音低沉,“金副帅……应顺他,是宿将,或许……或许吉人自有天相。”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落入倭寇之手,又是金命元这等身份的副元帅,下场可想而知。但这等时候,除了用这种虚妄的话安慰儿子,安慰自己,又能如何?
李曙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的手背,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太快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恐惧,“倭寇来得……太快了。儿子在城外突围时,刚听到海路的消息,说朴泓统制的水师在巨济岛附近遭了埋伏,几乎……片板未回。这才几天?海路一失,倭寇的兵员、粮草便能源源不断……陆路更是势如破竹。”他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迟来的醒悟,“现在想来,金副帅当初建议在城外择险筑寨,与晋州互为犄角……就算当时立刻动手,怕是也来不及了。倭寇……根本没给我们筑城的时间。”
李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金命元的建议,他当时出于私心和压力否决了。如今看来,那或许是延缓败亡的可行之策,但绝非解局之方。在羽柴赖陆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势下,任何战术上的调整,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无力感,同样吞噬着他。
就在这时,亲兵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进来。”李镒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精致礼盒,上面还放着一份更为扎眼的泥金请柬。“禀大帅,姜守仁姜公府上遣人送来礼盒与请柬。说是……感念李曙将军今日奋勇杀敌,平安归来,特备薄礼,并设下压惊宴,恳请大帅与将军赏光。”亲兵的声音平稳,但头垂得很低,不敢看座上两人的表情。
李镒的目光落在礼盒和请柬上,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疲惫的底色下,似乎有更沉重的东西沉淀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
李曙却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茫然和因极度疲惫而放大的困惑。奋勇杀敌?平安归来?姜守仁?这几个词像是不相关的碎片,在他被血与火、泥泞与死亡填满的脑海里碰撞,拼凑不出任何合理的图景。他甚至花了片刻才从记忆的角落翻出“姜守仁”这个名字——晋州本地的豪绅,父亲提过的旧交,仅此而已。
“姜公……何出此言?”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裂,带着浓浓的不解,“儿子今日出城血战,折损殆尽,仅以身免……何来‘奋勇’可称?更与姜公……有何干系?这‘压惊’……”他顿了顿,只觉得这词荒谬刺耳至极,他胸中满是同袍惨死的惊悸与悲愤,何须,又何堪用一场宴席来“压”?
李镒终于动了,他抬手,示意亲兵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待亲兵退下,他才看向儿子,那目光复杂难明,有理解,有无奈,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自然不知,”李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从胸腔挤出,“就在你于城外血战突围之时,城内,也出了事。”
李曙怔住,城内出事?
“南门遭倭寇游骑袭扰,城头一时混乱。”李镒的语气平板,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文,“彼时,姜守仁的独女,恰在城上……‘慰劳’守军。”
李曙的眉头拧紧,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他想起进城时,穿过瓮城甬道脚下那异样的黏腻,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皮肉烧灼混合秽物的焦臭……难道……
“混乱中,出了意外。”李镒的视线从儿子脸上微微移开,落在跳动的灯焰上,“熬煮御敌的‘金汁’大釜倾覆,沸汁泼洒,伤及了瓮城内的一些流民。姜家小姐,也受了惊吓。”
尽管已有预感,亲耳听到“金汁倾覆”、“伤及流民”这几个字,李曙的胃部还是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那萦绕不散的气味瞬间有了具体而残酷的来源。他想起了瓮城角落里那些被刻意遮掩的、蜷缩的身影和压抑的呜咽。
“是金孝宗临机处置,控制住了场面,也……将姜家女眷安然护送下城。”李镒终于将目光转回,牢牢锁定李曙,“所以,姜守仁这‘谢’,表面是谢你今日力战归来,实则,是谢为父治军,谢金孝宗救他女儿,更是谢这晋州城,在出了这等事之后,还能替他姜家保全颜面!”
李曙听着,只觉得一股凉意混杂着荒谬的燥热,从脊椎爬上后脑。三千袍泽血染沙场,城内却因豪绅之女“慰军”而酿成惨祸,百姓受难,而肇事者的家族,第一时间送来的不是愧疚与抚恤,竟是给主帅和败军之将的“庆功”礼与“压惊”宴?这其中的逻辑,冷酷到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所以,这金子,这宴席……”李曙的目光也投向那锦盒,在昏黄灯光下,锦缎闪烁着柔滑却冰冷的光泽。
“是封口费,是定心丸,也是投名状。”李镒的声音斩钉截铁,剥开了所有温情或荒谬的伪装,“他怕昨夜之事激起民怨,损了他百年清誉,更怕这危城之中,人心浮动,先乱了自己阵脚。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也告诉这城里所有看得见的人——姜家与李家同在,与守城将士同心。至于那些被烫伤的流民……”他顿了一下,语气森然,“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可……”李曙喉头滚动,他想说那些也是人命,想说这不公,想说这恶心,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在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布满血丝却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时,又全都堵了回去。父亲的眼神告诉他,这些道理,父亲岂会不懂?但懂了,又能如何?
“郑仁弘前日为何催战?朝廷对晋州,还有几分耐心?”李镒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金命元生死未卜,我军新败至此……若汉城还想往这死地投子,最大可能,便是起用姜弘立!他出自晋州姜氏,是北人干将,李尔瞻臂膀!姜守仁今夜此举,既是稳住当下,更是为他那位可能到来的族中‘擎天柱’,预先铺路!我们若不接,便是自绝于这晋州城内最后一根可能攀附的藤蔓!”
李曙沉默了。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悲愤与不平,一点点磨去,只剩下透骨的寒和认命的疲。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荒诞的“庆功”,而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和危机公关。而他,和他刚刚经历的惨败、死去的三千袍泽,甚至那些瓮城中无辜受难的流民,都只是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的背景,或者……被利用的筹码。
“所以,必须去。”李镒看着他,不是询问,是命令,“不仅要收下这金子,还要换上衣服,打起精神,去喝他这杯酒。让姜守仁安心,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将相和’,也让这城里还没死心的人,觉得我们还有后盾,还有‘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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