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余烬(上)(2/2)
李曙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看那礼盒,只是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无力。
“儿子……明白了。”他嘶哑地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洞的服从。
“去收拾一下。梳洗完毕后,过来。”李镒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也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心力。
而后不多时,姜府夜宴,设在本家后园一座临水的“涵碧轩”中。此地与晋州城内外压抑、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轩外引南江活水为池,池畔叠石栽竹,虽值战乱,仍见匠心。轩内灯火通明,四角置有巨大的铜炭盆,驱散了秋夜的寒湿。猩红的地衣铺满地面,踩上去寂然无声,将战靴上的泥污悄然吸纳。丝竹之声隐隐,并非军中鼓吹的雄浑,而是清越的琴筝,弹奏着《太平春》一类雅乐,在这围城之中,听来恍如隔世。
李曙已换下血迹斑斑的戎装,穿了一身深蓝色云纹直裰,外罩鸦青色氅衣,是临行前父亲命亲兵匆匆找来的常服。衣服浆洗得挺括,却略微宽大,穿在他精悍却疲惫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他脸上的污垢已洗去,露出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下颌新生的胡茬却来不及剃净,透着一股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粗粝与颓唐。他跟在李镒身后半步,步履刻意放稳,却仍能感到肋间伤处的抽痛,以及更深处的、源自白日厮杀和瓮城记忆的眩晕。
李镒则是一身赭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虽面容疲惫,眼神却刻意维持着一种沉静的威仪。只是那威仪之下,是绷紧的弦。他目光扫过轩内陈设、侍立的华服婢女、以及案上那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越窑青瓷酒具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与更深的疲惫。
主位上,姜守仁早已起身相迎。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沉香色满池娇纹样的直身,头戴东坡巾,笑容温煦如春风,丝毫不见其女昨日刚刚闯下大祸的阴霾,也仿佛完全忘却了城外压境的数万倭兵。
“李元帅!世兄!快快请上座!”姜守仁拱手为礼,态度热情而不失身份,将“世兄”二字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家真是通家之好。“这位便是曙世侄吧?果然虎父无犬子,今日城外力战,辛苦了!快请入席压惊!”
他的目光在李曙脸上停留片刻,那笑容里的温度恰到好处,有关切,有赞赏,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败军之将”或“惨案关联者”的异样。这种彻底的“正常”,反而让李曙觉得皮肤上像有蚁虫爬过,极不自在。他勉强按礼数躬身还礼,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姜公谬赞”,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席间还有数人作陪。郑仁弘赫然在列,坐在左首第一位,此刻已换了一身暗红色官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矜持的微笑,仿佛白日里那番“其心难测”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过。他见李镒父子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明。
此外还有晋州府衙的几位属官,以及姜家两位作陪的旁支老爷,皆是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众人见礼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粘滞的“和谐”。丝竹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姜守仁温文尔雅的劝酒声,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住轩外遥远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声,也化不开每个人笑容背后那沉重的心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菜肴之精美,在围城背景下堪称奢侈:糟鹌鹑、炙鹿脯、江鱼脍、甚至有一道清炖的不知名禽肉,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每一道菜都像无声的宣言,彰显着姜家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实力与“定力”。
李曙食不知味。鲜美的鱼肉入口,却让他想起白日泥泞中倒毙的战马;醇厚的酒浆入喉,灼烧感却勾起金汁泼洒时那股焦臭的回忆。他握着牙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竹筷折断。他只能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瓷碟盏上细腻的冰裂纹,仿佛那错综的纹路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从晋州风物谈到汉城文会,又“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汉城弘立侄儿前日来信,还关切晋州战事,叮嘱务必要上下一心,固守待援。他身在枢要,心系桑梓,实在令人感佩。”他口中的“弘立侄儿”,自然便是姜弘立。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席间微微一静。郑仁弘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李镒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御史(姜弘立时任之职)忠勤国事,心系故里,实乃楷模。”李镒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地接道,“只是眼下晋州局势……唉,有负朝廷厚望,也愧对姜御史关切。”他主动将败绩与压力揽过,姿态放得颇低。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待到酒过三巡,他放下牙箸,接过侍婢递上的热巾帕,轻轻拭了拭手,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他目光温煦地扫过席间,尤其在李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
“世兄,曙世侄,”他语调恳切,“今日实属意外,累及无辜流民,老夫闻之,着实痛心疾首。小女无知,惊扰战阵,酿成祸端,此乃老夫教女无方之过。”他先定下“意外”与“过错”的调子,将责任揽过,姿态摆得极低。
李镒连忙道:“姜公言重了,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岂能尽如人意?此乃天灾,非人力可免。”
“不然,”姜守仁摇头,神色凝重,“《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错既已铸成,便当设法弥补,方不负圣人教诲,亦是我辈士大夫立身之本。”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轩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高墙,看到城内某处,“那些百姓,虽是流徙之人,亦是王化之民,遭此无妄之灾,情实可悯。朝廷行清野之策,本为保全生灵,岂能因意外而使其更添苦难?”
这番话说得仁至义尽,充满了儒家士大夫的“担当”与“仁心”。郑仁弘在旁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姜守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务实而低沉:“然,值此围城,粮秣医药皆极匮乏,寻常金银抚恤,于伤者无益,于死者更属虚文。老夫苦思良久,念及守城最亟需何物。”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镒,“李元帅,我军新经苦战,骑兵折损,机动乏力,此诚眼下最大隐忧,可是?”
李镒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姜公明鉴。确是如此。”
“正是!”姜守仁抚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欲振颓势,首重骑乘!老夫不才,家中薄有蓄养,愿献上辽东健马三十匹,皆齿壮膘肥,堪为战阵之用!”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此马,一为补偿昨日受难百姓之家——彼辈虽失亲人,然其伤痛,终需以‘有用之物’抵偿,方可稍慰生者,略减朝廷之忧;二为助元帅重整旗鼓,再建精锐!古语有云代天子牧守一方,所牧者牛羊马之蹄类牲畜也,战马亦为朝廷利器。以有用之利器,偿无用之牲口之损,虽不能尽抵人命,亦是战时权宜,尽我姜家一份心力。此非赠予元帅私人之礼,实乃献于晋州守城大业之公器!望元帅万勿推辞!”
“以有用之利器,偿无用之牲口之损。”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清晰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它将人的价值与马的价值,放在同一个冷酷的“效用”天平上衡量,并给出了一个在当下语境中“无可辩驳”的等式:三十匹能打仗的马,其“效用”远大于数十个失去劳力或成为负担的伤弱流民。这是赤裸裸的功利计算,却被包裹在“为国筹谋”、“仁心补偿”的锦绣外衣之下。
席间一片寂静。那几位陪客的士绅,脸上露出了然又复杂的神情。他们听懂了这个逻辑,并且明白,这是姜守仁能给出的、最“体面”也最具“实效”的解决方案。郑仁弘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这手漂亮的政治算术。
李曙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酒杯的手僵硬无比。他听懂了。那些在瓮城泥泞中痛苦翻滚、凄惨死去的面孔,在姜守仁的话语里,被轻描淡写地换算成了“无用之牲口”,而他们的苦难,最终的价值是换来了三十匹可以冲锋陷阵的“有用利器”。这种换算本身,比金汁的灼烫更让他感到一种灵魂上的刺痛和恶心。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同样浴血奋战、最终价值可能也被类似计算的袍泽。
李镒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当然明白这三十匹马的分量,这是雪中送炭,是重建他亲兵骑兵队的核心资本,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但同时,他也听出了这话里更深的意味:姜家不仅拿出了实在的好处,更定义了一套处理此事的“规则”。接受这些马,就意味着默许了这套“人命-战马效用论”,意味着他作为主帅,认可了姜家对此事的处理方式——用战略资源抵消道德债务。
他必须接住,而且要接得漂亮。
李镒深吸一口气,脸上涌现出激动与感激混杂的神色,他离席起身,对着姜守仁深深一揖:“姜公高义!李某……何德何能!此非仅厚赐,实乃救晋州于危难之及时雨!马者,军之威翼,民之……咳,”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略过了那个令人不适的比喻,“姜公以家国为重,割爱献马,此等胸襟,李某感佩五内!那些受难百姓……若有知,亦当感念姜公以国事为念之苦心!”他将“补偿”悄然转化为“献于国事”,并替那些死伤者“感念”了姜家的“苦心”,完成了话语上的闭环。
“世兄快快请起!”姜守仁连忙虚扶,脸上笑意更浓,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铺垫已足,时机正好。
“诶,国难更显家国之义,伉俪之情。”姜守仁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恳切,“不瞒世兄,老夫有一小女,年方及笄,虽不敢说德容言功俱全,却也知书达理,侍亲至孝。昨日……昨日城头些许纷扰,小女受惊,回府后仍心绪不宁,老夫亦是忧心。”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将“城头纷扰”轻轻带过,仿佛那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意外。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李镒与李曙之间逡巡,“老夫观曙世侄,英武忠直,临危不惧,实乃良配。值此危城困守之际,若我姜李两家能结为秦晋,非但可慰小女惊魂,更能彰我将门士族同心戮力、共赴国难之志,于安定晋州民心、鼓舞守城士气,亦大有裨益啊!”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桩可能充满算计与封口意味的联姻,拔高到了“稳定大局”、“鼓舞士气”的层面。那三十匹好马的礼单,此刻就静静躺在轩外某处,成为这番提议无声却沉重的注脚。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镒父子身上。
结亲?和那个导致瓮城惨剧的女子?用三千袍泽的鲜血和流民的冤魂换来的“良配”?他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几乎要炸开,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他想站起来,想怒吼,想掀翻这满桌虚情假意的酒菜……但他不能。他感受到父亲那边传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
李镒沉默了片刻,时间长得让所有人都感到一丝窒息。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复杂的笑容,混合着感激、沉重与一种认命般的释然。他举杯起身,面向姜守仁:
“姜公厚爱,李某……感激涕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演技,还是真实情绪的泄漏,“犬子顽劣,能得姜公青眼,许以千金,实乃李家之幸!值此危难,姜公不以李某兵败见弃,反以爱女相托,此等高义,李某……无以为报!”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
喝下的是酒,也是屈辱,是妥协,是抓住那根用三十匹好马和家族权势编织的“救命稻草”的决心。
“父亲……”李曙下意识地低唤一声,声音干涩微弱。
李镒没有看他,只是重重放下酒杯,对姜守仁道:“姜公美意,李某岂敢推辞!此事……便依姜公所言!”他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好!好!好!”姜守仁抚掌大笑,满面红光,“得元帅一言,老夫心安矣!此真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他转向席间众人,“诸位,且共饮此杯,为我姜李两家永结同好,为晋州军民同心抗倭,浮一大白!”
郑仁弘率先举杯,笑容真诚了许多:“恭喜姜公,恭喜李元帅!此诚危难见真情,乱世结良缘,必为佳话!”其余陪客也纷纷起身,贺喜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涵碧轩内仿佛充满了真正的喜悦。
李曙被动地随着父亲起身,机械地举起酒杯。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动着,映出轩内璀璨的灯火,也映出他自己苍白扭曲的脸。贺喜声浪包围着他,却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目光扫过姜守仁志得意满的笑脸,郑仁弘深不可测的眼神,父亲强作欢颜的侧影,还有席间那些或真或假的恭贺面孔。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杯中摇晃的酒影上。
他想起雨夜泥泞中战友最后的吼叫,想起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单薄红影,想起瓮城角落里无声蜷缩的焦黑躯体……然后,他看到了杯中映出的、自己即将成为“姜家女婿”的未来。
他闭上眼,将杯中酒连同那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绝望,一起狠狠灌入喉中。
酒很烈,灼烧的滋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底,却暖不透四肢百骸透出的冰冷。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宴席的气氛达到了虚伪的顶点。而在这一片“祥和”之中,李曙重新睁开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属于青年将领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余烬。
轩外,晋州的秋夜正寒,城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这座城池和其中所有人命运飘摇的呼吸。而涵碧轩内的暖意、香气与笑声,则像一层单薄而脆弱的琉璃,罩在无尽的深渊之上,随时都会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