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血途(1/2)
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晋州城头的青砖,将白日里泼洒的血污与焦痕冲刷成一道道蜿蜒的褐红色小溪,渗进墙缝,流入瓮城,与泥泞和绝望混为一体。寒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
金孝宗僵立在垛口边,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铁甲流淌。他不需要低头,下方瓮城里压抑的呜咽、痛苦的呻吟,以及那股混合着焦糊皮肉和粪水恶臭的气味,如同无形的鬼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那个背部焦黑、生死不知的妇人,那个坐在母亲身边发出沙哑啼哭的孩子……姜小姐那声“脏死了”的尖叫,还在他耳边回荡。他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持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滚烫的暴戾。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狼牙箭毫无征兆地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钉入他身旁不远处的木柱上,箭尾剧颤!紧接着,又是数支箭矢从城外黑暗中射来,目标明确,直指城头因混乱而暴露身影的守军。
“敌袭——!隐蔽!”金孝宗嘶声大吼,条件反射般矮身缩向垛口后。
“噗嗤!”一声闷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呼。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刚从姜家侍女手中接过汤碗的士兵,咽喉已被箭矢穿透,碗摔在地上,热汤与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混合、稀释。
恐慌如同瘟疫再次蔓延。城头刚刚因姜家人撤离而稍有平息的混乱,瞬间复燃。士兵们惊慌地寻找掩体,推搡中,又有人失足,惨叫着跌下城墙。
“熄灭火把!”有军官厉声命令。
几处照明用的火把被迅速扑灭,城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闪电偶尔划破天际,刹那映亮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和湿漉漉的、反着冷光的兵刃。
然而,城下的威胁并未因黑暗而停止。相反,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在雨声和风声的掩护下,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号令声,隐隐从城外约两百步远的黑暗中传来。借着下一次闪电的刹那惨白光芒,金孝宗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后忙碌,一架形制奇特的、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小型鹰炮的炮管,正被迅速架设起来!炮身旁,隐约可见戴着南蛮样式盔胄的炮手身影,以及正在泥泞中奋力挖掘驻锄坑的步兵!
“是炮!倭寇的炮!”尖叫声四起,城头守军最后的勇气仿佛也被这冰冷的金属造物击碎。
金孝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太清楚这种武器的威力了!无需登城,炮弹便能轻易砸碎女墙,将守军连同礌石滚木一起撕碎,甚至落入瓮城,在密集的难民中犁开血路!若任由其轰击,无需敌军爬城,南门守军的士气将彻底崩溃!
不能等!绝不能等!
一股混合着滔天愤怒、绝望和某种自毁冲动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最终定格在浑身浴血、刚带人“礼送”姜家回来的队官老刘身上。
“刘队官!”金孝宗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压过了风雨声,“挑人!敢死的!五十……不,八十!要手脚利索,不怕趟泥的!藤牌、短刃、火油、烟球,能带多少带多少!”
老刘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金孝宗要做什么,脸上横肉一抖:“大人!您是要……出城?”
“难道等着炮弹把城楼轰塌吗?!”金孝宗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毁了那炮!烧了他们的火药!敢吗?!”
老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娘的!窝囊够了!跟着大人,有啥不敢!”他转身便冲向檐下避雨的士兵堆里,低吼着点名叫人。
几乎是同时,在瓮城靠近内墙根的一处勉强避雨的角落,金梦虎正用一块破布,默默擦拭着怀中短刀上的泥水。他听到了城上的惊呼,也隐约看到了闪电中那尊炮的轮廓。他身边的弟兄,包括老韩,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破烂衣衫下的兵刃。
“少将军……”老韩低声道,目光望向金梦虎。
金梦虎没说话。他看到了城头上金孝宗那近乎疯狂的眼神,也听到了那“出城毁炮”的命令。私仇如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姜家!他恨不得此刻就冲进内城,手刃仇人。但……炮若响了,城门必危。城门若破,玉石俱焚,还谈何报仇?还谈何接应乡亲?
一瞬间的挣扎后,他猛地将短刀插回腰间,低喝道:“老韩,山猫,土狗,跟我走!蚂蚱,水牛,你们留下,见机行事!”
“少将军,去哪?”
“帮官军一把!”金梦虎的声音冷硬,“先杀倭寇!再算家账!”
他带着几名最精悍的弟兄,如同鬼魅般融入混乱的人群,悄无声息地向着正在集结的敢死队靠拢。
城头上,金孝宗看到了混在士兵中靠过来的金梦虎几人。他认出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没有询问,没有言语,金孝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交汇的刹那,一种在绝境中达成的、冰冷的默契已然形成。
“开门!”金孝宗不再犹豫,对把守城门甬道的军官厉声下令。
“金校尉!没有大帅手令……”军官面露难色。
“炮响之时,便是军法斩你之时!开!”金孝宗的刀半出鞘,杀气凛然。
军官打了个寒颤,咬牙挥手:“开门闸!”
沉重的门闩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抬起。就在城门即将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雨夜!并非来自城外的鹰炮,而是来自东北方向!声音沉闷而遥远,却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势!
所有人都是一怔,动作僵住。
是岛津义弘的主力?开始攻城了?还是……
金孝宗心头一沉,但此刻已无暇他顾。他猛地一挥手:“不等了!冲出去!目标,毁炮!”
“嘎吱——”
沉重的包铁城门,终于被七八名士兵合力,向内拉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城外更加浓郁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气,裹挟着泥泞的血腥味,瞬间涌了进来。
“杀——!”老刘率先发出一声咆哮,一手擎着藤牌,一手挥舞钢刀,率先冲了出去!数十名精选的敢死队员,如同决堤的洪水,吼叫着涌出城门,瞬间没入漆黑的雨幕之中。金梦虎和他的弟兄们混杂其中,如同融入洪流的几滴墨,悄无声息,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金孝宗抢上一步,冲到垛口边,死死盯着城外。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视线极差,只能隐约看到黑暗中无数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朝着记忆中鹰炮的方向拼命冲去。
然而,就在敢死队冲出约百步,即将接近那片小土坡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爆鸣,如同死神的鼓点,骤然从土坡后方响起!一道道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是铁炮!黑田军的铁炮足轻,早已严阵以待!
弹丸呼啸着穿透雨幕。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敢死队员,即使有藤牌遮挡,也被这近距离的齐射打得盾牌碎裂,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向后倒去,鲜血在雨中喷溅。
“有埋伏!散开!冲过去!”老刘声嘶力竭地大吼,脚步却毫不停滞,奋力前冲。
敢死队被这迎头痛击打懵了瞬间,但求生的本能和赴死的决心让他们更加疯狂。他们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凭借个人勇武,嘶吼着扑向枪焰闪烁的地方。
金梦虎矮着身子,利用地形和同伴的掩护,如同猎豹般敏捷地突进。他能感觉到弹丸从耳边飞过的灼热气流。一名跟在他身边的弟兄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无声息。金梦虎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天幕,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刹那间,金孝宗,以及所有冲在前面的敢死队员都看到了——土坡上,那尊鹰炮旁,立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武士,手持一柄长得夸张的大身枪,狰狞的面甲下,目光冷冽如冰!在他身后,约五十骑同样人马俱甲的精锐骑马队,已然上马,长枪如林,正冷冷地注视着冲来的敢死队!
“母里……太兵卫!”有见识的老兵发出了绝望的惊呼。
是黑田家的鬼猛将!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骑马队侧翼,还有近百名足轻正挺枪列阵,严阵以待!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中计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灭了金孝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几乎在闪电熄灭的同一瞬间,母里太兵卫的吼声穿透雨幕:“突击!”
五十骑马队,如同挣脱锁链的幽灵,踏起漫天泥浆,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从侧翼朝着已然散乱、陷入泥泞的敢死队发起了冲锋!铁炮足轻也停止了射击,挺起长枪,稳步压上。
完了!
金孝宗眼前一黑。在如此不利的地形下,面对精锐骑兵的侧翼冲锋,这几十名敢死队的命运已经注定——将被无情地切割、践踏、屠戮!
然而,就在这万分危急、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淹没的时刻——
一阵奇异、却带着某种决绝韵律的马蹄声,猛地从日军炮阵的侧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中传来!声音起初微弱,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骤雨敲打地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队骑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破雨幕,出现在战场上!他们人数不多,约百余骑,人马皆疲,盔甲残破,旗帜歪斜,甚至很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绷带上渗着血水。但他们的冲锋,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令人心颤的疯狂气势!
为首一将,头盔不知丢在何处,散乱的头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上,唯有手中那杆长枪,依旧挺得笔直!他嘶声狂吼,声音沙哑却穿透云霄,目标直指日军炮阵和骑马队的侧后软肋!
虽然光线昏暗,容貌难辨,但那奋不顾身的冲锋姿态,那残破却熟悉的盔甲样式……
城头上,金孝宗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似乎是……
李曙?!
他竟然从岛津的层层包围中跑了出来!还在这样关键时刻竟然为城外的人,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此刻城墙之上的金孝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石。下方,那支意外出现的骑兵如同疯虎般撞进了日军侧翼,短暂地搅乱了母里太兵卫的围剿阵型。敢死队压力一松,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更深的危机感同时攫住了所有人——这支骑兵人困马乏,数量处于绝对劣势,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在冲杀,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快!弓弩手!所有能动的,给我瞄准倭寇后队,放箭!掩护他们!”金孝宗声嘶力竭地下令,顾不上目标在射程边缘,只为分散敌军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他身后的内城方向传来,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驱散了城门甬道部分的黑暗。
“是援军!大帅的援军到了!”城头守军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金孝宗猛地回头,只见李镒在一众亲兵将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登上城楼,铁青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他显然也听到了南门方向的炮声、喊杀声,更被东北方那一声莫名的巨响所惊动,亲自带人赶来。
“大帅!”金孝宗急步上前,甚至来不及行礼,指向城外,“是李曙将军!李曙将军他……”
“闭嘴!本帅看到了!”李镒粗暴地打断他,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千里镜,甚至不需要仔细调焦,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混战不休的黑暗雨幕。当千里镜中那杆熟悉的、即便残破也依旧挺立的将旗,以及那个即使浑身浴血、深陷重围也依旧在奋力搏杀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时,李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是他的曙儿!他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还活着!
狂喜与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位都元帅。他一眼就看出了战场的关键:那支骑兵太疲、太散、太突前了!他们缺乏步兵的掩护和支撑,在泥泞中一旦冲锋势头被遏止,或是被敌军骑兵缠住,立刻就会陷入重重包围,被优势敌军吞没。而若要派大队步兵出城接应……城门狭窄,列阵需时,城外泥泞难行,大队人马在敌前展开,极易被敌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那将是更大的灾难!
电光石火间,李镒做出了决断。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是对身边最信赖的亲兵队正下令,也是在对所有城上将领宣告:“传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本帅亲兵队,即刻出城,于吊桥外三十步列圆阵固守,接应骑兵撤回!弓弩、火器全力掩护!其余各门守军,无令不得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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