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血途(2/2)
他必须为儿子抢出一条生路,哪怕是用自己最核心的力量去填!亲兵队是他的最后屏障,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大帅!吊桥外列阵,过于危险,万一……”有部将试图劝阻。
“执行军令!”李镒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快!”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尚未完全落实,亲兵队刚刚冲向甬道,沉重的城门再次吱呀作响,缓缓向内打开,吊桥也开始降下之时——
“轰!”
“轰!轰!”
接连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从城外黑田军阵地传来!这一次,炮弹的尖啸声无比清晰,目标直指南门城楼及两侧防御设施!
其中一发炮弹,带着死亡般的精准,狠狠地砸中了城门楼左侧不远处的一座砖木结构的望楼!
“咔嚓!哐——!”
木料断裂、砖石崩塌的巨响压过了风雨声。那望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中弹处破开一个大洞,碎木砖块如雨落下。紧接着,又是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它的基座和中部。
“吱呀呀——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从望楼内部传来。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这座原本傲然矗立的防御工事,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巨人,缓缓地、扭曲着向一侧倾斜,速度越来越快,最终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烟尘木屑,彻底坍塌!碎木、瓦片、砖石乃至守军残破的肢体,混合着雨水向四周迸射。
城头一片死寂,随即被更巨大的惊恐所取代。鹰炮的威力,竟至于斯!若下一轮炮击对准城门楼本身……
李镒也被这骇人的一击震得心神剧颤,但他此刻的目光,更多被城外儿子的险境所牵引。
城外战场。
李曙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只是本能地挥舞着长枪。刚才与母里太兵卫的骑兵对冲了两次,每一次都险象环生。那杆沉重无比的大身枪,带着恐怖的力量和刁钻的角度,第二次交错时,几乎是擦着他的兜鍪掠过,冰冷的枪刃与铁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带起的劲风让他头皮发麻,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差点被整个掀飞。若非坐骑神骏,关键时刻侧移了半步,此刻他已身首异处。
“将军!城门又开了!”身旁亲兵的狂喜呼喊让他精神一振。
他奋力荡开一名逼来的武士刀,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晋州南门再次洞开,吊桥正在落下,一队队披甲持锐的步兵正鱼贯而出,试图在吊桥外列阵。是父亲的援兵!
然而,还没等他心头升起希望,城头上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刺耳的鸣金声!
“铛铛铛铛——!”
声音穿透雨幕和喊杀,清晰地传入每个出城士兵和城外苦战者的耳中。
李曙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他们立刻撤回!趁着新出城的步兵建立临时防线,骑兵迅速脱离接触,退回城内!否则,等日军完全反应过来,调集更多兵力压上,一切都晚了。
“撤!向城门撤!”李曙嘶声大吼,拔转马头。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支由老刘和金梦虎带领的敢死队残部,在听到鸣金声后,非但没有向城门靠拢,反而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齐发一声喊,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那门刚刚轰塌了望楼、此刻正在重新装填的鹰炮阵地——决死般冲了过去!
“他们疯了?!”李曙身边的副将失声叫道。
李曙也难以置信。那火炮周围必有重兵护卫,此刻冲过去,与送死何异?但他定睛一看,冲在敢死队最前面的几人中,那个虽然衣衫褴褛、泥污满面,但动作迅猛如豹、手中短刀翻飞的身影,为何如此眼熟?尤其是那双在闪电映照下,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金梦虎?!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
李曙的思绪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他曾经最信赖、却在最关键时刻不辞而别的亲兵队长,竟然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嗖嗖嗖——!”
铁炮的弹丸再次呼啸而来,打断了李曙的愣神。几名敢死队员和试图拦截的日军足轻同时扑倒。
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李曙一咬牙,看向不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土坡。若能抢占那里,或许能以骑射稍稍压制炮阵周围的敌军,为金梦虎他们争取一线机会,也为城门处的步兵列阵和己方撤退争取时间。
“跟我来!上那个坡!”李曙长枪一指,带着身边残余的数十骑,脱离主撤退方向,斜刺里朝着那小土坡冲去。
土坡不高,但足以俯瞰下方部分战场。李曙一马当先冲上坡顶,勒住战马,正待观察形势,下令骑射掩护——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土坡另一侧,下方更远处的黑暗中。
那里,不知何时,竟也出现了一队人马!人数约百余,没有打旗,阵型松散,但在队伍最前方,有一点亮红色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是一面红旗,又像是一件红衣。
紧接着,一阵呐喊声顺风隐约传来,被风雨撕扯得模糊不清,但大概能听出是:“红衣将军……郭再佑公在此……倭寇受死……”
李曙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郭再佑?那个在庆尚道让倭寇闻风丧胆的义兵首领,传说中的“红衣将军”?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带着这么点人,出现在晋州城外这个绝地?
不对!李曙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那“红衣”在黑暗中太过醒目,简直像是一个诱饵。而且,那些呐喊声……虽然竭力模仿,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过于尖细、甚至有些破音的声响?不似百战老兵的雄壮,反倒有种虚张声势的凄厉。
他急忙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竭力向那队人马望去。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些身影,在泥泞中跋涉的身影,似乎……格外瘦小?甚至有些踉跄?
一个可怕而荒谬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李曙的脑海。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想,原本已经分出部分兵力,试图合围金梦虎敢死队的日军骑马队,在那“红衣”出现和呐喊声响起后,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母里太兵卫的旗帜挥舞,竟然舍弃了即将到口的敢死队这块“肥肉”,大吼一声,亲自率领大部骑马队,调转方向,朝着那抹亮红色和那群瘦小身影,轰然冲去!显然,对于黑田军而言,“郭再佑”这个名字和“红衣”这个标志,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和威胁性,必须优先扑灭!
“不——!”李曙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郭再佑!那是一群……很可能是一群冒充郭再佑名号的人!或许是附近的残兵,或许是走投无路的百姓,甚至可能是……女人!他们用这种方式,试图吸引日军注意,为晋州,或者为金梦虎他们,争取一丝渺茫的机会!
“快!冲下去!接应他们!”李曙血冲顶门,不假思索就要带队冲下土坡,去救那些“诱饵”。
然而,已经太迟了。
黑田军的骑马队,如同钢铁洪流,瞬间就淹没了那支瘦小的队伍。没有激烈的金戈交鸣,只有战马的践踏、长枪的戳刺,以及……一阵阵短暂、凄厉、却清晰地穿透风雨传来的女人的尖叫和惨嚎!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李曙的耳朵,捅穿了他的心脏。
是女人!真的是一群女人!她们穿着不合身的号衣,举着简陋的武器,甚至只是举着竹竿,披着抢来的或自制的红衣,用她们的生命和最后的勇气,演出了这场注定没有观众的悲壮戏码!
李曙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喉间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马刺狠狠一磕马腹,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土坡!
“将军!不可!”身旁的副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猛地探身,死死攥住了李曙的马缰绳,力道之大,几乎将李曙拽下马来。副将脸上混杂着同样的震惊、愤怒与绝望,声音却压得极低,嘶哑而决绝:“您看看!看清楚了!救不了!冲下去只是多搭上几十条命!大帅还在城门等着我们!”
李曙挣扎着,顺着副将铁钳般的手指望去。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闪电再次掠过,照亮了那片修罗场。
没有阵型,没有像样的抵抗。那支瘦小的、披着红衣或举着竹竿的队伍,在黑田军精锐骑马队钢铁洪流的冲击下,脆弱得像狂风中的纸片。
母里太兵卫一马当先,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身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个简单的平扫,枪杆带着沉闷的风声,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红衣”身影同时扫飞出去!是的,扫飞!那些瘦小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娃娃,在雨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重重摔进泥泞,再无声息。那不是刀剑劈砍的锐利,而是纯粹力量碾压下的野蛮与毁灭。
后面的骑马队紧跟而上,他们甚至不需要用太精妙的招式,只是纵马践踏,或用长枪随意戳刺。战马沉重的铁蹄踩踏在泥泞和人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偶尔有竹竿或削尖的木棍徒劳地刺向马匹或骑手,只在铠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随即持棍者便被随之而来的长枪洞穿,或是被马蹄踏倒。
“跑!往那边林子跑!”女人尖利的、变调的呼喊在惨叫和马蹄声中时隐时现。
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战斗,她们的目的是诱敌,是用自己的命,将这支致命的骑兵引离城门,引离敢死队的方向。她们拼命地、踉踉跄跄地向着远离晋州城墙的一片稀疏林地逃去。那方向,与金梦虎等人且战且退的山地方向,隐隐相对。
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更何况是泥泞的野地。
一名骑马武士追上一个奔跑的“红衣”,甚至没有挥刀,只是策马轻轻一撞,那单薄的身影便向前扑倒,随即被后续的马蹄无情地踏过。另一名武士似乎对那醒目的红色格外厌恶,长枪精准地挑飞了一名女子披着的红色破布,露出半大孩子!武士狞笑着,反手一刀劈下……
“娘——!”更加凄厉的童声哭嚎响起,一个更小的身影从旁边的泥水里爬起来,扑向倒下的“红衣”。一匹战马恰好冲过,碗口大的铁蹄……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不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到极致的屠杀。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在铁蹄践踏、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刺耳。她们用最廉价的死亡,上演着最悲怆的诱饵戏码,而黑田军的骑兵,如同戏耍猎物的猛兽,并不急于一口吞下,而是肆意地驱赶、分割、屠戮,享受着碾压的快感,也确保将这群胆敢冒充“郭再佑”的蝼蚁彻底碾碎,不让他们任何一人有机会逃入不远处的山林。
“呃啊——!”李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握枪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他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副将的手如同铁铸,身边残存的数十骑亲兵,也个个双眼赤红,咬牙切齿,但无人再提议冲锋。他们都知道,冲下去,除了让这片泥泞之地多添几十具穿着朝鲜军服的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将军!看那边!”另一名亲兵突然指向金梦虎等人的方向。
李曙强行移开那几乎要滴血的目光,望向另一侧。
金梦虎和老刘带领的敢死队残部,趁着黑田军主力骑兵被“红衣诱饵”引开、阵型出现短暂空隙的宝贵时机,终于摆脱了纠缠,正拼命向着不远处一片崎岖的、林木稍显茂密的山脚地带撤退。他们人数已不足三十,人人带伤,步履蹒跚,但在金梦虎和老刘的指挥下,撤退得颇有章法,相互掩护,且战且走。几名日军的足轻试图追击,被他们用弓箭和投掷的短矛击退。
他们在向山里撤。那是他们唯一的,也是事先可能约定好的生路。
“走!”李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被屠杀殆尽的“红衣”所在,又看了一眼逐渐没入山林阴影的金梦虎等人,猛地调转马头。
“回城!”
数十骑残兵,带着一身的血污、泥泞和无尽的悲愤,向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晋州城门冲去。城头上,箭矢和偶尔的火铳射击仍在尽力掩护,吊桥外,李镒亲兵队仓促列成的圆阵已经与试图逼近的少数日军步兵接战,用血肉为他们撑开一条回家的通道。
李曙冲过吊桥,冲入城门甬道的阴影,最后传入耳中的,是风雨也掩盖不住的方向,那渐渐微弱的、属于女人和孩子的最后惨嚎,以及黑田军骑兵得意的呼哨声。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山林边缘,金梦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喘息粗重如风箱。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晋州城墙在雨夜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而那片曾经出现“红衣”的野地,已彻底被黑暗和雨幕吞噬,只有隐约的火把光点在移动,那是黑田军在清扫战场。
“那些……是什么人?”老韩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金梦虎摇了摇头,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也不知道。或许是附近哪个村庄侥幸逃出的百姓?或许是其他溃散的义兵?甚至可能……是城内被逼到绝路、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的人?
“她们……是往那边跑的。”土狗指着与她们撤退方向相反的另一片山林,声音有些发涩,“想把倭寇引开……”
金梦虎沉默着。他想起了白天在城外看到的那些流民,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尤其是女人和孩子眼睛。他又想起了瓮城里那个被金汁烫得生死不知的妇人,和她沙哑啼哭的孩子。
“记下这个方向。”金梦虎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等天亮,如果还能活着,去找。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要见尸。”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点敲打树叶的声音,和身后遥远模糊的、仿佛从未停歇过的、战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