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雨夜(2/2)
只见那口大锅猛地向内侧一歪,黑黄粘稠、热气蒸腾的滚烫金汁,如同溃堤的污秽洪流,轰然倾泻而下!
大部分顺着城墙内侧泼洒,但仍有相当一部分,因为锅体倾斜的角度,越过了女墙,化作一片散发着死亡恶臭的滚烫雨幕,朝着正下方的瓮城角落——那片挤满了无处可躲的老弱妇孺的区域——浇了下去!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撕裂了雨夜!
滚烫的金汁,混合着粪水、毒物,其杀伤力远超沸水。它粘稠,附着性强,温度极高。下方的人群瞬间被这地狱般的“雨水”覆盖。惨叫声、哭嚎声、皮肉被烫熟的“嗤嗤”声、绝望的翻滚和挣扎声……混杂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冲天而起!
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那母亲正是之前哭求热汤的妇人,她下意识地用整个后背去遮挡,滚烫的金汁大半泼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却仍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那孩子被她压在身下,躲过了大部分滚烫的汁液,只被零星溅到,发出尖利的啼哭。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烫死我了!救命啊!”
“娘——!”
瓮城一角,瞬间化为人间炼狱。被烫伤的人痛苦地翻滚,撕扯着自己冒烟的衣物,更多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四周拥挤、踩踏,试图逃离那片死亡地带,反而造成了更多的混乱和伤害。
城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姜小姐被家丁和侍女死死护在中间,她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下方的惨状吓得呆若木鸡,但随即,她感到裙角和绣鞋上溅到了一些滚烫粘稠的污点,那刺鼻的恶臭让她几欲呕吐。
“啊!脏死了!这是什么鬼东西!”她花容失色,尖声叫了起来,拼命跺脚,试图甩掉鞋上的污秽,又嫌恶地去拍打斗篷下摆,仿佛那是什么世上最肮脏可怖的物事,“你们!你们怎么把这种东西放在这里!差点弄脏我的衣服!还……还伤了人!”
她的话语里,有惊吓,有嫌恶,有高高在上的抱怨,唯独没有对下方那些因她而遭受灭顶之灾的百姓的丝毫愧疚。在她看来,这似乎是城防士卒的失职,是这些“脏东西”摆放不当,惊吓了她这位千金小姐,至于
金孝宗在锅倾的瞬间,瞳孔骤缩,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几乎是本能地“锵啷”一声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雨夜中划过一道寒光,直指那犹自拍打衣裙的姜小姐!
“你——!”他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握刀的手因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杀了她!这个蠢货!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蠢货!就因为她的惊慌,她的乱抓,下方不知多少人要遭受这非人的痛苦,甚至活活烫死!
刀锋距离姜小姐的颈项不过数尺。
姜小姐被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和那寒光闪闪的刀锋吓得一声尖叫,倒退两步,几乎瘫软在家丁怀里。旁边的家丁头目脸色惨白,却强撑着挡在前面,颤声道:“金……金校尉!使不得!这是我家大小姐!姜老爷的嫡女!她……她不是有意的!是意外!是这锅没放稳!”
金孝宗的刀,僵在半空。
杀意在他胸中沸腾,但理智的冰冷更甚。姜家……捐粮……钥匙……郑仁弘的告诫……军心……大局……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这一刀下去,姜家立刻就会成为仇敌,城内本已紧张的粮食供应可能瞬间崩溃,甚至可能引发内乱……他不能。他身为守城军官,不能。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最终,那柄刀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一点点垂落下来。刀尖抵在湿漉漉的城砖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布满血丝,却不再看那姜小姐,而是转向下方的人间惨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
“嗖!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从城外漆黑的夜雨中传来!
是箭矢!黑田军的弓箭手,趁着城头大乱、火光人影混乱、惨叫惊呼震天的最佳时机,发动了袭击!箭矢并不密集,但极其精准、阴毒,专挑人影晃动、尤其是那些衣饰鲜明、容易辨识的目标!
“敌袭——!举盾——!”有军官嘶声大喊。
但已经有些晚了。
“噗嗤!”一支狼牙箭精准地穿过雨幕,钉入了一名正端着空姜汤碗、茫然不知所措的姜府侍女胸口。她娇嫩的脸庞上甚至还带着惊恐,低头看看没入胸膛的箭杆,又抬头茫然地看向自家小姐的方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软软倒下,手中食盒“哐当”落地。
“小姐小心!”家丁们惊骇欲绝,纷纷扑上前,用身体去遮挡。
“保护小姐!快走!”家丁头目嘶吼着,拖着吓傻了的姜小姐就往马道口冲。
然而,慌乱之中,又是雨天路滑,城头本就拥挤不堪,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士兵要拿武器找掩体,姜府的人要逃命,互相冲撞、推搡。
“啊——!”又一声尖叫,一名慌不择路的姜家侍女脚下一滑,踩在刚刚泼洒了姜汤和金汁、湿滑无比又粘腻恶心的城砖上,整个人惊叫着向后倒去,而她身后,正是垛口!
“抓住她!”有人惊呼。
但晚了。那侍女挥舞着手臂,翻过了低矮的女墙,带着一声拉长的、充满恐惧的凄厉尖叫,坠入了城外漆黑的雨夜中,瞬间被黑暗吞噬。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另一名试图躲避箭矢的士兵,也被混乱的人群挤得一个趔趄,脚下同样在湿滑粘腻的城砖上失去了控制,惨叫着跌下城墙。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城头上,士兵、民夫、姜府的仆役侍女,哭喊着,推挤着,不断有人失足滑倒,更有人直接被挤下城墙!坠落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与瓮城下方被金汁烫伤者的哀嚎、中箭者的呻吟、以及无处不在的惊恐哭喊交织在一起,将这晋州南门的雨夜,彻底化作了修罗地狱。
金孝宗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嘶声力竭地吼叫着:“盾手!举盾!弓弩手!寻敌反击!稳住!不要乱!不要挤!”
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和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他看到那个曾哀求热汤的妇人,背部一片焦黑溃烂,倒在瓮城的泥泞中,生死不知,而她怀里的孩子,坐在她身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却已然沙哑的啼哭。他看到姜家那些鲜亮的衣裙在箭雨中倒下、散落,看到刚才还鲜活的生命转瞬消逝,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兵因为拥挤和湿滑,如同下饺子般从城头坠落……
他的手,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冰寒。他守的这是什么城?他维护的这是什么军法?他争取来的这“一线生机”,为何转眼就变成了更惨烈的地狱?
忠义?秩序?大局?
在这一刻,在这混杂着恶臭、血腥、焦糊味和漫天冷雨的修罗场上,这些曾经支撑他的信念,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嗖!”又是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尾羽剧颤。
金孝宗猛地惊醒,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强行凝聚起几乎溃散的心神。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稳住阵脚!违令乱闯者,斩!”他再次发出咆哮,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眼前这片崩溃的秩序,重新拉回血腥的现实。尽管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瓮城下方,那一片被金汁浇淋、被死亡笼罩的区域,无数双原本充满哀求、继而充满痛苦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雨幕,死死地、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毒,望向城头,望向那些华服的身影,也望向包括金孝宗在内的,所有穿着官军衣甲的人。
恨意,如同那滚烫恶臭的金汁,和这冰冷的雨水一起,深深浸入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