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金券西风及三韩雷鸣(1/2)
却说関白丰臣赖陆公,于名护屋城城买卖三韩征伐券时,及七月下旬,阿鲷于名护屋城产子时,信风大起。于是蛰伏已久的征韩大军扬帆出击,而与此同时欧罗巴加的斯港。
“圣费利佩号”的桅杆刚刚出现在海平面时,港务官就收到了快马送来的皇家密令。当这艘历经风浪的盖伦船缓缓驶入港湾,船身吃水线异常之深,甲板上水手们的脸上却洋溢着罕见的红光——那不是远航归来的疲惫,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港口的圣卡特琳娜城堡内,皇家财政官员、海关总监、莱尔马公爵的特使,以及几位来自热那亚和奥格斯堡的银行代表早已等候多时。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从何处来,装载着什么,更知道它带来的不仅是白银,还有一种新的可能性。
卸货在军队的严密监视下进行。首先被抬下船的是七十二个沉重的橡木箱,箱体上烙着葡萄牙王室和耶稣会的双重火漆印记。撬开箱盖的瞬间,即使在见多识广的加的斯港,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码头的火把光下,码放整齐的日本小判金和丁银锭,散发着与美洲白银略显不同的、更为柔和的冷光。这些金银被铸成独特的椭圆形或船形,上面压印着桐纹、菊纹等东方图案。除了金银,还有十二箱漆器——摞漆绘金的砚箱、莳绘螺钿的梳妆匣,在火光下流光溢彩;八箱用油纸和香樟木层层包裹的朝鲜人参(通过对马贸易获得)和日本丝绸;甚至还有两箱据说是“关白殿下”亲自挑选、赠予西班牙国王的礼物:一套完整的南蛮胴具足,以及一把装饰着金银象嵌的武士刀。
“清点!”财政官员的声音微微发颤。
秤银的托盘一次次被装满,记录官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滑动。最终的数字令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仅白银一项,就达九万八千七百五十两(约合八万三千杜卡特),黄金折算约两万杜卡特,货物估值超过五万杜卡特。总计远超莱尔马公爵此前预估的十五万。
“上帝啊……”一位热那亚银行家喃喃道,“这真的只是……一笔投资的回报?”
“而且是扣除了所有费用、贿赂、佣金之后的纯利。”莱尔马公爵的特使,他的侄子里卡多·德·桑多瓦尔,矜持地微笑着,“先生们,这证明了远东不仅盛产香料和丝绸,更盛产……明智的投资机会。”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加的斯,随后是塞维利亚,接着乘着快马和信鸽,传向马德里、巴塞罗那、热那亚、安特卫普。在交易所、银行会客厅、贵族沙龙里,人们交头接耳,话题只有一个:日本的“战争债券”,以及那位不可思议的、名叫丰臣赖陆的东方统治者。
八月初,马德里,莱尔马公爵府邸。
一间模仿意大利风格的华丽书房内,公爵正与斯皮诺拉、以及特意从安特卫普赶来的金融家巴托洛梅·维瑟里会面。桌上摊开着新设计的债券样张、尼德兰地图,还有一份刚从罗马教廷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瓦利尼亚诺神父关于日本最新局势的补充报告。
“公爵阁下,市场对‘奥斯坦德征服凭证’的反应,比我们最乐观的估计还要热烈。”巴托洛梅·维瑟里,这位佛兰德裔的金融家兴奋地说,他的家族在安特卫普和里斯本都有庞大生意,“我们从日本带回的‘成功故事’,以及那实实在在的金银,是最好的广告。现在不仅仅是大银行家,连一些中等商人、甚至拥有闲钱的贵族遗孀和教士,都在打听如何认购。许多人将其视为一种……嗯,高回报的虔信行为,既支持了陛下在尼德兰打击异端的战争,又能获得世俗的收益。”
他展开一份清单:“第一批五十万杜卡特额度的凭证,三天内已经认购了超过三十万。我们设计了四种面额和收益率档次。最低的100杜卡特凭证,承诺攻陷奥斯坦德后返还本金,外加相当于本金15%的战利品分红权;最高的5000杜卡特凭证,除了更高的分红比例(25%),还附带了未来五年内奥斯坦德港关税收入1%的分成权,以及一封陛下的感谢信和可能的贵族头衔推荐。”
斯皮诺拉仔细审视着认购者名单,微微点头:“很好。但我们必须确保资金流动透明。认购者的杜卡特存入指定的银行——热那亚的圣乔治宫银行、奥格斯堡的富格尔家族银行,以及我们在安特卫普新设立的‘尼德兰战事基金’账户。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或他指定将领的签收凭证,并定期向主要投资者公布概要。信任,是这种新式融资的生命线。”
“正是如此。”莱尔马公爵啜饮一口雪利酒,目光落在瓦利尼亚诺神父的报告上,“而信任,也是我们在远东拓展的基础。神父在报告中提到,那位‘关白’殿下对我们的迅速回应和持续的兴趣表示赞赏。他通过长崎的葡萄牙商人传话,暗示如果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金融工具’在战争中应用的经验,或者……如果他未来的‘朝鲜事业’需要额外的、非官方的支持,他很乐意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非官方的支持?”斯皮诺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武器。技术。或许还有……有经验的雇佣军官或工程师?”莱尔马公爵意味深长地说,“当然,这一切都必须严格保密,通过澳门和长崎的民间渠道进行。陛下不能公开支持一位异教君主去进攻一个名义上仍是明朝藩属的国家,但私下的、可以否认的‘商业合作’,又是另一回事。毕竟,如果赖陆殿下在朝鲜取得成功,他在日本乃至远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我们与他的贸易和传教协议也将更有保障。”
书房内一时安静。壁炉上的鎏金时钟滴答作响,窗外传来马德里夏夜微热的微风。
巴托洛梅·维瑟里打破了沉默:“从纯粹商业角度看,分散投资是明智的。我们在尼德兰的‘征服凭证’是一个项目,而远东的潜在机会是另一个。如果这位赖陆殿下真的像他在日本表现的那样高效,那么资助他在朝鲜的行动,可能带来比奥斯坦德更高的回报——毕竟,那是一个王国,而不仅仅是一个港口要塞。”
“风险也更高。”斯皮诺拉冷静地指出,“他要面对朝鲜军队、可能的明朝干预,以及跨海作战的天然困难。但……高风险,高回报。如果他能像消化日本那样消化朝鲜,那么整个东亚的贸易格局都将改变。”
莱尔马公爵站起身,走到悬挂着世界地图的墙前,手指从西班牙划向远东:“先生们,我们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过去,帝国的扩张依赖于国王的金库、贵族的奉献和教会的祝福。但现在,”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们可以借助另一种力量——全球流动的资本,和对利润永不满足的渴望。奥斯坦德的围城战需要钱,我们可以从那些关心尼德兰战事的投资者那里筹集;日本的统治者需要钱去征服朝鲜,我们也可以从那些看好远东贸易前景的投资者那里筹集。我们,作为连接国王、将军、商人和遥远战场的桥梁,将成为这一切的枢纽。”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枚仿照日本“大阪兵粮金券”样式设计、但更加精美的“奥斯坦德征服凭证”样张。“这不是简单的借贷,这是将战争本身证券化。我们将胜负、荣耀、掠夺的权利,都变成了可以计价、可以交易的商品。只要人们相信陛下的军队会赢,相信奥斯坦德有财富,相信那位日本关白能征服朝鲜,他们就会掏钱。而他们的钱,将让胜利变得更加可能。”
斯皮诺拉沉思片刻,缓缓道:“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设计和管控。我们必须确保投资者的信心不被辜负,否则整个体系会像纸牌屋一样崩塌。奥斯坦德必须被攻陷,而且要在合理的时间内,获得足够的战利品来兑现承诺。同样,如果我们要参与远东的‘投资’,就必须有可靠的眼线在现场,评估战局,确保我们的资金被有效使用。”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莱尔马公爵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盖着特殊火漆的信,“瓦利尼亚诺神父推荐了一个人。安东尼奥·德·桑塔·玛丽亚,一位葡萄牙籍的耶稣会士,但拥有西班牙血统。他精通日语和汉语,在日本待了十年,曾在赖陆殿下还是羽柴内大臣时,作为传教士和通译与他有过接触。神父认为他足够聪明、忠诚且务实,可以成为我们在那位关白身边的‘观察员’和‘联络人’。我们可以通过耶稣会的网络,以‘随军神父’或‘文化顾问’的名义,将他安排进赖陆的营中。”
“同时,”巴托洛梅·维瑟里接口道,“我们可以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会和热那亚的银行网络,设立一个‘远东机遇基金’。不对普通投资者开放,只邀请少数有远见且能承受风险的大资本参与。初始规模可以设为二十万杜卡特,专门用于评估和投资赖陆殿下在朝鲜的军事行动可能需要的特定物资或服务——比如,通过第三方从暹罗或葡萄牙印度购买硝石,从荷兰人那里(悄悄地)购买改良的火炮图纸,或者雇佣一队有经验的佛兰德工兵军官,以‘个人旅行’的名义前往远东。”
计划在夜色中逐渐成形,一个跨越欧亚的、私人资本与国家战略模糊交织的网络开始浮现。在这个网络里,马德里王宫里的焦虑、尼德兰战壕里的泥泞、日本名护屋军营的肃杀、朝鲜汉城朝堂上的恐惧,都被一种新的逻辑连接起来——资本的逻辑。它不问信仰,不分种族,只追逐增值与回报。
再及八月中,尼德兰,奥斯坦德城外,西班牙军营。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的营帐里,气氛与马德里的金融沙龙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皮革、火药、潮湿泥土和伤病员帐篷传来的淡淡血腥气。大公刚刚巡视完前沿堑壕回来,沉重的胸甲上沾着泥点。
他的参谋长,经验丰富的西班牙老将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的堂兄费德里科·斯皮诺拉(同样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工程师),正在汇报。
“殿下,新到的资金已经发挥作用。我们从安特卫普和科隆紧急采购的二十四门重型攻城炮,第一批八门已经运抵。更多的雇佣兵——主要是德意志人和瓦隆人——正在签约集结。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开始挖掘一条新的、更接近棱堡缺口的平行壕,但荷兰人的反击很猛烈,昨晚损失了七十人。”
阿尔布雷希特点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战争是磨盘,人命和金钱都是它的粮食。他走到沙盘前,奥斯坦德堡垒的模型栩栩如生。“告诉士兵们,攻下这里,不仅仅是陛下的胜利,也是他们自己的财富。‘征服凭证’的条款已经传达下去了吗?”
“传达了,殿下。”费德里科回答,“承诺破城后,普通士兵可以保留他们首先夺取的私人战利品价值的前二十杜卡特,超过部分才需上缴分成。军官和率先登城者,有额外的分红份额。士气……确实有所提振。尤其是那些雇佣兵,他们眼睛都亮了。”
“那就好。”阿尔布雷希特的手指按在沙盘上的奥斯坦德模型上,“我们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不仅要攻陷城池,还要获得足够的战利品,让马德里那些买了凭证的先生女士们感到满意。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任务了,费德里科,这也是一场……金融表演。”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送来一封密信,火漆上是莱尔马公爵的纹章。阿尔布雷希特拆开快速阅读,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
“有意思。”他将信递给费德里科,“公爵说,我们在远东的‘投资’获得巨大成功,刺激了更多资本涌入‘征服凭证’。他还提到,那位日本统治者可能很快会有大动作,或许会需要一些‘特殊的技术咨询’。他问我,有没有可能推荐几个‘退休’的、可靠且渴望冒险的工兵或炮兵军官,去东方‘旅行’?”
费德里科看完信,挑了挑眉:“世界真小,殿下。尼德兰的围城战和日本的扩张,居然能被金钱联系在一起。”
“世界一直很小,只是以前连接它的是丝绸之路和香料船队,现在……”阿尔布雷希特望向帐外阴沉的尼德兰天空,那里正酝酿着一场夏日的雷雨,“连接它的,是汇票、债券和对于利润的共同想象。准备进攻吧,费德里科。我们需要用奥斯坦德的陷落,来证明这种新想象的价值。否则,下一个需要融资的,可能就是我们的葬礼了。”
雷声隐隐从远处传来,与西班牙军营中新运到的攻城炮群的沉默身影,交织成一首钢铁与资本的低沉序曲。
在遥远的东方,另一场风暴已经在三韩之地酝酿成形。
汉城,景福宫,思政殿。
殿内焚着清心宁神的瑞龙脑香,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凝滞的气息。自宣祖大王在月前听闻对马岛急报、惊怒交加昏厥后,便再未临朝。御医们进出频繁,汤药的气息终日萦绕在寝殿,可龙床上的老者只是气息微弱地躺着,偶尔睁开眼,也是一片浑浊茫然。
监国世子光海君李珲,坐在原本属于领议政的位次上,身子绷得笔直。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的,不是寻常奏本,而是一卷装裱异常考究、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国书。国书以汉文写成,字迹挺拔凌厉,措辞倨傲如俯视藩属。
“……孤乃大明太祖高皇帝嫡脉,懿文太子之后,建文君血胤。昔年靖难,神器蒙尘,正统南迁。今承天命,廓清寰宇,正位日本,继华夏之统绪,行汤武之革鼎。尔朝鲜,本箕子旧封,亦中华文教所及,世代恭顺。当此天命攸归之际,宜速定去就,洗心革面。若执迷燕逆伪朔,甘为朱棣余孽之藩篱,则天兵一至,玉石俱焚,非孤不仁,实尔自取。若幡然改图,奉建文正朔,去万历伪号,则当以宾礼相待,永为唇齿。天命煌煌,尔其慎择。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顿首。”
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领议政李山海须发皆白,垂首侍立,面沉如水。他身侧,是如今在光海君面前最得信任的北人党魁、大司宪李尔瞻。郑仁弘则立在稍后,目光低垂,嘴角却抿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光海君的指尖,轻轻划过国书上“建文君血胤”那几个字,指甲在宣纸上留下淡淡的印痕。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连日焦灼而沙哑:“领相,李卿。这国书……究竟是何意?建文后人?丰臣赖陆……他不是倭国关白么?怎又成了朱家子孙?还要我朝鲜在……在建文与燕王之间,二选一?”
这诘问里,充满了荒谬、惊惧,以及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尖锐。
李山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拱手道:“殿下,此乃……狂悖逆天之辞,无父无君之言!丰臣氏不过日本一篡逆权臣,竟敢伪称天潢贵胄,实是滑天下之大稽!其意不在辨正统,而在乱我名分,毁我事大之基,为其侵攻寻一借口耳!”
“借口?”光海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要的只是借口吗?对马岛已失!釜山、东莱告急!朴泓水师新败,退守闲山岛!他外公,那个叫森弥右卫门的海贼头子,已经带着倭船在釜山浦外耀武扬威了!他要的不仅是借口,他要的是我朝鲜的山河,是我李朝的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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