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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月下呢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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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人离,月光如冰,冷冷地铺在通往淀川御殿的回廊上。

石田三成跟在秀赖身后三步之遥,脚下的木屐踏在廊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他早已凉透的心上。方才宴席上那一幕幕——能剧中清经的绝唱、淀殿与关白并坐的亲密姿态、那四千万贯如同枷锁般砸下的认购额,还有母亲那句“用我的体己补上”的、温柔而致命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搅,搅得他胃里一片冰冷。

“岂独天命弃我丰臣……”他口中无声地咀嚼着那几句在心底翻涌了千百遍的话,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他喉咙生疼,“连妇人贞烈之气,亦一并绝乎?!”

他想起史书中那些女子——汉末的节妇,唐时的烈女,哪怕是他所不齿的明国那些被理学束缚的妇人,也知道“一女不事二夫”的体面。可大阪御前……那位曾在大阪城天守阁上,身着十二单衣,在太阁灵前垂泪,发誓要守住丰臣最后一点血脉的女人,如今却可以如此坦然地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侧,用那般亲昵的姿态,对着自己的儿子,说出那般诛心的话语。

是了,她有了新子。腹中那块肉,才是她真正的指望。而秀赖……不过是旧日遗物,是她献给新主的投名状,是她用来证明自己“深明大义”的祭品。

“治部少辅。”身旁,速水守久极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轻轻拉了一下三成的袖角,目光警惕地扫过前后左右,确认只有几个远远跟着的、明显是关白安排的护卫小姓,并无其他人靠近,才用几乎耳语的气声道:“慎言……慎言啊!”

三成侧过头,月光下,速水守久的脸色苍白如纸,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这位以勇武果决着称的甲斐守,此刻眼中却满是惊惶与无力。三成知道他在怕什么——方才宴席上,淀殿的言行,已经远远超出了“恃宠而骄”的界限。

坐得离主位过近,那是内帷不修;在非正式场合率先发言,那是僭越礼制;用度偶尔逾矩,对九条绫等正室侧室态度倨傲,那是小人得志……这些,尚可解释为“関白私宠”,是关白殿下“闺阁之乐”的一部分,外人纵然腹诽,也只能私下议论几句“大阪御前失了体统”,于公仪大局无碍。

可代替右府承诺四十万贯?公开讨论姬路藩库虚实?甚至提出用“体己”填补国帑?!

这已经不是“内帷不修”了。这是赤裸裸地宣告:你们的藩主丰臣秀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摆设。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的命运,他这位“右大臣”的尊严,他身为丰臣家最后嫡脉的体面,全在他母亲——不,在全天下人眼中,如今她只是“関白私宠”的茶茶夫人——的一念之间,在宴席之上,便可随口决定,随口谈论,随口用“体己”来施舍、来填补!

这摧毁的,不仅仅是秀赖个人的威严。这摧毁的,是“藩主”这个身份本身的神圣性,是“藩国”作为一个独立政治实体的最后尊严,更是他们这些还愿意效忠“丰臣秀赖”这个人的臣子,最后的立足之地。

他们的主君,已经被他的母亲,在天下大名面前,公开地、彻底地,阉割了。

速水守久的恐惧,正是源于此。他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母亲圈养、被关白操控、连自己藩国命运都无法自主的、名为“右大臣”的玩偶。

三成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心口蔓延开来。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得到过的一切——大阪城陷落前,淀殿私下召见他,将秀赖托付给他时,眼中含泪的信任;大阪城中,她将财权、兵符一一交付,甚至允许他调动一部分她私人的藏金;那一个个深夜密议,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她偶尔流露出的、超越主从的依赖与软弱……那是“不亚于文信侯之宠”的信任与亲近。

可如今……

“哈……”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苦涩的自嘲,从三成喉中溢出。他摇了摇头,甩开速水守久扯着他袖子的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与前方那个瘦小、僵直的背影,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前方,秀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通往自己居所前的一道月亮门前,月光将他小小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门洞内青灰色的石板上,孤单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苇草。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只是茫然地站着。

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小袖、身量已开始拔高的少年——木下蛟,关白指派给他的“侧近”,实则是监视与引导。这少年是关白侧室、曾经的宠姬榊原绫月(阿鲷)所出,据说在关白起兵初期便跟随在侧,算得上半个“元从”,与关白身边的那些饿鬼队出身的年轻武士也颇为熟稔。

“蛟千代,”秀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干涩,平静得有些异常,“今日……可见到你母亲了?”

木下蛟似乎愣了一下,旋即躬身,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回右府,见着了。母亲……在屏风后见到臣时,哭了。”

“哭了么……”秀赖喃喃重复,目光越过木下蛟的肩膀,投向月亮门内隐约可见的、另一重院落回廊的拐角。那里,似乎有个穿着浅葱色袴的女房身影,一闪而过,又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正朝这边张望。

秀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衣服的颜色,是阿鲷身边常用的侍女服饰。他记得那个侍女,好像叫……阿青?

“是你母亲的侍女阿青么?”秀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旁的相熟之人?”

木下蛟顺着秀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他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下头:“是母亲的侍女阿青。许是……母亲让她来看看臣是否安好。

秀赖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他尚且稚嫩、却已刻上深深疲惫的侧脸上。他忽然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不久前一次偶然的瞥见。那位曾经也算容色殊丽的榊原绫月,如今已是身形臃肿,面庞浮肿,穿着再华贵的衣物,也掩不住那份被长期冷落、幽居一隅的暮气与颓唐。听老侍女们私下议论,自从关白殿下收了那位来自京都公家的九条殿,又得了大阪御前,这位早年颇得宠爱的阿鲷夫人,便一日日沉寂下去,如今除了儿子蛟千代偶尔能被允许一见,几乎已被人遗忘在奥向深处。

一个从未得宠、体态臃肿肥胖、全无女子柔美的侧室。

可这样的一个女人,尚且会为了见到自己的骨肉一面,躲在屏风后偷偷垂泪。尚且会派贴身的侍女,在这深夜寒露中,偷偷守候在儿子可能经过的路旁,只为远远看上一眼,确认他是否安好。

那他丰臣秀赖的母亲呢?

他那位光彩照人、被新関白捧在手心、今夜在宴席上谈笑自若、随口便决定了他和整个姬路藩命运的母亲呢?

她可曾……有过半分这样的思念?可曾有过一丝,如同阿鲷夫人这般,纯粹属于母亲的、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的牵挂?

她只会在天下人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语,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羞辱、无边委屈和冰冷恨意的酸楚,猛地冲上秀赖的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住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残缺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流,狠狠地逼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个木下蛟,这个关白派来的人面前。尤其是在石田治部和速水甲斐守面前。

他是丰臣秀赖。是太阁殿下的儿子。是右大臣。是……至少名义上,还是姬路藩一百五十五万石的主人。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将那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轮廓,照得一片惨白。

“右府……”速水守久和石田三成见状,心中俱是一紧,慌忙想要上前。

秀赖却猛地抬起一只手,手臂伸得笔直,手掌张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决绝的制止手势。

不要过来。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同情的、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我。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重新积蓄起力气,用依然干涩、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对木下蛟道:“蛟千代,去将母亲……大阪御前之前赐下的那方‘蓬莱山’砚台取来。我……我忽然想起,有些文书,需得用那方砚研墨来写。”

这是很明显的支开借口。木下蛟岂能不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秀赖依旧仰着、不肯低下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月亮门后那个焦急张望的浅葱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低下头:“是,臣这便去取。”

说罢,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秀赖的居所方向。经过月亮门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肩膀重重地、几乎是粗暴地,撞开了那个试图靠近些、似乎想说什么的侍女阿青。

阿青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中提着的、似乎是个小包裹的东西也脱了手,滚落在地。她低低惊呼一声,慌忙去捡,又惶然地抬头,看向秀赖这边,脸上满是惊惧和无措。

秀赖依旧仰头看着月亮,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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