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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金券西风及三韩雷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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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带起那卷国书,哗啦一声轻响。“你们告诉孤!告诉孤!临海君那个蠢货逃了,柳成龙,你们说他是‘南人’祸首,与明廷往来过密,其心回测,孤信了,把他下了狱!可李舜臣呢?七年前就已殉国的李舜臣呢!难道他的魂魄能起来统领水师吗?!”他双目赤红,声音几乎撕裂,“能打的、敢打的,要么死了,要么被你们弄下去了!现在倭人兵临国门,送来这等悖逆国书,要我们背叛大明,背叛二百年事大的君臣大义!你们告诉孤,现在谁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谁能?!”

咆哮声在殿中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光海君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目眦欲裂地盯着李尔瞻和郑仁弘,当初正是这两人,力主清洗“南人”,巩固“北人”权位,以集中力量。可倭患真至,他却发现,朝中能战、知兵者,或因党争倾轧而凋零,或早已埋骨碧波。水师自李舜臣、元均相继亡故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如今朴泓又败,海上门户洞开。

李尔瞻面色不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依旧:“殿下息怒。柳成龙是否冤屈,可容后议。然当今之急,在御外侮。倭酋此书,虽狂悖无伦,却也可看出其色厉内荏。他若真有顷刻覆我社稷之能,何必多此一举,送此荒诞国书?正因跨海远征,师老兵疲,粮秣难继,后方不稳,故而先以狂言乱我心志,希冀我不战自溃,或生出内乱,彼可坐收渔利。所谓‘建文后人’,不过是一面随时可弃的破旗。其真正目的,仍在恐吓、分化。”

李山海也道:“李大人所言不无道理。然则,倭寇兵锋已及我沿海,其势汹汹,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重整防务。老臣斗胆,请殿下速释柳成龙,令其戴罪参谋,协理防务。水师虽新挫,然朴泓尚在,闲山、莞岛基地犹存,可令其收拢残兵,凭险固守,迟滞倭船。陆上则需速择大将,统兵驻防要冲。同时,急报辽东,请天朝发兵救援!”

“请明国出兵?”光海君颓然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领相以为,孤没有想过吗?可你们知道,这丰臣赖陆给万历皇帝陛下的国书,又说了什么吗?”

他不用两人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空洞:“据辽东传来的只言片语,那倭酋给陛下的国书,除了自称建文后人,还要陛下‘归还江山’,许他带兵进北京‘拜谒孝陵’!陛下……陛下只是下旨申斥,命辽东、山东严加戒备,令琉球、朝鲜自行防御,有警则报而已!”

自行防御!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殿中最后一丝暖意。大明显然不愿,或无力,此时为朝鲜大动干戈。或许在他们看来,这仍是疥癣之疾,抑或是要等倭人深入,再作雷霆一击?

李尔瞻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殿下,天朝态度既已明了,我朝鲜便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外援。当务之急,是启用能将,稳住阵脚。柳成龙或可暂释以安南人之心,但兵权不可再付。水师新败,士气低迷,朴泓能守住闲山一线已属不易。陆师……需一老成持重、足以服众之将统领。”

“老成持重?足以服众?”光海君环顾殿内,北人新贵多居台谏,知兵者谁?西人观望,南人遭贬。他脑海中掠过几个名字,却又一一否定。忽然,他想起两人,脸色更加晦暗。

李尔瞻窥见其色,趋前低声道:“殿下,或可……起用李镒、金命元。”

“他们?”光海君眉头紧锁,“李镒早年与临海君过从甚密,金命元亦是跋扈之将,且皆曾因事遭贬,岂可付以重任?”

“正因其有瑕,且久遭闲置,此刻起用,必感激涕零,小心翼翼。”李尔瞻声音更沉,“李镒用兵,虽进取不足,然持重有余。金命元勇猛,可补其短。以此二人为陆师正副,相互制衡,可保汉城以北防线无大失。再以柳成龙参谋协理,调和诸将,筹措粮饷,或可支撑。待天兵一至……”

“若天兵不至呢?别忘了,他们现在留着李珒用意不明。”光海君打断他,声音发苦。

李尔瞻默然片刻,缓缓道:“那便需整顿国内,号召八道义兵,凭山川之险,与倭寇周旋到底。倭人跨海而来,利在速战,我但能坚守,待其师老兵疲,或有转机。”

光海君闭上眼睛,良久不语。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李镒畏葸,金命元骄悍,二人能否相容尚且未知,更遑论抵御如狼似虎的倭兵?柳成龙纵有才略,身负罪名,又能调动多少资源?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朝中无人,水师新败,天朝援兵渺茫……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淹没了他。

“罢了……”他仿佛用尽力气,挥了挥手,“就……就依李卿所言。释柳成龙,令其协理防务,戴罪效力。陆师……以李镒为都元帅,金命元为副元帅,统率诸军,进驻忠州、原州,屏障汉城。水师……令朴泓戴罪坚守闲山岛一线,务必保住粮道,阻敌横行海上。”

“殿下圣明!”李尔瞻与李山海躬身。

“还有,”光海君疲惫地补充,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执拗,“再派使臣,星夜兼程,再赴明廷,泣血上奏,务必恳请陛下,念在二百年事大忠勤,速发天兵!告诉使臣,若请不来救兵……就不必回来了。”

光海君那最后一句裹挟着寒意与绝望的旨意,如同殿中渐渐散去的瑞龙脑香,袅袅地悬在思政殿空旷的穹顶下,然后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领议政李山海拖着年迈的身躯,躬身后退,每一步都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迟缓的声响,最终消失在殿门外。侍立的宦官与承旨官们也鱼贯而退,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只余御座旁和四角的宫灯,在光海君苍白而颓唐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如果这还能算是纯粹的君臣。光海君像一尊被抽去了筋骨的人偶,瘫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御案上那卷摊开的、字字如刀的国书。而李尔瞻,这位北人党的魁首,大司宪,光海君如今最倚重亦最忌惮的谋主,却并未随众人离去。他如同一个耐心的影子,侍立在原处,直到最后一名宦官的衣角也从门缝消失,直到殿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绵长的呼吸。

他方才进言时那份沉稳持重、为国分忧的姿态,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显露出底下坚硬而冷冽的礁石。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面对君王时的恭顺与恳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度,扫过御座上那位监国世子疲惫而惊惶的侧脸,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无声,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殿下。”李尔瞻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空寂的大殿里,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又像毒蛇滑过枯叶,“方才诸公在朝,有些话,臣不便明言。”

光海君似乎被这声音惊动,从绝望的泥淖中勉强抽出些许神智,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看向他,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喉音。

李尔瞻并不在意,他微微躬身,继续用那平稳到令人心悸的声调说道:“贼酋此番,倾国而来,其势确乎汹汹。对马已陷,釜山、东莱垂危,朴泓新败,海路已难保全。其兵锋所向,必是三道——庆尚、全罗、忠清。其中,尤以庆尚左道(庆尚道东部沿海)、全罗左右道,为其必争之地。此地濒海,港口众多,利于倭船补给登岸;且土地相对富庶,可因粮于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光海君的反应。年轻的世子只是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微微耸动,并未打断。李尔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继续道:“然,倭人跨海,所携粮秣必不能久。其利在速战,意在掳掠就食。我朝鲜山川险峻,百姓虽怯于战阵,然若据守坚城,深沟高垒,倭人兵锋再利,亦难骤下。旷日持久,其师必疲,后援不继,则进退失据,可一战而擒。”

“据城坚守……”光海君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嘶哑,“如何据城坚守?水师已败,倭船横行海上,沿海城塞,如何守得住?李镒、金命元……他们若能守住忠州、原州,屏障汉城,已是万幸!”

“殿下所言甚是。正因沿海难守,故臣有一策,或可暂避倭锋,挫其锐气,为我重整旗鼓、以待天兵争取时日。”李尔瞻的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如同铁钉凿入木中,“庆尚、全罗两道,尤其沿海州县,可效古人‘坚壁清野’之法。非只清野,更要……清城。”

光海君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尔瞻:“清城?李卿……你是说……”

“将庆尚道之晋州、昌原、金海、东莱、釜山(若尚能守)、蔚山、梁山,全罗道之全州、南原、罗州、光州、顺天、丽水、宝城等地,择其城高池深、位置冲要者,定为‘据守之坚城’。”李尔瞻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两道监司、兵使、守令,晓谕百姓,倭寇残暴,所过屠戮。今为保全民命,除城中守军及必要丁壮、粮秣、军械外,其余城外村寨百姓,尽数迁入指定坚城。带不走的房屋、存粮、水井……可填则填,可毁则毁。城外三十里,务要使倭人无可掠之食,无可栖之屋,无可饮之水!”

“这……这如何使得!”光海君失声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强行迁徙,时值夏秋,百姓田禾在野,仓廪未实,骤然离乡背井,驱入城中,人畜杂处,必然生乱!且弃城外田宅于不顾,此非自毁根基,徒丧民心乎?朝野物议……”

“殿下!”李尔瞻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锋锐,打断了光海君慌乱的话语,“当此社稷存亡之际,岂是计较物议、顾惜小民田宅之时?倭寇若至,其屠戮之惨,掳掠之酷,岂是迁徙之苦可比?田宅毁了,来年可再建;民心若因倭乱而溃散,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此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将百姓集中于数座坚城,一则可聚民力,便于守御,不至被倭寇各个击破,肆意屠戮;二则使倭寇野无所掠,必须顿兵坚城之下,攻则损兵折将,不攻则粮尽自退。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一时之痛,换长治久安之策!”

他上前一步,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住光海君:“至于百姓安置、粮秣调配、防务统合,此正需能臣干吏主持。臣保举一人,可总理两道‘清野守城’及团练事宜——郑仁弘。”

光海君瞳孔一缩。郑仁弘,北人干将,以果敢狠厉着称,亦是最早上疏主张彻底清算“南人”、巩固王权的急先锋之一。用他……

“郑仁弘果毅能断,不畏人言,且熟知两道情势。”李尔瞻不容他多想,语速加快,“可授其临机专断之权,持节督师,总领庆尚、全罗两道防务,并号召、编练团练乡勇。各道州县守令、士族、乡绅,有敢违抗迁徙、守城、纳粮、出兵之令者,无论品级,郑仁弘可先斩后奏!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唯有如此,方可收举国之力,御此大敌!”

“团练……”光海君喃喃重复,这个词比“清城”更让他心惊肉跳。编练乡勇,授予地方豪强兵权,此例一开……

“殿下,”李尔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语调,“团练之兵,守土保家,其心必固。且其钱粮器械,可由地方自筹,不费朝廷太多帑藏。只需授予郑仁弘总领之权,令其统一号令,划定防区,使各城团练相互呼应,而非各自为战。此乃以民力补兵力之不足,亦是将两道士民之心,牢牢绑缚于殿下战车之上的良策。南人余孽,在两道根基颇深。此次清野守城、编练团练,正可借机整肃地方,甄别忠奸,将那些心怀两端、或与柳成龙等有旧者,或迁或调,或……借倭寇之名除之。待战事平息,庆尚、全罗,便是殿下铁打的根基!”

最后几句话,李尔瞻几乎是附在光海君耳边说出,带着森冷的寒气,也带着炽热的野心。这不是简单的御敌方略,这是一场借外敌兵锋,对内进行彻底清洗、重塑权力格局的豪赌。将百姓驱入数座孤城,固然增加了守御的难度和内部生乱的风险,但也极大地加强了对人口、资源的控制。编练团练,既能御敌,更能将地方武力纳入掌控,或至少加以监视、分化。而郑仁弘这样的酷吏坐镇,正好充当那柄刮骨疗毒的利刃。

光海君的脸色变幻不定,惊惧、犹疑、一丝被说动的狠厉,最后都化为了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朝中无人可用,天兵遥遥无期,倭寇已破门而入。李尔瞻的计策,冷酷、残忍,但听起来……似乎是唯一可能稳住阵脚、争取时间的方法。至于其中夹杂的党争私心、权力算计,此刻他已无力,也不敢去深究了。

“那……那便如此吧。”他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拟旨……不,你与郑仁弘商议,草拟教旨与方略,呈给孤看。要快……倭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殿下圣明!”李尔瞻深深一躬,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计划得售的满意。他退后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再次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需奏明殿下。前日,有倭国商人(实际上是对马宗氏或葡萄牙耶稣会网络)暗中传递消息,提及那丰臣赖陆军中,似有西人(南蛮人)出没,其器械火器,颇类佛郎机、红毛夷所用,较之昔日倭寇所用,更为犀利。且倭酋此番用兵,调度之迅捷,粮秣之充裕,远超当年秀吉之时。其背后,恐有西学、西器,乃至西人资本暗中襄助。”

光海君猛地睁开眼,眼中惊疑不定:“西人?他们……他们为何助纣为虐?”

“利之所在,无问西东。”李尔瞻的声音冰冷,“倭酋能许以重利,或开放商路,西人自会趋之若鹜。此事需密报天朝,请陛下警惕西人异动。我朝鲜……亦需有所防备。或可密令赴明使臣,设法打探澳门、鸡笼等地佛郎机、红毛夷动向,并留意有无精通西学、西器之人才,重金延聘,以夷制夷。”

光海君只觉得头痛欲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无力地摆摆手:“知道了……一并去办吧……”

李尔瞻不再多言,躬身退出思政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位深陷在御座阴影里、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监国世子,隔绝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恐惧之中。

殿外,夜色已深。汉城的夜空,不见星光,只有浓云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仿佛在积蓄着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李尔瞻站在高阶上,任凭带着湿气的夜风吹动他的袍袖。他望向南方,那是庆尚、全罗的方向,也是倭寇兵锋所指之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宫灯晦暗的光芒下,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光。

清野守城,编练团练,整肃地方,借刀杀人……一幅以无数百姓血泪和家园焚毁为代价的、残酷的防御图景,已在他胸中徐徐展开。而这一切,都将以“忠君卫国”的名义进行。他缓缓步下台阶,身影很快融入汉城王宫深沉如墨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遥远的对马岛严原港,以及釜山浦外的海面上,属于丰臣家的旗帜,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更遥远的马德里和奥斯坦德,资本的洪流与战争的机器,也在悄然加速运转。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欧亚大陆的两端,缓缓收紧,罩向这片即将被血与火席卷的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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