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月下呢喃(2/2)
阿青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朝着秀赖和他身后石田、速水两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抱起那个掉落的包袱,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匆匆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那条通往更深奥殿宇的回廊阴影中。
脚步声远去,月光门前的空地,再次只剩下秀赖、三成和守久三人,以及远处那些如同木雕泥塑般沉默伫立的护卫。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秀赖终于,极其缓慢地,将仰得几乎僵硬的脖子,一点点放平。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位家臣,只是望着阿青消失的那条深邃回廊,望着回廊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和屋宇阴影吞没的、属于“奥向”的黑暗。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紧紧攥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右府……”石田三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劝慰,想进言,想痛斥,想谋划……可所有的话,在眼前这个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在方才宴席上那令人窒息的现实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速水守久更是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脚下这条回廊,通往的仿佛不是居所,而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秀赖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奥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殿阁、回廊、屏风与帷帐,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巧笑倩兮的女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刻,在奥向深处,一间焚着淡淡梅香、陈设远比外表看来更为精致奢华的广间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阿青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最后一道廊柱,来到广间外的缘侧,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笑语声,以及关白殿下那低沉、听不出喜怒的淡淡应答。
她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狂跳,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鬓发,低着头,迈着细碎恭谨的步伐,踏入广间。
广间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上首,関白殿下羽柴赖陆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扶几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他依旧穿着宴席时的墨色直垂,只是解了冠,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而让阿青瞳孔微缩的是,殿下身侧,一左一右,竟坐着两位夫人。
左侧下手,离殿下稍远些的,是她的女主人,榊原绫月阿鲷。夫人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御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殿下早年赏赐的珍珠头饰。只是,再精致的妆容和华服,也掩不住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久居幽室带来的、即便敷了厚粉也盖不住的些许黯淡肤色。她坐姿端正,甚至有些僵硬,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容,目光却只敢落在自己膝前三分之地,不敢随意游移。
而紧挨着関白殿下右侧,几乎半边身子都要倚靠过去,正亲手用银签子剔了蜜渍金桔,含笑递到殿下唇边的,正是今夜宴席上大放异彩、此刻已换了一身更为居家却依然华丽异常的樱色小袿的——大阪御前,茶茶夫人。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脸颊因酒意或是别的什么,染着动人的红晕,与一旁正襟危坐、甚至显得有些局促的阿鲷夫人,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阿青不敢多看,慌忙趋前行礼,额头触地:“奴婢阿青,回来了。”
赖陆并未看她,只是就着茶茶递到唇边的蜜桔,张口含了,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思索什么。
茶茶却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地看向阿青,声音柔美:“送过去了?”
“是,夫人。”阿青伏得更低,“按夫人的吩咐,将备好的秋冬衣物和些许点心,交给了蛟千代少爷。少爷……走得匆忙,并未多言,接了包袱便走了。”她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撞、以及秀赖主从那诡异沉默的一幕。
“走得匆忙?”茶茶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讶异,随即又化作一抹了然的、带着几分宠溺无奈的笑意,侧头对赖陆娇声道,“您看,这孩子,定是心里还惦记着殿下交代的课业,或是惦记着回去与那些同僚伴当们玩耍呢。见了亲生母亲备的东西,连句贴心话都来不及多说,真是个没良心的小猴儿。”
她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在谈论自家子侄,而非一个侧室所出的、与她并无血缘的庶子。
赖陆这才终于将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左侧僵坐的阿鲷身上。他的视线扫过她圆滚滚的肩头——孕期的丰腴让她本就偏胖的身形更显饱满,淡紫色御细裹着的腰腹微微隆起,衬得那张噘着的小嘴更像鲷鱼,倒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憨态。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带着微凉的凉意,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臀侧。
“唐墨与白子,可曾吃饱?”他的声音依旧低沉随性,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阿鲷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她脸上的温顺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涌上一层滚烫的红晕,连耳根都染得透透的。她慌忙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膝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受宠若惊:“谢……谢殿下垂问,饱……饱了。”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的前夫,也是蛟千代的生父,当年总嫌她臃肿,说她“像头笨猪,毫无女子情态”,连碰都懒得碰她;可赖陆不一样——这位容貌俊朗如女子、手握天下权柄的男人,不仅不嫌弃她的胖,还会这样亲昵地对待她。那掌心的触感仿佛带着魔力,驱散了她久居幽室的寒凉,让她那颗因容貌而自卑了大半辈子的心,瞬间被填满了暖意与惶恐。
她知道自己不配。可这份不配得的宠幸,恰恰是她作为女人唯一的价值证明。
赖陆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御细布料的柔软触感。他看着阿鲷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吃饱便好。夜里露重,你怀着身子,早些回房等着。”
“是……是!”阿鲷连忙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起身,动作略显笨拙,却不敢有半分拖沓。她低着头,匆匆整理了一下被碰过的衣摆,连看都不敢看茶茶一眼,便迈着细碎的步子,逃也似地退出了广间。走到廊下时,她才敢偷偷抬手,摸了摸被赖陆拍过的地方,脸上的红晕依旧未褪,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哪怕只是这样一句随口的关心、一个随意的触碰,也足够她回味许久。
广间内,随着阿鲷的离开,瞬间安静了几分。梅香似乎更浓了些,缠绕在两人之间。
茶茶将最后一枚蜜渍金桔递到赖陆唇边,眼波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阿鲷妹妹怀着身孕,倒是比从前更显丰腴了。想来是殿下照料得好。”
赖陆张口含住金桔,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她樱色的衣袖上,淡淡道:“你和她皆怀身不易,今日辛苦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观姬路的藩士似乎颇有些不甘啊。”
茶茶指尖轻轻抚过食盘边缘,樱色衣袖垂落,遮住了腕间细痕,声音柔缓如月下流水,却藏着几分通透:“殿下所言极是。”她抬眼望他,眼波澄澈,无半分怨怼,只有清醒的淡然,“藩士之不甘,一半系于太阁旧恩,一半恋于姬路田产,尚可理喻。然治部少辅之怨,却非为此。”
赖陆执扇的手微顿,指尖划过扇骨纹路,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武士之执心,有时竟比町人恋货殖更甚。”茶茶声音压得更低,似夫妻间的私语,而非议论家臣,“当年大阪城破,妾以私藏托彼护秀赖,非因彼之能,乃因彼之执心——彼信丰臣家当存续,信秀赖当为英主。”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无半分讥讽,只剩一丝无奈,“可执心入了魔,便成执念。”
“执念如何?”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
“主君于彼,非亲非子,乃执心之宿处也。”茶茶的目光落在广间外的月影上,似透过夜色望见旧事,“彼之愿,非让秀赖安稳活世,乃让秀赖遂彼之愿——振丰臣之旗,伐不臣之辈,成彼‘忠臣辅明主’之名。”她转回头,望着赖陆,语气恳切却克制,“夜袭之败,非败于殿下之军,乃败于己之执心。彼怨妾,非怨妾替秀赖认下四十万贯,乃怨妾断了彼之执念,让秀赖成了‘安分奉公’之藩主,而非彼心中之‘源赖朝’。”
赖陆指尖敲击扶几,轻响在静室中散开:“你既看透,何以不除?”
“忠非恶事,然执心之忠,害主害己。”茶茶缓缓道,用词皆是庆长年间的平实表述,“妾若除彼,反坐实‘妖妇害忠’之名,徒增藩士疑虑,于秀赖无益。彼之执心,需让彼自悟——秀赖活一日,姬路安一日,便是对彼执念最狠的消解。”她抬手,轻轻覆在赖陆手背上,掌心带着微凉的暖意,“秀赖需活,非为丰臣虚名,乃为妾之母职,为殿下御恩。姬路需安,非为那般妄人,乃为殿下之天下稳。”
“讲来……”
“让增田、前田二位大人为秀赖傅役。”茶茶语气笃定,却无半分强求,“教他奉公之礼,明御恩之重,知进退之度。让彼等知晓,忠者当护主周全,而非以主君之命,填己之执心。”她垂眸,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梅香裹住,“源清经之鉴不远,能剧唱的是虚名之祸,妾不愿秀赖重蹈覆辙。殿下给秀赖一线生机,妾便需为他守好这生机,哪怕背上‘逆妇’之名,哪怕让彼等怨妾。”
赖陆望着她,眸中深邃难测,许久才缓缓道:“增田、前田,任你调遣。姬路之事,你说了算。”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覆在她覆着自己手背的手上,“执心之人,最难驯服。若他仍不知进退?”
“那妄人若害秀赖,妾便除之。”茶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却转瞬即逝,重归柔缓,“届时,便无人再言妾害忠,只道彼‘执心害主’。殿下无需沾手,妾自当之。”
广间内静了下来,只有梅香萦绕,灯火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茶茶没有再多说——她已将忠臣执念的本质,用庆长年间的话语克制剖白,既未逾矩,也未隐瞒,既体现了古人对“忠”与“执心”的认知,也藏着她对秀赖的护持、对自身处境的清醒,以及对赖陆的全然信赖。
赖陆握着她的手,良久才淡淡一笑:“你虽为女子,却比许多执一方牛耳者更懂‘存续’二字。”
茶茶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未再应声。她知道,赖陆已懂——懂她的剖白,懂她的算计,懂她藏在“母职”与“奉公”之下的求生之道。这便够了,无需多言,乱世之中,唯有彼此通透,方能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