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药朽方知家底薄,人逐始觉世情寒(1/2)
王夫人那句“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还在耳边绕着,宝钗已经起身告辞了。她走得很稳,裙裾不动,环佩不响,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冷香。我站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上来。
“这东西虽然值钱,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宝钗方才说这话时,神色那样坦然,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
王夫人点头称是。可我知道,那包朽了的人参还收在匣子里,用红绸仔细包着,像收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屋里静下来。王夫人坐在窗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她看了很久,忽然道:“周瑞家的来了没有?”
彩云忙回:“在外头候着呢。”
“叫她进来。”
周瑞家的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个账本。王夫人示意她坐下,又对我和彩云摆摆手:“你们先出去。”
我福了福,退到门外。彩云轻轻带上门,我们二人站在廊下。秋阳正好,照得廊柱上的朱漆泛着温润的光。可不知怎的,总觉得那光里透着凉意。
“你听见没有?”彩云压低声音,“前儿园子里搜检的事……”
我心头一跳。前几日园子里确实不太平,说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闹得各房都查了一遍。可具体是什么,我们这些做丫鬟的并不清楚。
正说着,屋里传来王夫人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竟有这样的事!”
接着是周瑞家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只能从语气里听出,是在回一件极要紧、极不堪的事。
彩云扯了扯我的衣袖,使了个眼色。我会意,二人又往外走了几步,直到听不见屋里的声音。
“我听说,”彩云的声音更低了,“是司棋……”
她没说完,可我已经懂了。司棋是迎春房里的大丫鬟,性子泼辣,模样也齐整,在园子里是出了名的。若说她犯了什么事,我竟不觉得意外——那丫头,心气太高。
廊下的菊花开了,金黄的一簇簇,在秋风里颤着。我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司棋有次在园子里摘桂花,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那时她还笑,笑声爽朗,惊起了树上的雀儿。
这才多久?
屋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王夫人的,带着怒意:“……虽惊且怒,却又作难。”顿了顿,“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边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
周瑞家的回了几句。隔得远,听不清,只隐约听见“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几个词。
彩云在我耳边道:“王善保家的是司棋的外祖母,在邢夫人跟前当差的。”
我点点头。这事复杂了。涉及到两边太太,又牵扯到体面,难怪王夫人要“作难”。
正想着,门开了。周瑞家的走出来,脸色不大好。见我们在廊下,她顿了顿,道:“彩云去叫几个媳妇来,要稳当的。袭人姑娘也请来,太太吩咐。”
我心里一紧,跟着彩云去了。
不多时,几个管事媳妇聚齐了,都是各房有头有脸的。周瑞家的站在阶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太太吩咐,去请司棋姑娘出来。”
没人说话。园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还有落叶的沙沙声。
“怎么说?”一个媳妇问。
“就说她大了,她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她配人。”周瑞家的声音很平,“今日叫她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说得体面,可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撵出去,永不再用。
“迎春姑娘那里……”另一个媳妇迟疑道。
“我去说。”周瑞家的淡淡道,“你们只管带人。”
一行人往迎春住的紫菱洲去。我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沉。这条路走过许多次,从没觉得这样长。路旁的桂花还在开,香气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
到了紫菱洲,迎春正在屋里绣花。见我们来这么多人,她怔了怔,放下针线站起身。
周瑞家的上前行礼,将话说了。说得很委婉,很周全,可意思清清楚楚:司棋不能留了。
迎春听了,脸色白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眼里慢慢聚了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没掉下来。
我知道迎春的性子。她是个面团似的人,谁都能捏一把。司棋在她房里这些年,说是丫鬟,倒比主子还有主意。迎春许多事都听她的,二人虽名为主仆,实则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
“司棋呢?”周瑞家的问。
一个小丫鬟怯怯道:“在、在后头屋里。”
周瑞家的点点头,带着人往后头去。我跟在后面,看见司棋正坐在窗下做针线。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年轻,还鲜亮,眉眼间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她看见我们来,手停了停,针尖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渗出来,在白色的绸子上洇开一小点红。
“司棋姑娘,”周瑞家的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太太们说了,你大了,连日你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赏了你配人。今日叫你出去,另挑好的与姑娘使。”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司棋盯着手指上那点红,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瑞家的,看向后面的迎春。
“姑娘,”她开口,声音很轻,“这是真的?”
迎春别过脸,不敢看她。
司棋笑了,那笑容短促而凄厉:“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
周瑞家的皱眉:“你还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里的人了。”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依我们的好话,快快收了这样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
司棋没理她,只是盯着迎春。那眼神像刀子,一刀刀剐在迎春身上。迎春受不住,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罢。”
这话说得绝情。可我知道,迎春说的是实话。这园子里,谁不是如此?今日是司棋,明日是谁?后日又是谁?
周瑞家的点头:“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吧。”
司棋盯着迎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跪下,对着迎春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磕完头,她站起身,脸上已没了泪。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却很稳。一件衣裳,一件首饰,一本书,一支笔……每样东西都仔细包好,放进箱子里。
屋里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