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药朽方知家底薄，人逐始觉世情寒（2/2）

收拾完了，她提起箱子。箱子不大，却好像很沉，她提得有些吃力。

“姑娘保重。”她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这屋子——这她住了许多年的屋子。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片刻：那张她常坐的椅子，那扇她常推的窗，那盆她亲手养的兰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迎春身上。

迎春别过脸，肩头轻轻耸动。

司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我跟到门外，看着她穿过院子，走出月洞门，消失在竹林小径上。秋阳照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看不见了。

园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落叶子。一片，又一片，悄无声息。

周瑞家的从屋里出来，对众人道：“都散了吧。今日的事，不要多嘴。”

众人应了，各自散去。我也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片桂花树时，忽然想起司棋摘桂花的样子。她那时笑得那样开怀，那样无所顾忌。

可现在，她走了。

就像那片碎瓷，埋了。

就像那包朽参，收了。

就像这园子里的许多人，许多事，来了，又走了。

而我还在。

还得继续往前走。

回到怡红院时，宝玉正在看书。见我回来，他抬头问：“母亲那里有什么事？去了这许久。”

我想了想，轻声道：“没什么，太太吩咐些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知道，他迟早会知道的。这园子里没有秘密。今日的事，明日就会传遍。

果然，傍晚时分，麝月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异样。她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司棋……被撵出去了。”

我点点头。

“听说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和表弟私相传递，被搜出了信物。”

我心里一沉。私相传递，这是大忌。难怪王夫人那样动怒。

“她那个表弟，”麝月继续道，“叫潘又安的，也在府里当差。听说也一并撵了。”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园子里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袭人姐姐，”麝月轻声问，“你说……司棋会怎样？”

我想起司棋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绝。

“谁知道呢。”我轻声道。

是啊，谁知道呢。这园子里的人，出去了会怎样？留下了又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就像那只补好的茶杯，看着是完整了，可谁知道它哪天又会碎？

就像那包朽了的人参，收着是收着，可谁知道它哪天就成了灰？

就像这园子，这贾府，看着还是那样辉煌，可谁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夜里，我又没睡好。梦里全是司棋的脸——笑着的，哭着的，最后那个挺直的背影。还有迎春的泪，王夫人的怒，周瑞家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我起身，推开窗。冷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园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几点灯火，像困兽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忽然想起妙玉那句诗：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司棋的芳情，遣与谁了？迎春的雅趣，又向谁言了？

还有我的，麝月的，紫鹃的，鸳鸯的……这园子里每一个人的芳情雅趣，都向谁言了？

没有答案。

只有风声，一声，又一声。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然后是一抹金红，然后是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

留在了司棋那个背影里，留在了迎春那滴泪里，留在了王夫人那句“卖油的娘子水梳头”里。

而我，还得继续。

伺候二爷起床，梳洗，用早膳。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就像园子里那棵桂树，花落了还会再开。

就像天上那轮月，缺了还会再圆。

就像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来了又走了的，这些碎了又补好的。

都还在。

都还在这个园子里，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名为“人生”的岁月里。

永远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