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禅房续诗归清寂,绣榻絮语诉无眠(2/2)
“云儿,”黛玉忽然问,“你在家里……睡得可好?”
湘云想了想:“说不上好不好。有时一觉到天明,有时也睁眼到天亮。”她顿了顿,“只是……总觉得那不是我的家。叔父叔母待我自是好的,可终究隔着一层。他们的孩子才是嫡亲的,我……”
她没说完。但黛玉懂了。
“我明白。”黛玉轻声道,“寄人篱下,便是锦衣玉食,心里也总悬着。生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惹人厌烦。”
湘云在黑暗里点点头,又想起黛玉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窗外渐渐亮起来。是月亮又出来了么?不,该是天要亮了。那光很淡,透过纱帐,在床前投下一片朦胧的灰白。
“今夜那诗,”湘云忽然道,“妙玉师父续的那几句,你最喜欢哪一句?”
黛玉沉默片刻:“‘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为何?”
“因为真。”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园子里,谁不是如此?老太太有老太太的不得已,太太有太太的烦恼,姐妹们各有各的心事。可这些芳情,这些雅趣,说与谁听?谁能懂?”
湘云想起中秋夜席上,贾母那无声的泪,王夫人强撑的笑,邢夫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宝玉望着黛玉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是啊,”她轻叹,“说与谁听呢。”
“所以说妙玉师父是真明白人。”黛玉翻了个身,面对着湘云。虽然隔着纱帐,看不见彼此的脸,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她把诗收在‘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收在‘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再凄楚,再悲凉,天亮了,鸡叫了,茶还是要烹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湘云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妙玉师父为何对我们这般好?”
黛玉沉默。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妙玉那样孤高的人,平日里连宝玉都不大理会,今夜却主动来寻她们,还续了诗,请了茶。
“许是……”黛玉斟酌着词句,“同病相怜罢。”
“同病?”
“都是孤身一人,寄居在此。”黛玉轻声道,“只是她出了家,我们还在红尘里打滚。”
湘云懂了。妙玉的孤高,黛玉的敏感,她的豁达,其实都是一种盔甲——保护自己,也隔绝他人。可今夜,在这中秋过后的凌晨,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分,这三副盔甲都卸下了片刻。
就这片刻,够了。
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见纱帐上绣的竹叶纹,一片片,疏疏朗朗的。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栊翠庵的晨钟。
“睡吧。”黛玉轻声道,“天真的要亮了。”
“嗯。”湘云应着,闭上眼。
可二人都知道,这一夜,是睡不着的了。
但没关系。有人陪着,醒着也不孤单。
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灰白到淡青,从淡青到鱼肚白。馆里的陈设渐渐清晰——书架,琴案,棋枰,画缸。还有墙上那幅《烟雨图》,蒙蒙的,像笼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昨夜的诗,昨夜的泪,昨夜的笛声,昨夜的白鹤,都留在了昨夜。
就像妙玉诗里写的: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倦也好,不倦也好,茶总是要烹的,日子总是要过的。
而她们,还要在这园子里,继续走下去。
走一步,算一步。
直到走不动为止。
湘云忽然笑了,在晨光里。
“林姐姐,”她轻声说,“明日我们还联诗,可好?”
黛玉也笑了:“好。”
虽然知道,也许没有明日了。
但此刻,此刻是好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