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禅房续诗归清寂,绣榻絮语诉无眠(1/2)
妙玉那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落下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极远,极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黛玉和湘云接过诗稿,就着残烛的光看——那字迹清瘦峭拔,如寒梅枝干,一笔一划都透着孤高清冷。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湘云轻声念出第一联,眼睛亮了,“起得这般端丽,却又这般……冷清。”
黛玉往下看:“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烛火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妙玉静静地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一声,又一声。
湘云继续念:“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赞叹,“这‘扪’字用得妙!寒夜独行,连竹子都冷得不敢触碰了。”
黛玉却盯着下一联:“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她轻声重复,“寂历原……好一个‘寂历’。”
妙玉微微抬眼:“二位姑娘联的那些,凄楚过甚。我想着,总该从幽冥之境走出来,回到人间烟火里来。”她顿了顿,“虽则这人间,也未必就温暖。”
烛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像是能看透一切,又像是早已看淡一切。
黛玉和湘云对视一眼,继续往下看。诗句一句句展开,从“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的诡谲,到“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的肃穆,再到“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的生机,最后归于“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的日常。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何烦。”湘云念到这里,忽然笑了,“这话倒像是在劝我们。”
黛玉轻声道:“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她抬起头,看向妙玉,“师父这句……是说自己么?”
妙玉不答,只是将佛珠又捻过一颗。那珠子是檀香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后一联:“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诗毕。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声,还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鸡鸣。天,真的要亮了。
黛玉将诗稿轻轻放在桌上,起身对着妙玉深深一福:“今日方知,什么是真诗。”
湘云也起身行礼:“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现有这样诗仙在此,却天天去纸上谈兵。”
妙玉这才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明日再润色。此时想快天明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
二人告辞。妙玉送至门外,看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方掩门进来。庵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句点,给这个漫长的夜晚画上了终结。
·
回潇湘馆的路上,晨雾正浓。竹叶上凝着露珠,走几步,裙裾就湿了一截。紫鹃和翠缕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光晕在雾里晕开,昏黄的一团。
翠缕忽然道:“姑娘,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如今还是哪里去好?”
湘云笑了,那笑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你顺路告诉他们,叫他们睡罢。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她转头看向黛玉,“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
黛玉也笑:“你倒会挑时候。”
说笑着,已到了潇湘馆。馆里静悄悄的,有一半人已睡去。守夜的小丫鬟倚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起,眼睛还半闭着。
“罢了,你也睡去。”黛玉轻声道,自己推门进去。
馆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昏昏的。紫鹃添了灯油,又拨了拨灯芯,光才亮些。二人卸妆宽衣,盥漱已毕,方上床安歇。紫鹃放下绡帐——那帐子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薄薄一层,在灯下像笼着一层轻雾。她又移了灯,让光离床远些,这才掩门出去。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湘云躺在床上,睁着眼。这床、这枕、这被褥,都不是她惯用的。她有择席的病,每到陌生处,总要辗转反侧许久才能入眠。今夜又说了这许多话,作了这许多诗,精神正亢奋着,更无睡意。
身旁的黛玉也没睡。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并不平稳。
“你怎么还没睡着?”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湘云笑了:“我有择席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罢。”她侧过身,隔着纱帐,能看见黛玉的轮廓,“你怎么也睡不着?”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湘云以为黛玉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了。”黛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
湘云怔住了。她知道黛玉身子弱,却不知竟弱到这个地步。
窗外传来风声,穿过竹林,呜呜的,像谁在哭。馆后的池塘里,有鱼儿跃起又落下的轻响,“咚”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林姐姐……”湘云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却笑了——那笑声短促,带着自嘲:“你莫担心。惯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了。像是打破了什么隔阂,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同步,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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