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交州屯田试新稻(2/2)
张谦没有听阿蛟的话。
他清点了麻袋里的稻种:七筒都在,一粒不少。但老刘的死,让他心里压了块石头。
他让人把血田的水放干,把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全部挖走,又从别处挑来新土填上。老刘的尸体送回龙编城,官府验尸后说伤口凶器古怪,像是某种三棱刺,不是寻常刀剑。
士燮亲自来屯田营查看。他在血田边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稻种照种。巡逻加倍。再有闪失,提头来见。”
三月十五,第二批秧苗移栽入大田。
这一次,张谦用了阿蛟提过的法子——不是活人祭,而是用鱼骨粉、贝壳灰混着草木灰,撒在每株秧苗的根部。这是交州沿海老农的土法,据说能让秧苗“壮根”。
他还在每块田的四角埋了铜钱,上面刻着符文——这不是他的主意,是屯卒们偷偷做的。他们说“海神要血,咱不给血,就给点买路钱”。
十六日,无事。十七日,无事。十八日……
十九日傍晚,天降暴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夹杂着冰雹的暴风雨,拳头大的冰雹砸下来,把刚移栽的秧苗打得东倒西歪。张谦冒雨带人抢救,用草席、麻袋盖住秧苗,人淋得透湿,冰雹砸得满头包。
暴雨持续了一个时辰。等风停雨住,天已全黑。
张谦举着火把查看灾情。十二块田,十块受损,最严重的是三号田——那块种着金穗稻的,几乎全被冰雹打断。
他蹲在田埂上,捧着断成两截的秧苗,手在发抖。
“完了……全完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谦回头,看到阿蛟站在三丈外,浑身湿透,鳞片上挂着水珠。他手里提着一只陶罐。
“这是什么?”
“血。”阿蛟说,“海蛇血。我父说,稻苗被冰雹打伤,用海蛇血涂伤口,能活。”
张谦怔住:“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蛟沉默片刻:“因为我也种过。”
他把陶罐放在田埂上,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张谦带着人,用海蛇血涂遍每一株断苗。血是腥的,涂在稻苗上,在火把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
四月十五,距离老刘之死整整一个月。
张谦蹲在三号田边,看着眼前那片金黄色的稻浪,久久不语。
一百二十天,金穗稻成熟了。
这是扶南传来的《栽种纪要》上写的时间。交州气候与扶南相似,竟一天不差。那一夜被冰雹打断的秧苗,在海蛇血涂抹后,奇迹般地活了,而且比没断的苗长得更壮。
每株稻都压弯了腰,稻穗沉甸甸的,颗颗饱满。张谦随手摘下一穗,搓去谷壳,露出里面淡金色的米粒。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米香在唇齿间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比本地稻……香十倍。”他喃喃。
士燮站在他身后,也摘了一穗品尝。这位刺史闭着眼嚼了很久,睁开眼时,眼眶竟有些红。
“成了。”他说,“这稻,能在交州种。”
书吏们忙碌地记录着每块田的数据:
金穗稻,水田区亩产四石二斗,旱田区三石七斗,盐碱田两石八斗。对比本地稻,水田区亩产一石八斗,整整翻了一倍多。
占城稻,耐旱性最佳,旱田区亩产三石五斗,几乎赶上水田的金穗稻。
香粳稻,产量稍低,但米粒晶莹透亮,煮饭时香气能飘出三里。
十二种稻,全部试种成功。最好的三种——金穗、占城、香粳——被士燮亲自命名为“交州三宝”,准备明年在全州推广。
但张谦没有笑。
他蹲在三号田边,看着那株最早结穗的稻——那是他用海蛇血涂过的第一株。稻穗比别的都大,颜色也比别的都深,金黄中透着淡淡的血红。
“阿蛟……”他喃喃,“你到底是谁?”
四月二十,第一批新米运抵番禺港,装船北上洛阳。
士燮亲自写了一封奏章,详述试种经过。关于老刘之死、阿蛟现身、海蛇血救命——他一个字都没提。只说“扶南稻种适应性良好,亩产倍于本地稻,拟明年全州推广”。
但张谦把那株带血色的稻穗留了下来,用麻布包好,藏在枕头底下。
当夜,他又梦见了阿蛟。
梦里的阿蛟站在那片血田中央,浑身发光。他指着稻田说:
“张校尉,稻种活了。但你记住——种稻的不止你们汉人。海神也在种。”
张谦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麻衣。
窗外,月光洒在稻田上,一片金黄。
金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他揉揉眼,再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稻浪,沙沙作响。
四月廿五,第一批新米抵达洛阳。天子刘宏亲尝后赞不绝口,下旨:交州试种成功,明年起,沿海各郡凡有盐碱滩涂者,皆可引种扶南稻。所需稻种,由交州屯田司统一供给。
圣旨传到龙编时,张谦正蹲在田埂上,看着农卒们收割最后一茬金穗稻。
他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三号田——就是那片老刘被杀、又用海蛇血救活的金穗稻田——收割后的稻茬,比别处都要粗壮。而且稻茬断面,渗出一种淡红色的汁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他用手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
不是血,也不是树汁,是一种从未闻过的香气,甜中带腥,让人莫名心悸。
他让人把三号田的稻茬全部挖出来。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挖出来一看,是一截骨头。
人骨。
骨头表面,密密麻麻刻满扭曲的符文——和那夜阿蛟脸上的鳞片纹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