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海贸利润初显现(1/2)
建安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洛阳南宫德阳殿。
大朝会。
但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大殿正中,没有朝贺的诸侯,没有进贡的使节,只有十二只巨大的黑漆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竹简——不是一卷两卷,是整整十二箱,每箱至少三百卷。
度支尚书刘陶站在箱前,手捧一卷朱漆封面的总册,声音洪亮:
“陛下,诸公——此乃建安十一年度,番禺、琅琊、吴郡三市舶司首年关税及官方海贸利润总账。依制,今日当廷奏报,请陛下御览,请诸公核验。”
殿内一静,随即议论四起。
建安十一年正月,三市舶司同日开衙,至今不过一年零四个月。去年此时,多少朝臣冷眼旁观,多少豪族暗中诅咒,说这是“与民争利”“苛政扰民”。如今,账册就堆在这里,白纸黑字,谁也别想抵赖。
刘陶展开总册,一字一顿念道:
“建安十一年正月朔至建安十二年四月底,三市舶司共收关税——钱九十三万四千七百贯,折黄金九千三百四十七斤。”
“护航费收入——钱四十一万二千三百贯。”
“官营海贸利润——钱一百二十七万八千五百贯。”
“三项合计,钱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五百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另,番禺、琅琊、吴郡三港,因市舶司设立而新增商户一千二百家,新增税赋、地租、市易等项,合计约钱五十万贯,未计入内。”
殿内死寂。
随即,如山呼海啸般的惊叹炸开。
二百六十二万贯是什么概念?建安十一年,天下税赋总收入约三千七百万贯——这还不算各州郡截留的部分。而一个刚刚开张一年零四个月的市舶司,就贡献了近百分之七的朝廷岁入!
“这……这怎么可能?”太常杨彪喃喃。
度支尚书刘陶不慌不忙,示意内侍抬上一只较小的木箱。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枚银饼,每枚约一斤重,银光灿灿。
“此乃番禺市舶司上缴的关税银,成色九八,由将作监核验局鉴定。诸公若不信,可当场验看。”
他又示意内侍抬上第二只箱,里面是三十匹南海绸——那是林邑进贡的“蛮锦”,织法独特,花纹繁复,在中原一匹可值百金。
“此乃官营海贸所得,以汉货换番货,番货售汉地,利在五倍至十倍之间。诸公若不信,可当场估价。”
殿内鸦雀无声。
御座上,刘宏缓缓起身。他没有看那些银饼、蛮锦,只是盯着刘陶手中的总册,良久,轻轻说了一句:
“拿给诸卿看看。”
总册在群臣手中传阅。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盖着印:度支尚书印、市舶司提举印、将作监核验印、御史台监查印。一笔笔收入,一笔笔支出,清清楚楚,无可挑剔。
传到青州刺史崔琰手中时,他的手微微一顿。那一页上,赫然列着“青州海商完税名录”——名单上有三十七家,其中六家,是他崔氏的旁支。
他面无表情地翻过,将总册递给下一位。
账册传阅完毕,刘陶开始逐项详解。
“关税九十三万贯,主要来自三方面:林邑、扶南商船入港税,汉商出海税,及番货入关交易税。”
他取出一卷副册,翻开:“林邑国自正月开港以来,入港商船四十七艘,载货以香料、象牙、犀角为主。按《市舶司规》,林邑为藩属国,关税减三成,实收税银十二万四千贯。”
“扶南国态度暧昧,入港商船仅十一艘,但船大货多,单船税额高。另,扶南商船多载天竺、波斯转口货物——琉璃、宝石、珊瑚、玳瑁,货值极高,关税达八万七千贯。”
“汉商出海税,主要来自丝绸、瓷器、铁器、茶叶四大宗。全年出海商船二百三十七艘,纳税四十三万贯。”
他顿了顿:“另有走私船查没收入——全年查获走私船六十八艘,货值约三十万贯,依律没官,变卖得钱十八万贯。此数已计入关税。”
护航费四十一万贯,解释起来更简单:凡购买水军护航的商船,按货值一成缴纳护航费。全年购买护航的商船共五百一十二艘次,护航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仅有的几次遇袭,水军也按规赔偿,赔款从护航费中支出。
“护航营现有战船六十四艘,官兵八千,全年军饷、船械、补给等支出约三十万贯。护航费收入四十一万贯,结余十一万贯,已缴入国库。”刘陶补充。
最让人眼红的是官营海贸利润。
所谓“官营海贸”,就是朝廷直接出资,组织商队出海贸易。本钱从国库拨付,利润按三七分成——三成归经办衙门,七成缴国库。
“去年共组织官营商队六批,每批十至二十艘船。本金合计八十万贯,获利一百二十七万贯,利润率百分之一百五十八。”刘陶念出这些数字时,声音也不禁微微上扬,“其中利润最高的是一批专走林邑、扶南的船队,本金二十万贯,获利四十三万贯。”
他合上账册:“以上三项,合计二百六十二万贯。依制,六成解送朝廷,三成归港口所在郡县,一成留市舶司运转。朝廷实得一百五十七万贯。”
一百五十七万贯。
这个数字让所有朝臣都沉默了。
沉默过后,是爆发。
“陛下!”御史中丞陈耽第一个出列,“臣有本奏!”
刘宏点头。
陈耽展开奏章:“市舶司之利,臣不否认。但臣有三忧,请陛下明察。”
“一忧‘与民争利’。官营海贸,利润尽归朝廷,民间海商何以生存?去岁汉商出海税四十三万贯,看似不少,但若算上被官营挤占的份额,实际民间海贸增长有限。”
“二忧‘聚敛成风’。一百五十七万贯,数额巨大,恐引贪渎。市舶司提举、核验、护航三权分立,看似周全,但天长日久,难免勾连。届时贪墨之数,可能比这税款还多。”
“三忧‘远略耗财’。这一百五十七万贯,朝廷打算怎么用?若用于修宫殿、扩禁军、赏幸臣,则与民争利之实坐实,恐伤天下人心。”
这话说得极重,直指天子。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刘宏却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陈耽,缓缓问:“陈中丞,你的意思是,这钱不该收?”
“臣不是这个意思。”陈耽道,“臣是提醒陛下——收钱易,用钱难。用得好,国泰民安;用得不好,后患无穷。”
刘宏点点头,转向崔琰:“崔使君,青州是海贸大州,你有何看法?”
崔琰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市舶司之设,利大于弊。但陈中丞所虑亦有理。臣有一策——可否将市舶司所收税款,部分返还沿海州郡,用于修港口、建学堂、赈济灾民?如此,既得海贸之利,又消聚敛之讥。”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分权——税款返还州郡,朝廷就失去了对这笔钱的绝对控制。
刘宏笑了:“崔使君此言,倒让朕想起一件事。去年青州海商孙珣,贩丝绸至林邑,获利三倍。返航后,他在番禺市舶司完税,领了‘完税执照’。但回到青州,又被你州衙收了‘泊岸费’二百贯。可有此事?”
崔琰脸色微变:“这……臣不知详情。或有胥吏违规,臣回去便查。”
“不必查了。”刘宏摆手,“朕让人查过了。青州州衙去岁收的‘泊岸费’,合计八千七百贯,一文未缴国库,全入州库。崔使君,这‘与民争利’四字,用在朕身上,不如用在你自己身上更合适。”
殿内哄然。
崔琰面色铁青,跪倒:“臣治州不严,请陛下责罚!”
“治州不严是小事。”刘宏站起身,踱到他面前,“朕想知道的是——你州衙收的那八千七百贯,用到哪里去了?青州的港口修了吗?学堂建了吗?灾民赈了吗?”
崔琰额头冒汗,说不出话。
刘宏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淡淡:
“陈中丞的三忧,朕记下了。钱怎么用,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今天——”他指了指那十二箱账册,“这些数字摆在这里,谁再敢说市舶司是‘苛政’‘与民争利’,朕就让他亲自去番禺看看,那些交税后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再也不用担心被海盗劫、被官吏敲的商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群臣俯首,无人再敢出声。
大朝会散后,已是未时。
刘宏回到后宫,没有休息,直接去了那处无名密殿。陆瑁、陈墨、刘陶三人已候在那里。
“坐。”刘宏示意,亲自给三人各倒了一盏茶。
茶是今年新到的扶南贡品,加了林邑丁香,香气清幽。但三人都无心品茶。
“陛下,臣有件事……没在朝会上说。”刘陶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册,封面无字,只盖着一枚极小的私印,“这是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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