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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飓风洗礼验船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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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一年九月初七,东海深处,午时刚过天色骤暗。

“收帆!快收帆!”了望斗上的嘶喊声带着恐慌,“云是旋着走的——是龙吸水(飓风)!”

楼船“镇海”号甲板上,水军都督糜竺猛地抬头。只见西南天际,原本棉絮般的白云在数十息内化作铅灰色巨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压来。更可怕的是云层的形态——那不是普通的雨云,而是低垂如幕、边缘翻卷如巨浪的螺旋状云团,云底伸出一条条漏斗状的灰黑色云柱,连接着海面上激起的白色水雾。

“怎么可能……”糜竺喃喃。九月飓风虽偶有,但多生于南海,东海出现这等规模的风暴,是他三十年航海生涯仅见。

“都督!”副将狂奔而来,“风向乱了!刚才还是东南风,现在变成西南,还在转!”

糜竺冲到船舷边,抓起一把海沙撒向空中。沙粒不是直线飘散,而是打着旋儿四散飞溅。他心头一沉——这是风暴眼外围的征兆,真正的飓风中心还在数十里外,但外围风圈已经开始撕扯这片海域。

“传令全队!”他暴喝,声音压过骤起的风声,“依《水军十七条·飓风应对篇》:所有船只立即收硬帆、下桅杆、抛海锚、封舱门!船队散开间距至五链,避免碰撞!快!”

令旗刚升起,就被一阵狂风撕成碎片。

这场灾难的源头,要追溯到三个月前的那次朝议。

六月初,洛阳北宫,关于西洋船队筹备的第七次御前会议。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上面用朱砂画出了一条曲折的航线:从琅琊出发,经东海、南海,过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最终抵达红海入口。

“最大的难关在此处。”将作大匠陈墨持竹鞭点在海图中央一片空白区域,“过了日南郡(今越南中部)向南,航程三千里内无可靠陆地补给。更要命的是——这片海域每年夏秋多飓风,风暴起时,浪高可逾五丈(约11.5米)。”

他转身看向众臣:“我们的船队,必须在明年春季出发,这意味着抵达那片海域时,正值飓风季。若船体扛不住风浪,三十艘船、三千人,将尽数葬身鱼腹。”

水军都督糜竺出列:“臣建议,在船队出发前,组织一次跨海域实战训练。从琅琊出发,经东海、南海,直抵日南郡再折返,全程八千里。途中可验证不同船型在各类海况下的表现,也可让官兵适应长期海上生活。”

度支尚书刘陶皱眉:“八千里训练,耗费钱粮巨万。且若途中遇险……”

“若训练时遇险,损失的不过数船数百人。”天子刘宏开口,“若正式出航时遇险,损失的是国运。”他起身,走到海图前,“朕准了。训练船队规模?”

糜竺早有预案:“臣拟抽调三型十二船:青州蓬莱级楼船四艘,交州南疆级快船四艘,四灵舰两艘,另配补给船两艘。官兵水手合计一千二百人。由臣亲自率领,陈墨监军,另邀交州船厂陆瑁、海商教习王奎等民间好手随行,记录各船表现。”

“时间?”

“九月出发,十一月返航,避开盛夏台风,但可能遭遇秋季飓风。”糜竺如实道,“这本身就是测试的一部分——我们需要知道,在真正的恶劣海况下,哪些船能活下来。”

刘宏沉默片刻:“准。但加一条:船队需携带‘黑匣’。”

“黑匣?”

陈墨解释:“是臣设计的一种密封铜匣,内置炭笔和机括。船体倾斜超过三十度、进水超过三成、或受到剧烈撞击时,机括自动触发,在特制羊皮上记录下时间、船体姿态、破损位置等数据。即便船沉,铜匣浮于海面,可捞回分析。”

“善。”刘宏道,“朕要的不仅是知道船沉了,更要知道它怎么沉的。”

于是三个月筹备。九月初一,训练船队自琅琊启航。前六日风平浪静,各船按计划演练了编队航行、夜间定位、远距离通讯等科目。王奎贡献出的家族海图中,标注了几处鲜为人知的岛屿和淡水点,途中验证皆准,让糜竺对这个前走私犯刮目相看。

第七日,也就是今天清晨,船队刚驶入东海深处,距岸已三百余里。晨间观测天象时,随行的钦天监星官还断言“三日内无大雨”,谁知正午刚过,天色骤变。

此刻,风暴已露出獠牙。

第一阵狂风如巨掌拍下,“镇海”号剧烈摇晃,甲板上未固定的木桶滚落船舷,落入海中瞬间被白浪吞噬。糜竺死死抓住舵楼栏杆,眼看着前方一艘南疆级快船“伏波二号”的主桅在风中弯成惊悚的弧度——那桅杆用的是交趾铁力木,号称坚逾精铁,此刻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下桅!砍断桅绳!”他嘶吼,但声音被风声吞没。

还是“伏波二号”的船长陆瑁果决。这位交州船厂的少东家亲自挥斧,连砍三斧斩断主桅固定索。二十丈高的巨桅轰然倒下,砸在左舷海面,船体猛地上翘又砸落,险险未翻。

“硬帆收不拢!”另一艘蓬莱级楼船上传来绝望的呼喊。

糜竺扭头看去,心头一凉。那艘楼船“岱岳”号正尝试收拢硬帆——这是陈墨改良的新式帆装,用竹条撑起帆面,理论上可通过收拢竹条快速降帆。但此刻帆面吃满了风,竹条被撑得绷紧,水手拼命拉动收帆索,帆却只收起三分之一就卡死了。

“帆面吃风太深,竹条变形了!”陈墨在另一艘船上通过千里镜观察,急得捶打船舷,“快让他们砍帆!”

来不及了。

一阵更强的风从侧后方袭来,“岱岳”号那半收的硬帆成了致命累赘。船体被风推着横转,右舷重重拍在海面上。浪头打来,海水灌进半开的舱门——而那是底舱的货物出入口,本该在风暴前完全封闭的!

“底舱进水!”惨叫声传来。

糜竺眼睁睁看着“岱岳”号开始倾斜。十五息,仅仅十五息,那艘载重千斛的巨舰右舷已没入水中,左舷高高翘起,露出船底密密麻麻的藤壶。船上百余名官兵像蚂蚁般滑落,落入沸腾的海面,瞬间被浪涛吞没。

“抛救生筏!”糜竺目眦欲裂。

但救生筏刚抛出,就被浪头打翻。四灵舰中的“青龙”号试图靠近救援,但风浪太大,两船距离时近时远,根本无法接舷。

就在这时,王奎所在的补给船“海鹄”号做出了惊人举动。这艘船载重仅三百斛,船体最小,此刻却借着风势,冒险切入“岱岳”号下风处。

“他们要干什么?”副将惊呼。

只见“海鹄”号甲板上,王奎和几名老水手正将数十个空木桶用绳索串起,桶口密封,桶身凿有小孔——这是南海渔民发明的简易浮具,称“浮串”。他们将浮串奋力抛向落水者方向,虽然大部分被浪打散,但仍有三四人抓住了木桶。

更绝的是,“海鹄”号在风浪中采用了古怪的航行姿态——船首不是对着浪头,而是侧着身子,让浪从船侧四十五度角推过。这样船体虽然摇晃剧烈,却避免了被浪正面拍击倾覆。

“那是南海疍民的‘斜迎浪’法!”陈墨猛然想起王奎之前提过的民间经验,“快传令各船,学‘海鹄’号姿态!”

旗语已无法传递。但各船船长都不是庸才,看到“海鹄”号的怪异姿态后,纷纷效仿。果然,船体横摇虽然加剧,但纵摇(前后摇晃)减轻,避免了船首扎入浪中或船尾被浪拍击。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未时正,风暴眼逼近。

风突然小了。刚才还呼啸嘶吼的狂风,在数十息内减弱成微风。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诡异的阳光洒下,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海面。

“风眼……我们进风眼了。”王奎沙哑着说。他站在“海鹄”号甲板上,浑身湿透,双手因长时间抓握绳索而血肉模糊。

四周海面漂浮着碎木、衣物、还有几具尸体。十二艘船,此刻还能看见的只有九艘。“岱岳”号已完全沉没,“伏波二号”断了主桅在海上漂浮,一艘四灵舰“朱雀”号失踪,另一艘补给船“云帆”号船首破裂,正在缓慢下沉。

糜竺站在“镇海”号残破的舵楼上,用千里镜清点幸存船只,每数一艘,心就沉一分。他忽然看到,陈墨所在的“青龙”号正在打捞海面上漂浮的铜匣——那是“黑匣”,沉船的数据记录。

“风眼停留不会超过半个时辰。”王奎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来(这是陈墨设计的简易通讯工具,用铜管和牛皮制成,在短距离内顶风可传声),“之后风向会逆转,风力可能比之前更大。必须趁现在加固船只!”

各船立即行动。水手们拼命修补破损,用木板钉住裂口,用棉被浸桐油堵塞漏水处。陈墨则带人检查各船的关键结构。

在“伏波二号”上,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那根断裂的主桅,断口处木纤维呈撕裂状,而非整齐断裂。“铁力木韧性极佳,本不该这样断。”陈墨抚摸断口,忽然发现桅杆底部固定处有细微的裂纹,“是了……桅座设计有问题。桅杆受力时,底部应力集中在这个凹槽处,长期累积损伤,遇到极端风压时从此处崩断。”

他迅速画下草图,标注改进方案:桅座应做成弧形过渡,避免应力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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