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海商初兴政策扶(1/2)
建安十一年正月十七,渤海湾北岸的章武县小港,晨雾混着血腥味。
三条舢板歪斜地搁浅在泥滩上,船板被劈得七零八落,一具尸体半浸在海水中随浪起伏。四十余岁的海商王奎跪在滩头,双手死死抓进湿冷的泥沙,瞪着眼看自家船队最后一点残余——那艘双桅货船“顺风”号正被三艘快船拖向深海,船帆上他亲手绣的“王”字族徽在晨光里像一道血痂。
“完了……全完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十二年的家当,三百匹青州绸、五十担辽东参、二十箱琅琊瓷器,还有妻子陪嫁的那对金耳挖——全在那艘船上。更值钱的是那条航线:他祖孙三代摸索出的“章武—辽东—三韩”三角私路,避开朝廷市舶税,一船货能赚三倍利。昨夜趁着雾出海,本该今晨到辽东换貂皮,却在离岸二十里处撞上了海盗。
不,不是普通海盗。王奎亲眼看见,那三艘快船的船型他从没见过:船首尖锐如凿,两侧各有三排桨孔,桨手划桨的节奏整齐得吓人。他们登船不抢货,先杀舵手和船老大,然后有条不紊地搜走了所有海图、货单,连他藏在船舱夹层里的那卷“潮汐记录”都被翻了出来。
“这些人……是官兵伪装的?”这个念头让王奎浑身发冷。他听说过水军都督糜竺最近在严打走私,可自己这船货明明已打点了县丞、市掾……
“王掌柜。”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奎木然回头,看见县尉带着两名衙役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夜子时,‘顺风’号未报备私自出海,已触犯《水军十七条》第九条。”县尉展开一卷文书,“按律,船货没官,船主杖八十、流两千里。但念你船已被劫,本官可酌情上报,减为杖四十、罚铜千斤。”
王奎惨笑:“船货都没了,哪来的千斤铜?”
“那就拿宅子、田地抵。”县尉合上文书,“三日内缴清,否则收监。”
衙役上前要锁人。
“等等。”又一个声音响起。
王奎抬头,看见雾中走出七八人,为首者青紫官袍、圆脸微须,正是他在琅琊远远见过一次的水军都督糜竺。这位朝廷二品大员此刻竟出现在这小渔港,身后还跟着几名持册的文吏和佩刀护卫。
“糜……糜都督?”县尉慌忙行礼。
糜竺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蹲下查看。他翻过一具尸体的手腕,看见虎口厚厚的老茧,又掰开手指看指甲缝里的污垢,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普通海盗。”糜竺起身,“这些人虎口茧是长期操桨磨的,指甲缝里有桐油和麻丝——是船匠,或者长期在船上干活的人。海盗抢完即走,不会把尸体摆得这么整齐。”
他转向王奎:“你船上有多少水手?海盗有多少人?用的什么兵器?”
王奎结结巴巴说了。糜竺听完,对身边文吏道:“记下:船型特殊,桨手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为海图和货单。疑是伪装海盗的专业队伍。”
文吏速记,又低声问:“都督,要报将作监吗?”
“报。”糜竺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递给护卫,“调一艘四灵舰过来,追查那三艘快船去向。再发信给辽东郡,查近日有无类似船型靠岸。”
护卫领命疾去。
县尉这时才敢开口:“都督,这王奎是走私惯犯,按律……”
“按律当罚,本督知道。”糜竺打断他,“但罚完呢?他全家饿死,沿海就少一个懂海路的商人。朝廷现在缺的不是铜,是能出海的船和敢出海的人。”
他转身看向海面,雾正渐渐散开,露出远方零星的海船帆影:“回琅琊。本督要面圣。”
三日后,洛阳北宫德阳殿。
朔望大朝会,三百石以上官员齐聚。刘宏坐于御座,听完了糜竺的奏报,又看过了那几具尸体的验状和现场图录,沉默良久。
“诸卿都听到了。”他缓缓开口,“海盗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劫船杀人,杀完还能全身而退。糜竺派四灵舰追出百里,只在砣矶岛发现烧毁的船骸——他们连自己的船都烧了,一点痕迹不留。”
御史中丞陈耽出列:“陛下,此事有三蹊跷。其一,海盗如何精准掌握‘顺风’号出海时间?其二,为何不劫货只取图录?其三,烧船灭迹,绝非寻常海盗所为。臣疑有内应。”
度支尚书刘陶接话:“臣查过往三年沿海劫案卷宗,类似案件共十一宗,皆发生在青、徐、幽三州近海。被劫船只俱为走私商船,海盗皆训练有素、来去如风,劫后不留活口。地方官府多报为‘寻常海匪’,草草结案。”
“因为被劫的是走私船,船主不敢深究,官府乐得少事。”刘宏冷笑,“但这回,他们劫到朕眼皮底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海图前:“朕问诸卿,沿海走私屡禁不绝,根子在何处?”
众臣沉默。
“根子在‘利’。”刘宏自问自答,“一匹青州绸,在洛阳值八百钱,运到三韩值三千钱,运到倭国值五千钱。十倍的利,足以让人铤而走险。朝廷禁得了吗?禁不了。海岸线万里,朕能每条船都查?”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所以朕改主意了。不堵,要疏。”
尚书令荀彧眉头微动:“陛下之意是……”
“开近海贸易。”刘宏转身,“颁布《鼓励近海贸易令》:凡在大汉沿海州郡间(青—徐—幽—扬—交)贩运货物,船载三百斛以下者,市舶税减半;一百斛以下者,全免。但需在度支衙门登记船籍、货单、航线,领取‘近海贸凭’。”
殿内顿时哗然。
太常杨彪急道:“陛下,税赋乃国之根本,岂可轻免?且放开海禁,走私岂不更猖獗?”
“杨公错了。”接话的是将作大匠陈墨,他手持一卷账册出列,“去岁沿海各州,上报市舶税总额八十七万贯。但臣与度支衙门暗查,实际海上贸易额至少十倍于此——也就是说,朝廷每年流失的税赋,超过七百万贯。为何流失?因为商人为逃税,宁可冒险走私,也不走官港。”
他展开账册:“若放开近海贸易,哪怕只收三成税,以实际贸易额计,朝廷岁入可增两百万贯以上。此其一。”
“其二,走私船为避查验,多雇亡命之徒,船械破旧,常酿海难。去岁渤海沉船十一艘,死者逾三百,皆走私船。若他们能光明正大走官港,必换好船、雇良工,海难将大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墨合上账册,“朝廷需要一支庞大的民间海商力量。西洋船队明年出发,那是官船。但官船不可能年年派,朝廷需要的是成千上万条民船,自发地出海、贸易、探路。他们踩过的暗礁,就是后来的航路;他们换回的异货,就是朝廷的税源。”
这番话让殿内安静下来。
刘宏赞许地看了陈墨一眼,继续道:“但这放开不是无条件的。糜竺。”
“臣在。”
“水军增设‘护航营’。”刘宏道,“专司为登记在册的近海商船护航。护航不白护——按船货总值抽一成作为护航费。商船可自愿购买护航,买了护航的船,若在护航期内被劫,水军照价赔偿。”
糜竺眼睛一亮:“陛下此法甚妙!如此,水军剿匪便有了财源,商船安全也有了保障,两全其美!”
“不止。”刘宏道,“护航营要与商船分成——剿匪所得,三成归水军,七成归被劫商船主。如此,水军剿匪才有动力,商船也敢举报海盗线索。”
他环视众臣:“此法,诸卿以为如何?”
荀彧沉吟片刻:“臣附议。但需定下细则:护航费需明码标价,剿匪分成需三方(水军、商船、地方官府)共鉴,以防克扣。”
“准。”刘宏道,“此事由尚书台、度支衙门、水军都督府共拟细则,半月内颁行天下。”
二月二,龙抬头。
琅琊港市舶司衙门前排起了长队。上百名海商、船主拿着地契、船契、货单,等待登记领取“近海贸凭”。衙门口贴出巨幅告示,用通俗文字写明新政:
一、船载百斛以下,免市舶税;百斛至三百斛,税半;三百斛以上照旧(但可申请分船运输)。
二、领贸凭者,可自愿购买“水军护航”,费率为货值一成,护航期三月(可续)。
三、购买护航之船若被劫,水军照价赔;协助水军剿匪者,可分得匪赃七成。
四、所有贸凭船只,需每三月回港核验一次,更新货单航线。
队伍里议论纷纷。
“一成护航费……不便宜啊。”一个老船主盘算,“我这一船货值五千贯,就得交五百贯。”
旁边年轻商人道:“李老,您算错了。您这船载重二百斛,原本市舶税要交货值的两成,也就是一千贯。现在税减半,只要五百贯,再交五百贯护航费,总和还是一千贯——但有了护航,夜里敢走夜路了,一年能多跑两趟,赚的不止这点。”
“可水军真能护航?别是收钱不办事。”
“您看那边。”年轻商人指向港口。
港内,六艘新漆的战船正缓缓驶出,船身刷着醒目的“护航”二字,船首插着赤底黑字的令旗。那是水军专设的护航营首航,今日要护送三支商船队往辽东。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的告示牌,上面贴着三张刚贴出的“剿匪捷报”:
“正月廿九,护航营于成山头外击溃海盗船两艘,擒匪二十七人,缴获赃物值八千贯。按新政,七成(五千六百贯)已发还货主王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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