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飓风洗礼验船性(2/2)
在即将沉没的“云帆”号上,他发现更致命的问题。这艘补给船的船首裂口,是从一块船板拼接处崩开的。“船板用的是平接,仅靠铜钉固定。”陈墨对随行记录的匠人说,“风浪中船首反复扎入水中,水压从正面冲击接缝,铜钉被慢慢扯出。应该改用燕尾榫接,或者至少用铁箍加固。”
但最让他心惊的发现,是在打捞起的“岱岳”号黑匣记录上。
羊皮记录显示,船体倾斜超过二十度时,底舱进水速率骤然增加。“问题在水密隔舱。”陈墨眉头紧锁,“我们设计了十二个水密隔舱,理论上一个进水不影响其他。但隔舱之间的密封门……用的是普通木门加皮垫,水压一大就变形漏水。”
他将记录揣入怀中,对匠人说:“必须设计专用的水密门,用铸铁框架,橡胶垫圈——等等,橡胶……”
他想起了什么。交州进贡的奇物中,有一种叫“乳木汁”的粘稠液体,产自日南郡以南的丛林,凝固后有弹性、不透水。也许可以试试。
未时三刻,天色再次暗下。
“风眼要过了!”王奎嘶吼,“准备迎接反向风!”
话音刚落,风声骤起——这次是从东北方向袭来,与之前的风向正好相反。更可怕的是,浪变了。之前的浪是长涌浪,虽高但有规律;现在的浪却变得短促、杂乱、相互撞击,激起漫天白沫。
“是碎浪区!”经验最老的王奎脸色惨白,“两股风系交锋,浪会乱成一片,船最容易在这种浪里散架!”
他的预言很快应验。
那艘已经受创的“云帆”号,在第三排乱浪拍击下,船体中部传来恐怖的断裂声。整艘船像被无形巨手从中掰断,船首和船尾向上翘起,中部沉入海中。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茬,还有未卸下的货箱滚落。
“是龙骨断了!”陈墨失声。
而“青龙”号此刻也遭遇危机。这艘四灵舰速度最快,却也最轻。一阵乱浪从船底掀起,竟将整艘船托离海面三尺,然后重重摔下。船底与海面撞击的闷响,连一链外的“镇海”号都听得清清楚楚。
“船底结构……扛不住这种摔打。”陈墨感到嘴里发苦。他引以为傲的四灵舰,在真正的极端海况下,暴露出轻量化的代价。
这场风暴肆虐了整整四个时辰。
酉时末,风浪终于渐息。残阳如血,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海面。
十二艘船,沉三艘(“岱岳”“云帆”“朱雀”),重伤两艘(“伏波二号”和另一艘南疆级),轻伤四艘,完好者仅三艘。人员损失尚未统计完成,但糜竺粗略估算,至少二百余人葬身大海。
“镇海”号甲板上,幸存的高级军官和匠师聚集。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吹动破碎船帆的噗噗声,和远处伤者的呻吟。
良久,糜竺开口:“报损失吧。”
各船船长逐一禀报。数据汇总到陈墨手中的册子上,触目惊心:
——硬帆系统在极端风力下收帆失败率七成,竹条支撑结构需重新设计。
——桅座应力集中问题,致三艘船桅杆断裂。
——水密隔舱密封门实效,两艘船因隔舱连环进水沉没。
——轻型船体抗摔打能力不足,一艘四灵舰疑似龙骨变形。
——传统平接船板在正面浪压下易崩开,需改榫卯或加固。
但也有亮点:
——硬帆在风力适中时,操帆所需人手比传统软帆少四成。
——南疆级尖底船型在长涌浪中稳定性确实优于平底船。
——海锚(一种拖在水下的重物)在飓风中有效减缓了船只漂移速度。
——“浮串”等民间救生器具,救起落水者十九人。
陈墨记录完,合上册子,声音沙哑:“这次我们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也拿到了千金难买的数据。每一条记录,都可能在未来拯救整支船队。”
糜竺点头,看向王奎:“王教习,民间可还有其他飓风应对之法?”
王奎沉吟:“疍民有一种‘漂舟’法——风暴太大时,索性卸下所有帆、舵,任由船随风浪漂流,船体随波逐流反不易翻。但此法只能在开阔深海用,近岸必撞礁。”他顿了顿,“还有一种……传说南越水师有‘压浪舱’,船底设可注水的空舱,风暴时注水增重,船稳但慢;风平时排水,船轻而快。”
陈墨眼睛一亮:“类似原理……我们可以试试。”
正议着,一名水军司马匆匆登舰,面色凝重:“都督,清点人数时发现,随船的钦天监星官郑玄……不见了。”
“什么?”糜竺霍然起身,“何时不见的?”
“风暴前还有人见他登甲板观天,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司马压低声音,“而且他的舱室被翻过,那些星图、历算手稿,都不见了。”
陈墨与糜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疑云。
钦天监官员,负责观测天象、记录航行数据,在风暴前夕失踪,随身资料全失——这太巧了。
“还有一事。”司马补充,“打捞‘岱岳’号漂浮物时,发现一具尸体,穿着星官服饰,但……脸被鱼啃烂了,无法辨认。怀中却揣着一枚玉璧,经辨认是郑玄平日佩戴之物。”
“尸体现在何处?”
“按《水军十七条》,海难死者已海葬。”
糜竺沉默良久,忽然道:“郑玄是青州人吧?”
“是,青州东莱人,与刺史崔琰是同乡。”
海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陈墨轻声说:“风暴是天灾,但有些事……恐怕不是天灾。”
这时,了望斗上忽然传来喊声:“东南方向有船!三艘!船型……像是之前见过的金蛟船!”
所有人冲到船舷。暮色中,三艘修长的黑影正在五里外游弋,不靠近也不远离,如同监视猎物的鲨鱼。
糜竺握紧剑柄:“他们一直跟着我们?从风暴前就跟到现在?”
王奎忽然说:“都督,我想起一件事。我祖父曾说,南海有些岛民,能通过观测海鸟、云彩、甚至海水温度,提前三天预知飓风。如果……如果有人早知道这场风暴要来,故意把我们引到这片海域……”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远处,那三艘金蛟船缓缓调头,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他们来此唯一的目的,就是确认这支大汉船队——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