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火牛阵破象兵威(1/2)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汉军大营已苏醒。
伙头军埋锅造饭,粟米粥的香气混合着草药汤的苦味,在营地上空弥漫。伤兵营帐里不时传出压抑的呻吟,医官带着学徒穿梭其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阵亡将士的遗体已被收敛,暂时安置在营地东侧,等待火化后骨灰装入陶瓮——这是新颁的《昭宁军葬令》的规定,为的是方便将士魂归故里。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彻夜未熄。
班勇盯着摊在长案上的河谷沙盘。这是昨夜他口述、两名参军用湿沙与碎石连夜堆砌的简易沙盘,长六尺,宽四尺,清晰地呈现出葱岭西麓这段河谷的地形:汉军目前所在狭窄处,贵霜军退守的土墙关卡,以及两军之间那片三里宽的平坦河谷地——昨日的主战场。
“都护。”张焕掀帐而入,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斥候回报:贵霜残军约八百人退入关卡,闭门不出。关卡土墙高约两丈,墙头设简易敌楼,墙外有壕沟,宽一丈,深半丈,沟底插有削尖木桩。另,在关卡后方三里处,发现临时营地,有帐篷五十余顶,马匹百余,疑为后勤辎重所在。”
班勇点头,手指点在沙盘上代表关卡的上块:“墙高两丈,壕沟一丈……强攻需付出代价。”
“弩箭仰射可压制墙头守军,但若要越壕破墙,需填壕车、云梯、冲车。”张焕皱眉,“我军出塞时虽带了些攻城器械部件,但组装需要时间,且……”
“且贵霜人不会坐视我们组装。”班勇接话,“他们虽败一阵,但主力尚存,又有墙垣可恃。若我军强攻,他们在墙头以弓弩滚木阻击,我军必伤亡惨重。”
帐内沉默下来。
两名参军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此次西征,都护府兵力仅三千,昨日一战折损近一成五,虽重创贵霜军,但己方也伤了元气。若再强攻坚城,即使攻下,恐怕也无力继续西进。
“那个通译呢?”班勇忽然问。
“押在侧帐,有专人看守。”
“带他来。另外,把俘兵中所有自称工匠、驭象人、兽医的都筛出来,分开讯问。”
“诺!”
半个时辰后,通译和三名俘兵被带入大帐。三人一个是战象驭手,一个是象营兽医,一个是随军工匠。四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班勇没有看他们,而是继续观察沙盘,仿佛自言自语:“贵霜战象,平日以何为食?”
兽医下意识回答:“每日需精料二十斤,干草百斤,清水五桶。战时加喂麦麸、豆饼,有时掺蜂蜜和酒……”
“象群可连续作战几日?”
“这个……象虽力大,但易疲。冲锋一次,需休息半日。若连日驱驰,三日便需休整一日,否则易病倒。”
“象怕火,除此之外,还惧何物?”
驭手迟疑着说:“巨响、浓烟……还有,还有受伤同类的血腥味。象很聪明,看到同伴惨死,会畏战。”
班勇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工匠身上:“你们随军,可携带了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
工匠连连磕头:“将军明鉴!那些都是军中管制物资,小人只是修理鞍具、兵器的普通匠人,接触不到那些……”
“那么,营中可有牛、羊等牲畜?”
这个问题让四人一愣。通译小心翼翼地回答:“有……有的。贵霜军沿袭波斯旧制,出征时常驱赶牛羊随行,既为肉食,也充驮畜。帕提亚万骑长军中,约有牛两百头,羊五百只,都在后方营地。”
班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张焕。”
“末将在!”
“你立刻点二百轻骑,多备绳索套马杆。通译带路,奔袭贵霜后方营地。”班勇语速加快,“不必接战,只做一件事:驱赶所有牛羊,特别是牛,全部赶回来。若遇抵抗,以弓弩远射驱散守军,不得恋战。”
张焕虽疑惑,但毫不迟疑:“诺!”
“还有,”班勇叫住他,“若营中有油膏、火把、硫磺等物,能带则带,不能带则烧毁。”
“明白!”
张焕领命出帐。很快,马蹄声如雷滚过营地,向西疾驰而去。
班勇这才看向跪着的四人:“你们提供的情报,若属实,可免死。甚至,若愿为我军效力,可得赏赐。”
四人连连叩首谢恩。
“现在,详细说说贵霜关卡的情况。墙有多厚?门是木是铁?敌楼有多少?守军如何轮值?粮仓水井在何处?”
日上三竿时,张焕率军返回。
战果出乎意料地好。贵霜后方营地守军仅百人,见汉军骑兵突至,稍作抵抗便溃散了。汉军顺利驱赶回一百三十多头牛、三百余只羊,还缴获了三十罐火油、两百支火把、十几袋硫磺粉——后者是营地巫师用来“驱邪”的,如今都成了汉军的战利品。
牛羊被圈在营地北侧临时围栏里,哞哞咩咩的叫声让军营多了几分生气。士兵们好奇地围观,议论纷纷。
“都护要这些牲口做什么?犒劳咱们?”
“我看不像。昨日才缴获不少贵霜军粮,不缺肉食。”
“莫非……要用牛车运攻城器械?”
中军大帐里,班勇正在听张焕的详细汇报。
“……守军溃散时烧了一部分粮草,但大部分被我们截下了。另外,在营地西北角发现一个单独的围栏,里面关了五头小象,应该是战象的幼崽,还有两个贵霜象奴在看守。末将把象和人都带回来了。”
“幼象?”班勇起身,“带我去看。”
围栏旁,五头小象正不安地挤在一起。它们只有成年战象一半高,皮肤还没那么粗糙,眼睛又大又黑,透着惊慌。两个象奴是父子,父亲五十余岁,儿子二十出头,都穿着脏污的亚麻袍,跪在地上不停求饶。
班勇观察片刻,忽然用疏勒方言问:“你们驯象多久了?”
老象奴一愣,抬头看到班勇的汉军装束,却说着流利的西域土话,结结巴巴回答:“小……小人祖辈都是象奴,我驯象四十年了,我儿子也学了十五年。”
“象群冲锋,可有阵法?”
“有的。通常以成年公象为首,母象护两翼,幼象和伤象居后。冲锋时呈楔形阵,破阵后散开践踏……”
“象与象之间,如何联络?”
“靠叫声,还有驭手的口令。每个驭手都有独特的口哨和呼喝,象能分辨。”
班勇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围栏里的小象:“如果母象听到幼象的惨叫,会怎样?”
老象奴脸色一白:“会……会发狂。母象护犊,若幼象遇险,母象会不顾一切冲过去,连驭手也控制不住。”
“很好。”班勇点头,“你们父子,想活命吗?”
“想!想!”
“那我给你们一个任务。”班勇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两个象奴感到寒意,“看好这些小象。待我军破敌时,我需要它们发出最大的、最凄厉的叫声。”
日过正午,汉军开始忙碌起来。
按照班勇的命令,所有缴获的火油被集中到工匠营。随军的十余名工匠——他们都是陈墨将作监培养的学徒——在老兵指导下,开始制作一种特殊的“火具”:将麻布缠绕成拳头大的球,浸透火油,外层再裹上硫磺粉与晒干的辛辣草药粉末,最后用细麻绳捆紧,留出三尺长的引信。
共制作了三百个这样的“火球”。
同时,另一批士兵在处理那些牛。他们选出最强壮的一百头公牛,在牛角上绑缚打磨过的短刃——有些是从缴获的贵霜弯刀上截断的,有些是汉军自备的备用环首刀刃片。刀刃绑得很牢,牛稍一晃头,刃口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在牛尾绑上浸透火油的麻絮束,外面再缠一层干草。
张焕终于看懂了,倒吸一口凉气:“都护,您是要……效法田单火牛阵?”
“田单以火牛破燕军,复齐国七十余城。”班勇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俯瞰着忙碌的营地,“今日,我便以火牛,破贵霜象阵。”
“可田单用的是城中之牛,出其不意。如今我军在野外,敌有关墙壕沟,火牛如何冲得过去?且牛性温顺,岂会直冲敌阵?”
“所以需要准备。”班勇指向那些正在被处理的牛,“你看,所有牛都被蒙了眼。蒙眼后,牛不辨方向,只会朝前狂奔。牛尾点火,灼痛之下,牛会发疯般前冲,任何阻拦都会被撞开。”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壕沟……我何时说过要让火牛冲关卡?”
张焕愕然。
班勇指向沙盘,手指从汉军营地划出,不是指向正西的关卡,而是先向南,再折向西:“昨夜我反复推演地形。你看,河谷南侧有一片灌木缓坡,坡后地势渐高,形成一片台地。台地西缘,距贵霜关卡仅一里,且居高临下。”
“您的意思是……”
“今日西时,你率八百步卒、全部弩手,大张旗鼓向关卡进军,作势要填壕强攻。”班勇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贵霜军必全力守御。而我,亲率火牛队与五百精骑,从南侧迂回上那片台地。”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台地西缘:“待你部与守军接战正酣时,我从台地驱火牛俯冲而下。一百头火牛,加上三百个点燃的火球从斜坡滚落——目标不是关卡,而是关卡与后方营地之间的空地,那里必有贵霜预备队,也必是……象群休整之地。”
张焕眼睛越来越亮:“火牛冲入象群,火球遍地滚动燃烧,象群必乱!而母象听到幼象的惨叫——”
“便会不顾一切冲向汉军营地,试图救援幼崽。”班勇接话,“但我们的营地早有准备:壕沟加深,外围布满拒马、铁蒺藜。发狂的母象冲来时,我们会‘不得已’射杀几头幼象。”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冰冷的杀意:“幼象濒死的惨叫,会让所有母象彻底疯狂。它们会调头冲回自家军阵。届时,贵霜军前有我部佯攻,后有火牛与疯象冲击,军心必溃。”
张焕屏住呼吸,良久,才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
“去准备吧。记住,你部的任务是佯攻,但要攻得真实,让贵霜人以为我们真要拼命。伤亡必须控制住,接战一刻钟后,便可徐徐后撤,放贵霜军出关追击——他们刚败一阵,急需一场胜利挽回颜面,必会追出。”
“末将领命!”
太阳西斜,申时三刻。
汉军营地响起密集的鼓声。八百步卒在张焕率领下出营,刀盾在前,长戟在中,弩手押后,队伍中还推出了十辆武刚车和几架简易云梯——那是用随身部件临时组装的,看起来唬人,其实并不结实。
汉军向关卡稳步推进。
贵霜关卡立刻警钟长鸣。墙头涌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堆上垛口。帕提亚万骑长登上敌楼,望着推进的汉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汉人不知死活!昨日侥幸得胜,今日竟敢来攻我关墙!”他拔出弯刀,“传令:放他们到壕沟前,再万箭齐发!等他们填壕时,泼下火油!我要让汉人全部烧死在关下!”
与此同时,班勇率领的奇袭队已从营地南侧悄然而出。
五百精骑,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一百头公牛被蒙眼牵行,每头牛由两名士兵控制,牛角绑刃,牛尾已扎好浸油麻束。三百个“火球”装在二十辆简易拖车上,由战马拖曳。队伍最后,是那五头小象和两个象奴。
队伍沿河谷南侧的灌木缓坡迂回。这条路不好走,但斥候早已探明。半个时辰后,他们登上了那片台地。
从这里俯瞰,战场景象一览无余。
西边一里外,就是贵霜关卡。土墙后炊烟袅袅,墙头人影绰绰。关卡与后方营地之间,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此刻正聚集着大量贵霜士兵——约五百人,应是预备队。空地的北侧,用木栅围出了一片区域,里面赫然是八头战象!其中四头卧地休息,四头站着吃草,驭手和象奴在一旁照料。
更妙的是,因为台地高于关卡,且有灌木丛遮挡,贵霜军完全没有发现这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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