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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遗骸中的低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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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号在归途中保持着静默航行。船舱内,三人各自蜷缩在稳定舱的角落,像刚从深海窒息的边缘挣扎回海面。恒辉文明最后的意识冲击如同宇宙尺度的海啸,即便已经退去,精神的浅滩上仍残留着被暴力冲刷过的剧痛与空旷。

赵生源靠着冰冷的舱壁,额头抵着膝盖。他的平衡感知像被撕开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恒辉文明陨落的景象——那些规则层面的崩解、逻辑结构的蒸发、亿万意识在“格式化”程序下的无声尖叫——太过庞大,太过终极,以至于人类的感官根本无从完整承载。他只能抓住一些碎片:一个光芒万丈的星环城市在物理法则自相矛盾的刹那,像被无形巨手揉碎的纸模型;一道试图保护文明的屏障在契约逻辑的排异反应面前,脆如朝露般蒸发;最后那几个启动“逻辑悖论茧房”的先驱者,他们的意识在消散前投来的目光,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懊悔——那目光此刻仿佛正烙印在赵生源的视网膜上。

“生源。”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嘶哑。她挪过来,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他紧握的拳头。

赵生源抬起头。苏晚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那是生命感知过度承载死亡与终结讯息后的反噬。但她眼中那份特有的柔韧依然还在,像风暴过后依然挺立的苇草。

“你……‘看到’了多少?”他问,声音干涩。

“太多‘空缺’。”苏晚闭上眼,睫毛颤动,“不是死亡的景象,而是‘被抹去’的感觉。就像一幅无比繁复精美的画卷,被某种力量从存在的基本规则上直接判定为‘不应存在’,然后每一笔色彩、每一根线条、乃至承载画面的绢布本身,都被强制归零。连‘毁灭’的过程都算不上,是……‘注销’。”她睁开眼,瞳孔深处仍有未散尽的悲伤余烬,“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们在最后时刻,连悲愤都来不及成型,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认知’——认知到自己犯了何等根本性的错误。”

“傲慢。”赵生源吐出这个词,感到舌尖泛苦,“以己度天,试图以凡俗的‘秩序’去管理维系存在的‘根本契约’。”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人类社会中的挣扎,那些试图在失衡系统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努力,与恒辉文明那惊天动地的“秩序之锚”计划相比,渺小如尘,但内核深处,是否也有着一丝相似的、对“既定规则”的不甘与僭越?

“不完全是傲慢。”星萤的声音介入,她的银光形体比往常黯淡许多,流动滞涩,像受损的电路。“我的逻辑核心在接收数据洪流时,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并行处理与模式分析。恒辉文明的动机模型中,‘优化’与‘保全’的权重,甚至高于‘控制’。他们确实观测到了‘契约’对宇宙活力持续性的抽取效应,并基于自身文明对‘熵增’的终极恐惧,认为若不加以干预,长期来看所有结构终将归于热寂,所谓的‘延续’只是缓慢的窒息。他们的错误在于方法论——误判了契约的不可触改性,误以为存在‘上层接口’。”

“但结果一样。”赵生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宏大悲剧的共情中抽离,聚焦于现实,“警告很明确:不可对抗,不可修正。唯一的路径是理解、分担、共生。还有那个‘宇宙节律共振点’的线索。”他看向星萤,“数据解析进度如何?有更具体的指向吗?”

星萤的银光波动了一下,投射出一幅复杂的星图,其中点缀着若干亮度不一的光点。“恒辉文明黑匣子中的数据严重受损,关于‘共振点’的信息尤其模糊。目前只能解析出几个可能的时空坐标区域,以及一些描述其特征的抽象参数:涉及基础法则弦的特定谐波、宇宙背景信息洪流的周期性‘涨落低谷’、以及……可能与古老宇宙结构生成事件有关的‘印记回波’。没有任何一个坐标位于我们已知的星图范围内,且描述方式高度理论化,缺乏可直接导航的参照物。”

苏晚凝视着星图上那些遥远的光点:“也就是说,我们知道有‘窗口’可能存在,也大概知道它该有什么样的‘特征’,但不知道它具体在哪里,什么时候开,甚至不确定我们的理解是否正确。”

“正是如此。”星萤收敛了星图,“但相比之前完全依赖‘回响之灵’的模糊感应,现在我们有了一些可操作的搜索参数。协同之港的数据库中或许有对应这些抽象描述的观测记录,其他文明成员的古老传承中也可能有线索。我们需要整合、交叉验证。”

希望号轻微震动了一下,脱离了亚光速潜行状态,协同之港那熟悉的、由无数文明造物光芒汇聚而成的温暖光晕,出现在舷窗外。回家的感觉并未带来多少放松,反而让肩头的重量更加具体——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指向可能希望的线索,更是一个文明用彻底毁灭换来的、沉甸甸的警示。

港口的引导信号接入,星萤开始例行通讯与入港程序。赵生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先向贤者会议汇报吧。恒辉文明的警告,必须让所有成员知晓。尤其是那些……对‘契约’仍抱有技术性干预幻想的文明。”

苏晚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努力让神色恢复平静。“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震动,甚至……恐慌。”

“恐慌也好过重蹈覆辙。”赵生源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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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会议的圆形大厅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环形投影中,恒辉文明遗迹的影像、那些扭曲破碎的结构、以及星萤提炼出的核心警告语句,缓缓旋转播放。来自不同形态、不同感知维度的贤者们,沉默地“阅读”着这些信息。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信息湍流,那是震惊、悚然、后怕、深思等情绪的集体外溢。

赵生源作为主要汇报者,站在中央平台上。他没有过多渲染接触过程的惊险,而是用尽可能冷静、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事实:遗迹的形态、信号特征、恒辉文明最后的遗言、以及关于“不可对抗、只可共生”的终极警告。他也提到了“宇宙节律共振点”的模糊线索,坦承其不确定性与寻找的难度。

汇报完毕,会场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良久,那位意识如恒星光焰般灼热的索林贤者率先发出了信息脉冲,其波动中充满了压抑的震颤:“一个能建造‘秩序之锚’的文明……试图管理契约……然后被从规则层面抹除……”他的光焰明灭不定,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这证实了我们最深的恐惧。契约并非可协商的协议,它是……宇宙的铁律,违逆者即被抹杀。”

“但铁律也有其运行机制和可能的‘缓冲区间’。”另一位形态如多面晶体、思维以多维逻辑着称的缇拉克贤者发出冷静的振鸣,“恒辉文明用毁灭证实了‘对抗’之路不通,但也留下了关于‘共振点’的观测。这暗示在契约自身运行的周期中,或许存在可供‘沟通’或‘申述’的缝隙。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足够理解它,以及我们试图‘沟通’的内容,是否会被判定为又一次的‘系统性错误’。”

“难道我们要永远活在被动承受、等待缓慢抽干的命运里吗?”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来自一位新近加入会议、代表某个年轻进取文明的贤者,其形态如同跳跃的电磁漩涡,“恒辉文明失败了,不代表所有尝试都会失败!也许只是方法不对!我们应该研究他们的数据,找出他们触发‘排异’的具体阈值和机制,然后设计更精妙、更底层的介入方案!”

“愚蠢!”索林贤者的光焰猛然暴涨,信息流中带着罕见的怒意,“你没听见警告吗?任何试图从‘外部’、‘上层’去干预的企图,都是自取灭亡!你想让你的文明也成为下一片‘哀歌遗骸’?”

年轻贤者的电磁涡旋激烈闪烁:“但坐以待毙就是智慧吗?协同之港的存在,我们所有文明的联合,不就是为了寻找出路吗?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放弃探索,那我们和那些早已接受命运的文明有何区别?”

会场顿时充满了争论的信息湍流。恐惧与谨慎,进取与冒险,不同的文明禀赋、不同的历史经历,在此刻碰撞。

赵生源静静听着,没有立刻介入。他理解双方的立场。索林贤者代表的,是那些经历过宇宙残酷、深知自身渺小的古老文明的智慧;而年轻贤者代表的,是生命本能中不甘屈服、渴望突破的蓬勃力量。两者都有其道理,但也都有其盲点。

终于,主持此次会议的、形态最为古老沉凝、如一株扎根虚空的智慧古树般的“源根”贤者,发出了平缓而极具分量的信息波动,瞬间抚平了争论的涟漪。

“孩子们,”源根贤者的意念如同古树的年轮,一圈圈扩散,带着岁月沉淀的包容与深远,“恐惧与勇气,谨慎与进取,皆是生命面对未知时的宝贵品质。恒辉文明的悲剧,并非要扼杀我们的勇气,而是为我们的勇气指明唯一可能的方向——不是向上对抗铁律,而是向内寻求共生;不是妄图修改规则,而是深刻理解规则并在其内寻找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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