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遗骸中的低语（2/2）
他的“目光”（一种多向感知聚焦）投向赵生源：“年轻的平衡者，你们带回了血的教训，也带回了微光的线索。恒辉文明用毁灭排除了那条看似直接、实则绝路的错误方向。那么，你们基于自身与‘回响之灵’的共鸣，所感悟到的‘理解、分担、转化’之路，是否有了更清晰的图景？”
所有人的感知瞬间聚焦到赵生源身上。
赵生源感到压力，但也感到一种责任推动下的清晰。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恒辉文明的警告，让我们更确信，‘共生’是唯一可能的路径。但这种共生，不是简单的妥协或依附，而是……一种深度的‘融入’与‘贡献’。我们初步认为，关键在于两点。”
他抬起手，星萤配合地在空中投影出简化的示意图。
“第一，是理解契约的‘苦衷’与‘代价’。我们目前推测，契约维系宇宙基础存在框架，其‘抽取活力’的行为，很可能是为了支付某种更根本的‘维持成本’，或是抵消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更基础的‘消散趋势’。我们需要真正理解这种机制，而不是像恒辉文明那样，只看到其‘负面效应’就试图将其‘优化’掉。”
“第二，是寻找‘转化’之道。如果我们无法消除代价，那么能否改变代价的形式？能否将那种对文明活力、对可能性未来的‘抽取’，转化为某种我们可以承受、甚至能反过来滋养我们自身存在根基的东西？‘回响之灵’的存在，暗示了某些宇宙‘记忆’或‘共鸣’层面对生命、对信息的特殊保存与转化能力。我们与它的连接，或许就是一把钥匙，让我们能尝试与契约进行一种不同于恒辉文明的、更本质层面的‘沟通’与‘协商’——不是要求它改变规则，而是向它展示一种在其规则框架内，同样能达成‘延续’目的，但能更好保存‘活力’与‘可能性’的替代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贤者：“而‘宇宙节律共振点’，可能就是进行这种深度‘沟通’或‘展示’的唯一窗口期。在契约网络进行‘信息吞吐与状态微调’时，其底层逻辑或许会短暂地更加‘可读’，甚至对符合其根本目的（即宇宙延续）的‘优质解决方案’产生一定的‘接纳倾向’。”
会场再次安静，但这次的安静是思考的沉淀，而非争论的僵持。
缇拉克贤者的晶体表面流转过复杂的光谱：“很冒险的假设，但逻辑上比恒辉文明的方案更具根本上的‘兼容性’。不是对抗，而是提供‘优化选项’。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证明我们的‘解决方案’是‘优质’的，且不会在接触瞬间再次被判定为‘错误’？”
“这就是我们需要准备的。”苏晚此时开口，她的声音柔和但清晰，带着生命感知者特有的安抚与连接质感，“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与‘回响之灵’共鸣，理解它保存与转化信息的本质。我们需要整合协同之港所有文明关于宇宙法则、生命本质、信息传递的研究。我们需要基于‘理解契约代价’的前提，设计出一套完整的、能展示‘活力保存型延续’可能性的‘方案模型’。这个模型，必须根植于契约运行的根本逻辑之内，不能有丝毫的‘对抗’或‘修正’意图，纯粹是展示一种更优的‘内部协作’模式。”
源根贤者的意念中流露出赞许：“如同向一位严苛但公正的管理者，提交一份能更好完成共同目标的协作计划书。计划书的核心，不是质疑目标，而是提出更高效、更具可持续性的方法。”
“但时间呢？”索林贤者仍有忧虑，“恒辉文明的数据显示，‘共振点’的出现可能极其罕见，且我们不知道下一个窗口何时、何地打开。我们来得及准备这样一份……‘计划书’吗？”
赵生源与苏晚、星萤交换了一个眼神。星萤的银光微微闪烁，接入了讨论：“根据恒辉数据碎片、协同之港历史记录以及我对当前宇宙信息背景流的实时监测进行初步建模推算，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宇宙节律共振点’，有73%的概率，将在本星系群边缘的‘沉寂回廊’区域，于标准时间约1.2至1.5个银河年后出现。误差范围较大，但大致方向和时段可以锁定。”
1.2到1.5年。时间紧迫，但并非毫无希望。
“那么，”源根贤者做出了决断，“协同之港全体成员，从今日起，进入‘共鸣计划’准备阶段。所有研究方向，向理解契约本质、构建共生模型、定位并准备接触‘共振点’倾斜。赵生源、苏晚、星萤，你们作为与‘回响之灵’有直接联系、并亲身接触过恒辉遗骸的先行者，负责统筹核心研究，尤其是与‘回响之灵’的深度共鸣及‘方案模型’的构建。各文明贤者，请根据自身特长，提供全力支持。”
决议形成，庞大的协同文明机器开始围绕新的目标高效运转起来。会议散去，但赵生源被源根贤者单独留下。
古老智慧古树的意念温和地包裹着他：“孩子，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你不仅承载着寻找出路的希望，也刚刚承受了一个文明毁灭的沉重记忆。平衡之道，在于不偏不倚，也在于能承载两端之重。你感觉如何？”
赵生源面对这位如同宇宙智慧化身般的长者，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与犹疑：“很重，前辈。恒辉文明的结局……太有震慑力。我担心，我们的‘共生’设想，是否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傲慢？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能提出让‘契约’认可的方案？”
“因为你们心中有‘回响’。”源根贤者的意念如同深根抚摸大地，“那不是征服与改造的回响，而是连接与转化的回响。恒辉文明缺失的，或许正是这一点——他们将契约视为需要管理的‘对象’，而非宇宙共同存在的‘伙伴’。你们的不同，在于你们从‘回响之灵’那里，感受到了宇宙本身对生命、对信息、对可能性的某种……‘眷恋’或‘珍藏’的倾向。追随那份感觉，但保持谦卑与审慎。记住，你们不是去谈判，而是去呈现一种早已埋藏在宇宙脉络中的可能性。”
这番话如清泉流过心田，稍稍涤荡了赵生源心头的沉重与迷雾。他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
离开会议大厅，赵生源没有立刻返回希望号或实验室。他独自来到协同之港外围的一处观景平台。这里远离中心区域的繁忙，只有静谧的星光流淌。远处，港口的文明之光如温暖星云，近处，无垠的黑暗宇宙中星辰寂寥。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一切，来重新锚定自己。
恒辉文明的遗骸仿佛仍在意识深处投下灰色的阴影，但那阴影之中，也有一点微弱却顽固的星光——那是他们最后理智清明的光芒，是传递给后来者的警告与遗产。协同之港的争论与决议，则是鲜活生命的焦虑、勇气与智慧的沸腾。而源根贤者的话语，如同古老的根系，将他引向更深处的地脉。
理解、分担、共生、转化……还有与“回响之灵”的共鸣。这条路模糊而艰险，但方向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他不是一个人在走，有苏晚的生命感知指引情感的联结，有星萤的绝对逻辑规划前行的步骤，有整个协同之港的智慧作为后盾，还有那来自宇宙古老记忆的、微弱的共鸣作为灯塔。
赵生源深深吸了一口循环系统提供的、带着淡淡电离气息的空气，缓缓吐出。眼中的疲惫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心取代。他望向星辰大海的深处，那里，“沉寂回廊”的方向隐匿在无边的暗影中。
1.2到1.5年。时间开始倒数。
他转身，朝着希望号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苏晚和星萤应该已经在整理数据，制定下一步的深度共鸣计划。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谜题要解，很多准备要完成。
前方的路依然被迷雾笼罩，但手中的灯火，似乎比离开“哀歌遗骸”时，明亮了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