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善事（2/2）
对于村里人的不屑乃至蔑视，柳长柱那个目不识丁的女人却总是一脸的崇拜表情，在她的认知里，自家的男人就是戏文里所说的卧龙，错只错在生不逢时，错只错在时运不济。当男人捣鼓着她闻所未闻的新技术新的发财门路时，刘家庄多数的男人还在像千年以来的祖辈一样一脸汗珠地匍匐在贫瘠的土地上侍弄祖宗一样侍弄那点可怜的庄稼，两厢一对比，男人更让她崇拜，之所以没有发财，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实乃时机未到而已。就是在这样一种想法的支配下，女人一如既往地支持男人所有的决定，甚至在他无比沮丧而又无处可以发泄的暴怒里，接受他的盛怒以及盛怒之后的自责，并以女性的贤良以及温柔包容他，抚慰他的不可名状的内心的创伤。
柳长柱是柳家庄少数逃离的人之一，在他看来，与其在这个日不聊生的地方等着挨炮子，倒不如出去躲一躲，人挪活树挪死，说不定就好了，原来的折腾都在柳家庄极小的范围内，甚至说根本没出他那个农家小院，外边的世界根本未曾涉足，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欣喜若狂，主意打定，把家里仅存的一点值钱的东西变卖后，破旧的宅院托付给近门的本家兄弟照看，刘长柱一手扯着女人，一手扯着女儿就出了家门，身后依稀可辩的炮声让他忍不住庆幸的同时又不无幸灾乐祸地想，等着吧，有你们受的。就这样，柳家人一家三口在柳家庄人不屑的笑声里踏上了南去的逃亡之路，一任那些愚昧的人等死。
留在柳家庄的人挨没挨炮子不知道，从热河逃到北平，北平逃到保定，最后一路南下，柳家的女人却在一个叫敏河的地方病倒了。在苦熬了三日后，成了异乡的孤魂野鬼。前路茫茫，后无退路，活着的父女俩在运河沿的一处荒地上草草掩埋了当女人之后，爷俩一合计，不走了。表面上说是看中了这个外表粗犷却带着江南水乡的敏河镇，骨子里却是不愿回去接受村里人无情的嘲笑，再说，身上的盘缠不足以应付这迢迢千里的归途了，更何况鬼子南下的消息随着一路逃难的人口口相传，再回去已是无异于找死。
柳长柱爷俩一时找不到吃饭的活计，兜里的盘缠已经买不来填饱爷俩的肚子的吃食，无奈之下，柳长柱折了一根活鲜的柳木，捋去发黄的叶子，让女儿跟在后边要饭，并期冀要饭的同时能寻得一个挣钱的活计，至少在西风刮起之前不为冬日的寒冷犯愁。
敏河突然多了一对要饭的爷俩，而且看起来不像要饭的爷俩。柳氏父女要饭的同时还不忘问询哪里有挣钱的活路，他们不甘堕落的行径引起一些人的同情，并在一个好心人的指引下去了褚家的码头。那段时间，褚家到处招人装卸粮食的消息敏河人尽皆知，只要有力气，一块大洋不在话下。闺女不能扛包挣钱，一个人挣够爷俩吃食的心念让柳长柱径直找到了码头。
领班的老郝几天前见过这一对外乡来的爷俩，并听说了有关他们不幸的传言，他打量着这个脸皮白皙的中年汉子，心里却严重怀疑对方会不会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破落家族的纨绔少爷。码头的活紧，扛包的活全凭力气，实打实，硬碰硬，讨不得一点巧。老郝的犹豫被柳长柱看在了眼里，他拍拍没有多少肉的胸脯说，别看我瘦，我有的是力气，吹没有用，干了才知道。
老郝吃不准柳长柱能不能受下来高强度的劳动量，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东家褚亚青从外边进来了。老郝一方面同情柳长柱爷俩，一方面又觉得不能对不起东家的信任，于是干脆把难题推给东家，东家说要就要，东家说不要就不要，那样他也不会因为此事良心不安。
跟老郝的想法恰恰相反，东家褚亚青看看柳长柱，直接摇摇头，他指指不远处络绎不绝的扛包的壮汉说，你这个年龄不合适，你看看，都是壮劳力，你干不了，一麻袋就是二百斤，一般人走两步就喘。
老郝以为东家拒绝了柳长柱，柳长柱也这样认为，瞬间，柳氏爷俩，老郝的眼睛里储满了失望。但是，随后褚亚青的一句话就像连阴天露出了阳光，让他们三人，尤其是柳氏爷俩，感动地不知说什么好。看到柳氏爷俩，褚亚青想的却是妹妹家，苗家一直想找个替换的长工的事褚亚青一直记在心上，再说，扛包就是个短期活，干完一阵子就没了，干脆给这爷俩找个稳当的吃饭的人家岂不比眼前这个要强上许多。
把柳氏爷俩带到家里，管了一顿饭，褚亚青让小石安排那爷俩休息，第二日给送到苗家庄。第二日一早，褚家负责打扫庭院的佣人惊讶地发现院子已经被清扫干净了，同时，放在门后头的大扫帚也不见了，佣人跑到门口，微曦的晨色里，柳长柱正低头清扫着大门口，他闺女正把一堆堆夜间飘落的黄树叶扫到粪箕子里。柳氏爷俩的勤快传到褚亚青的耳朵里时，褚亚青哈哈一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早饭后褚亚青让小石套了马车，又把一包旧衣服让柳长柱带着，把柳氏爷俩送去苗家庄。
送到苗家庄，怎么跟大姑奶奶说？小石问。
褚亚青一挥手，什么都不要说，她自知道，你只管把他们送到就行。
小石噢了一声，转头让柳氏爷俩上车，慌得柳氏爷俩手足无措，先是对褚亚青鞠了一躬，这才手忙脚乱地爬上车。看着远去的马车，褚亚青的女人笑着说，他姑这下子可满意了，不找不找，一找就是爷俩。褚亚青感叹道，这下子可好了，不光解决了他姑家的愁肠，这柳氏爷俩的日子也算有着落了，等个半年一年的，再给找个婆家嫁了，爷俩都算有了个偎穴了。